可就算醍醐京彌換了後手執黑，依舊把楊威利打得落花流水, 一點脾氣也沒有……當然, 他原本就沒什麽脾氣。其他軍官們的表情也從躍躍欲試變成了敬謝不敏——最開始醍醐京彌還會因為不熟悉規則而犯錯, 但越到後來，就越沒有了破綻, 成長速度快得嚇人。

楊威利向後一靠：“這就是外星人的學習能力嗎？”

“不，”醍醐京彌搖了搖手指，“這就是天才棋士的學習能力。並不是很少見吧？”

山姥切國廣在一旁點頭。

每個時代總有天才一茬接一茬地冒出來, 和他們比起來, 醍醐京彌也算不了什麽。比如說, 他面前這位楊威利，就是一位戰爭天才。在這方面, 醍醐京彌拍馬也趕不上。

說著, 醍醐京彌端過一杯勤務兵遞上來的咖啡, 才抿一口, 就微微蹙眉，放到了一邊。

楊威利留意到了這件事：“你不喜歡咖啡嗎？”

“倒也不是不喜歡, ”醍醐京彌聳了聳肩, “只不過, 這咖啡的品質未免太低級了一些。而且，比起咖啡，我更喜歡茶。”

“哦哦, 你喜歡喝茶的嗎，”楊威利露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微笑, “我也是，不怎麽喜歡咖啡的顏色和口感。”

“咖啡怎麽能和茶比，”醍醐京彌揚起眉毛，“根本毫無可比性。”

就憑醍醐京彌更喜歡茶，楊威利立刻對他產生了親切感：“沒錯，和紅茶比起來，咖啡就像是泥水一樣呢。”

“紅茶就像琥珀，綠茶就像翡翠。”

“對對，茶的色澤就像寶石一樣。真不明白為什麽那麽多人都是咖啡黨。”

“這麽說起來，我有一個朋友，口口聲聲說，咖啡是成熟的大人的飲品，”醍醐京彌摸了摸下巴，“實際上，他也很討厭咖啡的口感來著，就是喜歡逞強。”

正在看資料的麻倉好：誰在說我壞話？！

“順帶一提，不是我自誇，我泡茶的手藝還是很不錯的。”

“那可真是太好了，我雖然喜歡紅茶，但手藝卻不怎麽樣。我的房間裏還有許多上好的茶葉……”

“請務必讓我試一試！”

時間已經接近淩晨，在羅姆斯基等人看來，自己與馬鹿王子相談甚歡。當然，這過程中，馬鹿王子自有一套向眾人證明身份、打消戒心的表演，還把他奇形怪狀的、史萊姆一樣的寵物拉出來溜了一圈。麻倉好也已經搞清楚了這個時代的基本情況，還有這艘艦船上不少人不為人所知的小秘密。除此之外……

地球教的狂信者們分別乘坐在一艘武裝商船和兩艘帝國軍驅逐艦上，接近了這片區域——這片由於電磁風暴和人為幹擾導致通信混亂、甚至中斷的宇宙區。

“……請多加一點白蘭地，謝謝，”楊威利看著醍醐京彌嫻熟地泡茶，“其實……有件事我一開始就想問了，你們，不是外星人吧？”

“我們現在都是宇宙人，不是嗎？”醍醐京彌聳了聳肩。在這個時代，地球早已經不是人類社會的中心了。現在的地球，不過是邊境上一顆資源消耗殆盡、政治經濟落後、人口稀少的衰老行星——至少，在人類眼中，這樣的地球是衰老的。

“只能說，和馬鹿王子比起來，我和你們系出同源，更為接近。”

醍醐京彌並沒有刻意裝外星人。他也裝不來，短時間內，他可想不出毫無破綻的背景設定。

打從楊威利問起武、士刀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鐵定要暴露。其他人姑且不論，至少眼前這位楊提督，對於古代文化是有一定研究的。

到了現在這一步，他對於醍醐京彌這個“古代人”，想必也已經有了定論。

“不過，醜話說在前頭，”醍醐京彌泡好了紅茶，“就算如此，我也不一定會站在你們這一邊哦？”

“這可真是……”楊威利接過茶杯，“我都不知道現在該說什麽好。”

醍醐京彌把另一杯紅茶交到山姥切國廣的手裏：“這個嘛，不如喝茶？”

“空持百千偈，不如喝茶去，”楊威利念出這句脫胎自趙州問答的詩句，把茶杯靠近唇邊，“的確，不如喝茶啊。”

不管怎麽說，醍醐京彌這個人風度翩翩，並不令人討厭。

“啊啦，這個香味，”醍醐京彌聞著紅茶的香味，瞇起眼睛，“祁紅嗎？”

“聞香味就知道，你果然對紅茶很有研究嘛。”

“我家可是茶道世家哦。”

“原來如此，世家嗎，你看起來的確像是個大少爺。”

“多謝誇獎，你看起來不像軍人，像個學者。”

“啊哈哈，如果我真的是個學者就好了。”

“……你真是個矛盾的人。”

“是嗎？”

“明明看起來一點幹勁也沒有，卻硬是爬到了這麽高的位置。”

“……呃，我的運氣比其他人要好一點。”

“對你來說，其實是壞運氣吧？”

“……”

“運氣不好，卷入到這場戰爭中，成為艾爾.法西爾的英雄，回應眾人的期待。”醍醐京彌把茶杯放到一邊，下結論：“你自己並不是個多有欲望的人。”

聞言，楊威利顯得局促不安，又喝了一口紅茶。

“你們的情況，我也了解了一點，”醍醐京彌單手握拳，抵在耳邊，“銀河帝國已經一統銀河系，只剩下負隅頑抗的你們。但你們好似已經堅持不下去了，無論如何都要爭取到和平承諾。你們沒有退路了。”

“奇怪的是，這本該從一開始就能預見到。”

銀河帝國早就打下了自由行星同盟，艾爾.法西爾共和政府，是在楊威利率部逃出海尼森之後，才發表的獨立宣言。

“你們到底是為了什麽而戰？”他的眼神很冷漠，“明明已經身處絕境，繼續戰鬥只會帶來無謂的流血。”

對於無謂的犧牲，審神者一向很討厭。

“人都死光了，國家還有什麽存在意義？”

聽到這話，楊威利卻鼓了鼓掌：“英雄所見略同。”

醍醐京彌沒料到他竟然會這樣回答，“咦”了一聲。

楊威利這話說得很認真：“人會死，星星也有壽命。連宇宙這種東西也不知什麽時候會停擺，不可能只有國家能永久存在。如果國家一定要有巨大的犧牲才能存活下去的話，那麽這個國家還是馬上滅亡的好，誰會在乎它？”

“沒有國家，人仍可活下去；但沒有了人，國家也就不存在了。”

既然楊威利也這麽認為，那他為什麽還要帶著這麽多人反抗帝國，流血犧牲？

“既然如此——”

“可是啊，就算我願意去死，其他人也會起身反抗帝國的專、制統治，”楊威利攤開手，“我們可是呼吸著民主主義的空氣長大的自由人。”

他再接再厲道：

“你也一樣吧？”

醍醐京彌身上並沒有那種專、制主義的腐朽氣質。

“不錯，”醍醐京彌點了點頭，“不過，我是個無政府主義者。”

“但這種無政府主義，並不等於專、制主義不是嗎？”

“所以，你其實是為了民主主義而戰？”醍醐京彌挑起眉頭，“要知道，民主政治依舊充斥著各種矛盾，腐敗、冗餘、低效……政治的醜惡，比起專、制統治依舊不遑多讓。”

“不，是有區別的，”楊威利搖了搖頭，“至少比起專、制政治，民主政治在法律和制度上確立了人民具有批評專、制政治的權利，以及矯正專、制政治的資格。”

“唔……雖然民主政治有這樣的好處，但贏的卻是實行專、制政治的那一方，”醍醐京彌審視楊威利，“聽說皇帝萊因哈特的支持率還很高。”

“因為遇到了萊因哈特這樣負責任的皇帝，大部分人就可以活的很輕松。”楊威利嘲諷道：“這些人只等人家來告訴他，什麽事可以做，什麽事不可以做，只要服從命令，就可以得到自身的安定和幸福。有人就是能夠滿足於這樣的生活吧！只是，只能在柵欄裏自由生存的家畜，有朝一日，或許終將死於飼主的刀下，成為餐桌上的犧牲品。”

如果遇到了不負責任的皇帝，人民就只有自求多福啦。

民主政治雖然也會造就毫無人性的政客，但至少，這是出於人民自己的選擇。因此——

醍醐京彌點了點頭：“人應該自己對自己負責，這就是民主主義的意義所在。”

話音剛落，原本暗流湧動的氣氛終於松弛下來。

楊威利露出一個真誠的笑容：“很高興與你達成共識。”

醍醐京彌再次起身泡茶：“可不得不說，你的想法還是太過理想了，和專、制主義比起來，民主主義不過是更迂回一點，在做之前多問了一句‘可不可以’。”

“至少，暴君什麽的完全可以杜絕了吧？”

“這倒是真的……認真說起來，你們也並不是全無勝算。”

“咦，你有看法？”

“羅嚴克拉姆王朝——我記得，是叫這個對吧，”醍醐京彌的瞳孔中有金色的流光劃過，“王朝新立，面臨的問題很多呢。舊帝國貴族，原費沙、原同盟的其他反抗力量，新帝國內部權利糾紛，這些事務都亟待解決。伊謝爾倫要塞遠在邊陲，他們恐怕沒多少時間精力投入到解決你們這件事上……再加上馬鹿王子的到訪……”

在醍醐京彌眼中，想要擾亂銀河帝國的統治，並不難。

而在楊威利眼中，醍醐京彌知道的又太多了些……更令他震驚的是，他說的那些計劃如果能實現的話，羅嚴克拉姆王朝還真有分崩離析的可能。

……如果他肯配合，再付出不少代價的話。

楊威利看著侃侃而談的醍醐京彌，忍不住又笑了起來。他仿佛透過醍醐京彌的身影，看到了那位運籌帷幄的皇帝。他們兩人的氣質完全不同，卻給了楊威利一樣的感覺。

用古代的形容來說，如果說那位萊因哈特陛下是華麗的太陽的話，這位醍醐京彌就像靜謐的月亮一樣呢。

他們銳氣風發，眼睛裏能看見廣袤的星辰大海。

“不好意思，我想要的，也不是繼續戰爭。”

楊威利搖了搖頭。

“那你想要的是什麽呢？”

“退休。”

“……哈？”

“當然，”楊威利說出了當年沒對萊因哈特說出口的話，眨了眨眼，“如果還有退休金可拿，就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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