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0章 飛鳥癥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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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夜左文字瞳孔緊縮。

然而,當醍醐京彌把刀再拔、出來的時候, 傷口卻並沒有流血。

一只白色的小鳥循著刀尖飛了出來。

這是一只圓滾滾的小鳥, 全身覆蓋著潔白的羽毛, 只有眼睛和嘴巴是黑色的。當它飛起來的時候,翅膀不斷扇動, 灰白細小的爪子蜷進身體裏,就像一只跌跌撞撞的絨球。

白鳥圍著小夜左文字上下翻飛,最終只懸停在他的面前。

翅膀出現了重影, 有細小的風吹拂他的臉頰。

等小夜左文字回過神, 醍醐京彌的身影已經消失不見。

主……人……

瞬間, 仿佛被重物擊中,小夜左文字踉蹌幾步, 握在手裏的短刀掉了下去。

他就像離了水的魚一樣, 張了張口, 卻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只感到胸口一陣窒息般的痙攣。

苦悶。難受。潸然淚下。

小夜左文字忍不住捂住自己的胸口,蹲了下來。

那只白色的、圓滾滾的小鳥也跟著落下, 翅膀爪子並用, 撲騰著掛在了他的肩膀上, 用腦袋蹭他的臉頰。

柔軟。微暖。溫情脈脈。

在重重迷障中,白鳥好似會發光,照亮了前路……

小夜左文字, 初代左安吉後期所鍛,表銘左, 裏銘築州住,刀身平造無鎬,三棟,身幅廣,刀反極淺,地刃美麗,如沙如霧。

“築州,對不起,”一個女人粗糙的手落在刀身上,“我們家,真的太窮、太窮了……”

所以,只能把這把由初代左安吉鍛造的短刀拿去賣錢,維持生活。

“來,和築州道別,”女人拉著孩子的手,按在短刀的刀銘上,“等你以後出人頭地,一定要把這把刀贖回來才行……記住了嗎?”

“記住了,”小孩咬字不清地回答,“再見,還有……”

“對不起。”

沒關系。

小夜左文字想這樣回答。

但是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白鳥蹲在房梁上,遙望這一幕。

女人懷中藏著短刀,牽著幼子,艱辛地跨越險途,前往掛川。小夜中山道阻且長,有石夜泣,寥落荒涼。

別走這邊。

小夜左文字想這樣吶喊。

但是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白鳥站在樹枝上,追隨這一幕。

山賊劫道,將女人斬殺,奪走短刀,拋下幼子。他不認為這個孩子能活下來,就算他能活下來,也不可能找他報仇。

你錯了。

小夜左文字想這樣嘲諷。

但是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白鳥落在血泊旁,見證這一幕。

十多年過去了,短刀被交到了掛川的一位年輕研刀師手上,短刀沒能認出這個年輕人,這個年輕人卻認出了他身上的銘文。

“這是一把極好的刀,”年輕人目光閃爍,“想必客人您的來頭很大啊。”

“並非如此,”浪人擺了擺手,“這把刀是我自小夜中山打劫得來的。”

年輕人將刀研磨完畢,一刀捅進浪人肚腹。

殺親之仇,在此了結。

一如盲龜浮木終相遇,又如長待優曇望花開……

好久不見。

小夜左文字想這樣寒暄。

但是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白鳥不知何時離去,重又展翅飛回,給他銜來一朵黃色的小花。這小花花瓣厚實,看起來像蜜罐,又像燈籠,香氣淡淡,幾近於無。

是柿子花啊。

小夜左文字手捧柿子花,身上灑滿了金色的陽光。

研刀師為母覆仇的故事在城下町中鬧得沸沸揚揚,終於傳到了城主山內一豐的耳朵裏。

山內一豐感其傳奇,讚其至孝,便招攬研刀師為家臣。研刀師心神領會,為城主獻上了這把出色的短刀。

“原來如此,這把刀背後竟然還有這樣的故事,”千代看著丈夫呈到她面前的短刀,“只要這個故事,不是研刀師為了掩飾殺人奪刀行為而編造出來的……就好。”

山內一豐傻乎乎地撓了撓頭:“哎?居然有可能是研刀師編出來的嗎?”

千代扶額:“……您想必已經查證過了吧?”

“是有人作證說,聽到那個死掉的浪人炫耀殺人來著……”

“……這樣就行了,不是瞎編的就好。”

“哦哦!”

雖然有偽證的可能,但千代已經不想再說話了。

就算這把短刀背後的故事不是真的,是研刀師及其同夥為了出人頭地、瞎編出來迎合上意的,在山內一豐已然接手這把短刀的情況下,他們也只能認下來。

“天理昭彰報應不爽”的說法總比“城主大人受人蒙蔽”這種更好聽一些,所以這事哪怕是假的也得變成真的才行。

當然,真的總比假的好……

白鳥跳上房梁,踩掉片片灰塵,紛紛揚揚灑下,引來仆從的驅逐。

“這真是一把情深義重的短刀,含有漢學中‘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的真意,又有佛道因果報應的禪意。其中研刀師的隱忍、等待鋪墊了足有十數年之久,才至今日的沈冤得雪、大仇得報。這個故事,再精彩不過了,宛如戲劇一般,”細川藤孝和山內一豐交好,此時向他提出請求,態度十分誠懇,“我實在喜歡這把短刀,請務必將他讓給我!”

“這個嘛,我也很喜歡這把刀吔,”山內一豐撓了撓臉,“對我們這種地位的人來說,短刀的實用價值不大。看重的,就只有他們背後的逸話了,就像信長公的藥研藤四郎一樣……餵餵,土下座就太過分了吧?!”

細川藤孝擡起頭:“這是為了表現我的誠意。”

“太勉強了,你比我年長,資歷更深,俸祿更高——”

“知道的話就快點讓給我吧。”

“強盜嗎你!”

“我願意用唐物來換。”

“唐物什麽的我也有啊,還是你家忠興送的,夠用了。”

“哎喲,什麽叫做夠用了,你這個家夥還算是個茶人嗎?”

“茶道方面,忠興可是利休大人的得意門生,比我厲害多了。”

“嘁,嫉妒嗎?”

“現在是你嫉妒我擁有的短刀才對吧?”

“真麻煩,所以還是讓給我吧。”

“果然是強盜啊你!”

就在此時,千代放下端上來的清酒小菜,拍了拍手,吸引了兩人的註意力。

“那麽,就開始文人雅士之間的對決吧!”千代微笑著提議,“和歌對決。”

不擅和歌的武將山內一豐吹胡子瞪眼:“千代,你到底是站在哪一邊的哇?!”

當然是權勢的那一邊。

等到細川藤孝如願以償,千代的笑容就更燦爛了。

“山內這輩子最大的成就,就是娶了個好老婆。”山內一豐以茶人身份稱讚有加的細川忠興是細川藤孝的兒子,現任細川家家督。細川忠興性格乖戾,對山內一豐不屑一顧。他只瞇起眼睛,不客氣地評價道:“中規中矩,平庸至極,只知道上陣殺敵。如果不是千代夫人,他才爬不到現在這個位置。”

細川藤孝瞪了兒子一眼:“羨慕的話,就把玉子殺掉,換個賢內助啊?”

“絕對不行!”細川忠興的聲音陡然拔高,“父親大人,玉子不過是個女人!”

他們口中談論的玉子,就是細川忠興的妻子,明智光秀的女兒,明智玉子。

“廢話,不然我早就親自動手了,”細川藤孝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愛惜地擦拭手中的短刀,“既然喜歡她,就對她好一點,不要老是傷她的心,到頭來難過的還不是你自己。”

細川忠興的氣勢一下子落了回去:“但她實在太桀驁了,一點也不在乎我的感受!”

“玉子好歹算是我看著長大的,你以為我不知道她是什麽性子?”細川藤孝斜了兒子一眼,“她和別的女人不一樣,她有她的驕傲,自然不會把你看成她生命的全部。這不就是你喜歡她的地方嗎?”

“我為了她,當著她的面殺人,她居然連眉毛都不動一下,還罵我是鬼,”細川忠興垂頭喪氣,“虧她還好意思說自己信的是基督教。”

“胡亂殺人難道不是你的錯?”細川藤孝不耐煩了,“至於基督教的事情,我不是早說過了嗎,秀吉大人才不會在意這種小事。信基督教的是她這個孤家寡人,又不是我們。如果你只是來跟我抱怨夫妻關系的,趕緊走,不要打擾我手入。”

細川忠興撇撇嘴:“呵呵,父親大人就這麽喜歡這把短刀?”

“當然,”和針對兒子的不耐煩不同,看著小夜左文字的細川藤孝一臉和藹,“這把短刀的工藝出乎意料的好,不愧是初代左安吉的作品。除了我這條命之外,最重要的就是這把刀了。”

“噫,比權勢更重要?”

“當然。”

“比我還重要?”

“你居然有本事跟小夜左文字相提並論?”

“父親大人!”

“笨蛋,你自己兒子都那麽大了,不要撒嬌。”

“哼!”

細川忠興把頭轉開,又轉了回來:

“小夜左文字?不是築州左文字嗎?”

“……連曾用名都知道了,你果然早有打聽吧?”

“最近玉子都不理我了,我太無聊了嘛。”

“你什麽時候不無聊了?我看你就是喜歡八卦。”

“父親大人,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當然是因為我給他改了名。”

“為何取名‘小夜’?”

“你就用你那聰明才智猜一猜唄。”

“一點也不難,是取自西行法師的和歌?”

“正解。”

“父親大人,你也想要攀越小夜中山嗎?”

“我又不是行吟歌人,幹嘛閑得沒事幹自找苦吃?”細川藤孝搖了搖頭,“西行法師因為性命猶存,才有機會再次翻越小夜中山。我呢,”他再度露出和藹的表情,“也是因為活了這麽大歲數,才有機會遇到小夜左文字這把好刀啊。”

細川忠興瞪著小夜左文字,十分不滿,把手放在腰間的打刀刀柄上:

“真的把父親大人的註意力全搶走了呢,果然還是砍了吧,讓我好好比較一下之定和左安吉的技藝——”

“餵餵不要在我面前發瘋!”

白鳥從遠處飛來,施施然落在了細川忠興的頭頂,又落在了小夜左文字身側,用鳥喙輕啄小夜左文字的刀鐔。

“好圓的鳥,”細川忠興盯著這只白鳥,放開了刀柄,“玉子會喜歡的吧?”

細川藤孝才不想看兒子那張為情所困的蠢臉:“滾!”

一陣清風刮過,黃色的柿子花在小夜左文字的手中結成青澀地果實。果實漸漸豐盈起來,顏色由淺入深,到最後,變得圓鼓鼓、紅彤彤、沈甸甸。

豐潤飽滿柿子開始發軟,看上去十分可口。

小夜左文字低下頭,就見那只白鳥落在了柿子的頂端,乖巧地歪過頭,和他對視。

那雙又圓又黑的小眼睛,就像黑曜石一樣,幹凈澄澈。

“好可愛的鳥,”明智玉子在他身邊彎下腰,“這是你的鳥嗎?”

小夜左文字擡眼看著明智玉子,點了點頭。

明智玉子稱讚道:“和你一樣可愛呢。”

白鳥應和一樣,發出悅耳的鳴叫。

小夜左文字的臉慢慢漲紅了。

明智玉子直起身:

“你的名字是?”

“……小夜左文字。”

“小夜嗎?和幽齋大人珍愛的短刀,擁有同樣的名字呢,”明智玉子的表情恍惚了一瞬,“生命……很重要。只有活著……”

雖然明智玉子沒把話說完,但小夜左文字知道她想說的是什麽。

明智玉子是明智光秀最寵愛的女兒,容貌美麗,性格獨立,成年後嫁給了父親好友細川藤孝的兒子,利休七哲之一的細川忠興。夫妻二人品貌俱佳,關系和睦,有過一段琴瑟和鳴的時光。

但後來……因為父親明智光秀的野心,一切都毀了。

本能寺之變後,公公細川藤孝直接出家,道號幽齋,將家督之位傳給丈夫,不願參與明智光秀的後續計劃。細川藤孝讓家人包括明智玉子給織田信長披麻戴孝,甚至還直接加入了豐臣秀吉麾下,討伐明智光秀。

明智玉子本該被處死,卻只被幽禁在了深山之中。她的精神一度崩潰,除了基督教之外,無從寄托。

雖然數年後,她在丈夫細川忠興的請求下,得到了豐臣秀吉的赦免……

但當她從深山中出來之時,已經了無生趣,和過去的她大不相同。

愛情已經被坎坷的經歷磨滅,剩下的只有怨恨和不甘,讓這對夫妻互相折磨。

小夜左文字喃喃道:“玉子夫人,你幸福嗎?”

“請稱呼我為加拉夏,”明智玉子糾正道,“我這一生,已經不可能再得到幸福了。”

“加拉夏,”小夜左文字又問,“你想要覆仇嗎?”

“覆仇?”明智玉子失笑,“我要為誰覆仇,用什麽樣的理由覆仇?”

父親明智光秀嗎?是他先背棄了信長公。明智玉子到現在都還記得,信長公在她的婚禮上開懷大笑的模樣。公公細川藤孝有自己的政治立場,丈夫細川忠興也盡了努力保她性命,她光活下來就已經受到了眾人的恩惠。

可她的父親死了,她沒辦法裝作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

“可是,你就要死了,”小夜左文字的眼神閃動,“如果我死,我會希望……有人替我報仇。”

明智玉子楞住了。

她環顧四周,就見西軍的士兵大呼小叫,向房間裏沖來。

另一個自己倒伏在地上,鮮血侵染了榻榻米,和諸多細川家臣自盡後流出的血液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是了,關原之戰之前,西軍的石田三成打算劫持留在大阪的東軍親眷為人質。為了避免被石田三成挾持為人質,用以要挾追隨德川家康、並和他並肩作戰的細川忠興,她命令家臣殺死自己。

她感覺自己正在死去。

一切都在遠去,不管是歡樂還是痛苦……

她看見自己已經死去。

時光匆匆而過,墳前開出了一朵白色的小花。

細川玉子露出了最後的微笑,這笑容美麗又虛幻,一觸即碎。

她也的確像夢一樣碎裂了,碎裂成了點點熒光,餘一句空嘆:

“別離時方知這世間,花亦花來,人亦人。”

白色的小鳥拍著翅膀飛起,那顆柿子在小夜左文字的手中迅速腐爛,只剩下了灰褐色的種子。

小夜左文字仿佛一只負傷的小獸,孑然佇立在暴雨之中,忍耐著苦寒的夜。

“是嗎,玉子已經死了,”田邊城中,細川藤孝抿緊雙唇,“真是可惜。”

細川藤孝還是很喜歡明智玉子這個兒媳的,如果不是明智光秀的反叛……他們家也不會鬧成現在這個樣子。

“那麽,我也不能落在後面,讓敵人看細川家的笑話,”他站起來,伸手拔出小夜左文字,看著短刀鋒利的刀刃,“萬不得已,只有玉碎以謝天下!”

整個丹後國在在細川忠興帶兵出陣後,空空如也。西軍在近畿這一塊的部署也進入了尾聲,唯一的缺憾,就只剩下了細川家的田邊城。

細川藤孝得到消息,足有一萬五千人的大軍,正向田邊城開來。

可田邊城裏的兵力呢?

加上老弱病殘,僅僅只有五百。

眾人已經做好了殉死的覺悟。

“萬萬不可啊!”有細川家臣著急勸道,“幽齋大人,您是玉,和您比較起來,田邊城就是石頭,一旦城破,玉石俱焚,得不償失啊!”

“不要再說了,”細川藤孝瞇起眼睛,把小夜左文字插回刀鞘,“我意已決。”

白鳥落在地圖上,施施然蓋住了京都的位置。

細川藤孝滿腹經綸,名滿天下,是“古今傳授(《古今和歌集》秘傳註解)”的唯一傳人,他自己不怕死不要緊,天下人怕他死。

要知道,這是個松永久秀因戰略布局將千年古剎付之一炬而被罵做“天下至惡”的年代,是吉川元春放棄追擊敵人撲滅嚴島神社大火而流芳百世的年代。

就連西軍也不敢冒然進攻,擔心背上逼死細川藤孝的罵名,局面居然就這樣僵持住了。

原本,天皇被架空,天下打得再亂,都是武家的事,和公家無關。

可為了“古今傳授”,為了細川藤孝的性命,公家出面斡旋。遠在京都的天皇下旨停戰,數日後,在朝廷旨意下,田邊城開城。

但在這個時候,西軍這一萬五千人,已經趕不上和石田三成的本陣匯合,參加關原合戰了。

關原之戰,東軍的勝利,自有細川藤孝的功勞。

“老頭子,你是故意的吧?”細川忠興喝得醉醺醺的,“你這麽惜命的人,早料到會有這種事情發生吧?”

“廢話,我當然不想死,”細川藤孝斜了兒子一眼,“所以說,學問這東西,用途可不止在讓自己變得優秀。關鍵時刻,還能保命。”

“可連玉子都死掉啦!”細川忠興抱怨,“你卻還是向西軍低了頭!”

細川藤孝吹胡子瞪眼:“不孝子!玉子會死,還不是因為你的命令!是你說的,一旦有被劫持的可能,就讓玉子去死。你還指著我跟著陪葬?!”

自然而然,兩父子不歡而散。

明智玉子死後,細川忠興發瘋一樣,和長子斷絕關系,只因他的妻子選擇了逃跑,活了下來。他還追殺沒有和玉子一道殉死的家臣長達十數年,因為玉子的法事數次缺席將軍家舉辦的見面會……

小夜左文字手中的種子滑落在地上。

種子開始發芽,抽條,迅速成長,長成了參天大樹。

“玉子夫人,是被愛著的吧?”小夜左文字對白鳥說,“她一定升天成佛……啊,不對,她更喜歡被稱為加拉夏,”他頓了頓,“加拉夏夫人,一定上了天堂。”

白鳥只撲扇著翅膀,在樹蔭下飛來飛去。這只白鳥向前飛了一陣,又繞了回來,似乎在引領他走向前方。

小夜左文字只躊躇了一會兒,就跟了上去。

眼前是一片野草茫茫的平原,背後是一顆巨大的柿子樹。前方……

前方是他的兩位兄長,宗三左文字和江雪左文字。

“宗三哥哥,”小夜左文字低低叫出了他們的名字,“江雪哥哥。”

“小夜,又把自己弄傷了嗎?”宗三左文字蹲下身,拉起他的手,“有好好上藥嗎?”

“這種程度的小傷,”小夜左文字看著自己的傷口,“舔舔……就好了。”

“這可不行,”宗三左文字皺起眉頭,“小夜,請更愛惜自己一點。”

“對不起。”

“我說這些,不是想要小夜對我道歉啊,”宗三左文字摸了摸夏夜左文字的頭,“我希望你能更高興一點。”

對不起,他好像高興不起來。

這一次,小夜左文字沒有說出口。

“這麽說起來,”江雪左文字沈吟,“似乎我們三個左文字,經常被人說是……不高興三人組。”

話音落下,微風吹過,三人的頭發、衣擺隨著草葉輕輕搖晃。

“……啊,嗯。”宗三左文字嘆了一口氣。“我們兩個就算了,可是小夜他……這樣下去,會長不高吧?”

……說得好像短刀真的能長高一樣。

“無所謂,”小夜左文字歪了歪頭,“我覺得,現在這樣就很好。”

可是哥哥們是真的很擔心啊。

宗三左文字點上臉頰:“到底怎樣才能讓小夜高興起來呢?”

江雪左文字想了想:“游戲?”

“比如說?”

“嗯……劍球?”

於是小夜左文字的手邊出現了劍球,他也很自然地開始拋接:“原來如此,可以鍛煉突刺的手法。”

宗三左文字扶額:“跳繩在小夜看來,也是一種鍛煉吧?”

“嗯。”

“丟沙包?”

“鍛煉偵查。”

“跳房子?”

“太枯燥。”

“電子游戲?”

這一次,江雪左文字雙手劃叉:“不行,傷眼睛。”

粟田口那幫子短刀,一期一振根本管不過來,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小孩子們完全是各種沈迷電子游戲不可自拔……搞得審神者為了防沈迷,天天換WIFI密碼(密碼用一段時間之後總會由於各種各樣的原因洩露出去)。

就在此時,白鳥拽著一個紅白相間的風箏,向這邊飛來。這風箏似乎很重,白鳥飛著飛著,就不斷向下栽,然後再度爬升。

“原來如此,”宗三左文字一錘掌心,“小夜,我們來放風箏吧?”

小夜左文字看著辛辛苦苦的白鳥,點了點頭。

白鳥帶來的風箏是日出之鶴,浮世繪的畫風,看起來抽象又典雅。小夜左文字喜歡仙鶴,仙鶴報恩的故事很可愛,送子仙鶴的故事也很溫馨,就連鶴丸國永的惡作劇也很好玩。

不過,放風箏很難。

這個風箏的設計相當傳統,並非固定死的三角風箏,而是可以調節連線長短的那種,比較覆雜,看得小夜左文字心生退意。

“需要調節牽引點呢,”宗三左文字摸了摸下巴,“這種風箏才能飛得更高。”

“宗三哥哥來,”小夜左文字用期待的眼光看著宗三左文字,“我不會。”

宗三左文字欣然應下:

“好啊。”

宗三左文字調節好牽引點之後,由於風力不足,便打算找人幫忙推舉。這也是需要配合的,江雪左文字自覺把握不好,連連擺手,最後,還是交到了白鳥爪下。

宗三左文字跑起來了,白鳥一開始很吃力,但順著風向,就越飛越高,越來越穩,再也不需要用力。

小夜左文字緊緊盯著風箏,看著風箏不斷擡升,也忍不住跑了起來。

紅白相間的風箏直上藍天,有大片大片的白雲在上方飄過,美麗又高遠。這般景色倒映在小夜左文字的瞳孔之中,仿佛能直入心靈,洗刷汙穢。

高高的野草擋住了小夜左文字的前路,他跌跌撞撞地前行,只顧看著天空中的風箏。

就在他差點要跌倒的時候,他被江雪左文字趕上,從背後舉了起來。

小夜左文字發出一聲低低的驚呼。

“仰望天空吧,”江雪左文字把他放在了肩膀上,扶住他的雙腿,向著風箏追去,“不要在意大地。”

因為,有哥哥們幫他留意前路。

白鳥時而追在風箏後方,時而繞著風箏打轉,時而落在小夜左文字的腦袋上,休息一下,梳理羽毛。

江雪左文字扛著他,在高高的野草中跑動,帶起綿長的風。

微涼的風吹在小夜左文字的臉上,仿佛能帶走所有不愉快。

宗三左文字終於把所有線都放完了,此時此刻,風箏化作高高在上的黑色小點,看不真切。

“小夜,來,”宗三左文字將剪刀遞到他手裏,“把線剪斷,放飛希望。”

小夜左文字點了點頭,接過剪刀,剪斷了那根緊繃的線。

斷線的瞬間,風箏迅速被吹遠,消失在視線範圍內。

短暫的時光裏,小夜左文字放下了過往的一切,只和兄長們一起高興著,露出了毫無陰霾的笑容。

白鳥舒展身體,向著遠方巨大的柿子樹回返。

這顆樹比小夜左文字想的要大很多。他跟在白鳥身後,不斷行進,距離卻仿佛並沒有縮短。

這過程中,柿子樹再一次開起了黃色的小花。花朵藏在葉片之中,十分不起眼,每當有風翻動,才能泛出一大片黃色。

小夜左文字感覺到季節的變化,所有關於夏天的一切全部蘇醒過來,鳥語蟬鳴,驕陽流火。

緊接著,秋天到來了,滿樹黃色的花朵開始枯萎,青澀地果實再現。走著走著,茂密的枝節間,綴滿了顆顆紅燈籠一般的柿子。

恍惚間,小夜左文字跨越了空間距離,出現在了柿子樹下。

當他擡起頭的時候,就見白鳥啄向枝條,一顆紅彤彤的柿子掉了下來。

小夜左文字下意識伸出手,這顆柿子便穩穩落入了他的掌心。

“原來如此,柿子啊,”一個看不清楚的模糊身影出現在他眼前,“這種植株,普普通通,管理簡單。樹幹沒法長得筆直,枝椏又多;葉片不精致,開花也不驚艷,整天把花朵藏在葉子裏面,相當低調。”

“但在結果的時候,柿子樹卻相當好看呢,”他摸了摸小夜左文字的頭,“怎麽樣,火紅一片,很喜慶吧?”

小夜左文字點了點頭:“……嗯。”

“這麽多柿子,吃不完的話,還可以做成柿子餅,”這個人又問,“小夜,喜歡柿子餅嗎?”

“喜歡。”

“那,我們下次一起做柿子餅吧?”

“……好,”小夜左文字盯住眼前這個人,“下次……一起。”

接著,一個熟悉的稱呼脫口而出:

“主人。”

小夜左文字是一把戰鬥力很強的短刀,戰場是最容易締結仇怨的地方,所以,他總是很輕易就降臨到各個審神者的本丸。

審神者是怎樣的,他並不關心,他只想要了結仇怨,了結時之政府和時間溯行軍之間的仇怨。哪怕這種仇怨根本無法被了結,哪怕這種爭鬥有時根本算不上是仇怨。

他只是認認真真戰鬥,等待對方的覆仇,並為自己身上的每一道傷口覆仇。

小夜左文字手上的柿子消散開來,與此同時,白鳥再次啄下另一顆。

“小夜,第一次看見你的時候,真的被你嚇了一跳呢,”他的主人蹲下身,伸出手,觸摸他身上的繃帶,“還差點問出,‘難道神明也會遇到校園欺淩’這種話。”

“對不起。”

“你沒有需要道歉的地方啦,”主人嘆了一口氣,“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對我太防備了。”

“……沒有。”

“即使一點點擦傷,也請重視起來,讓我給你治療吧。”

“不用,”小夜左文字生硬的拒絕,“太麻煩了。”

“但我看著就覺得會很痛啊,”主人的手上散發著治愈的微光,“我啊,希望改掉小夜的壞習慣。”

“壞習慣?”

“習慣忍耐。”

“在戰場,我必須習慣忍耐。”

“但本丸不是戰場吧?”主人把小夜左文字舉起來,抱在懷裏,“在這裏,你不需要忍耐。痛的話就說出來,這就是我的存在價值啊。”

“……哦。”

“想要的東西也可以說出來,我都給你買,每次都要察言觀色,很累的吔。”

“不行。”

“哈?”

“不要……浪費,”小夜左文字認真地說,“連一粒米上都住著七個神明,浪費的話……會遭天譴的。”

“給小夜買東西才不是浪費啦,”主人輕輕拍他的背,“現在這個時代,就是浪費的時代,消費推動社會生產力發展進步……”然後,主人註意到小夜左文字完全是有聽沒有懂,幹脆換了個說法:

“總之,現在已經不會發生饑荒這種事情了,我也絕對不會因為饑荒把你賣掉。”

“……真的嗎?”

“沒錯,即使現在發生天災,從今天開始沒有任何收成,國內的糧食儲備也足夠我們活上好幾十年了。”

“可是,假如天災持續好幾十年……”然後,小夜左文字自己就住了口,“抱歉,我想多了。”

“沒關系,就算天災持續好幾十年,到了那個時候我也差不多快老死了吧。”

“……哦。”

良久,小夜左文字抱緊了主人的脖子,喃喃道:

“不要死。”

“這我可沒辦法保證……”

隨著第二顆柿子消散,第三顆柿子掉下來,砸中了小夜左文字的頭。

“小夜使用的力量,是負面的力量,很容易被汙穢汙染,”主人從背後環繞著小夜左文字,下巴擱在他的腦袋上,“老實說,我很不放心。”

“主人……”小夜左文字眼神黯淡了一瞬,“討厭覆仇嗎?”

“並不,實際上,快意恩仇,是件讓人高興的事情。”

“書上說,”小夜左文字指著面前的繪本,“覆仇只會導致悲痛延續,惡性循環,有害無益。”

“這是騙人的,”主人的聲調懶洋洋,“覆仇是人類本性的一部分,能讓人產生愉悅的情緒,能夠震懾他人的攻擊。書上這麽說,是想要說服人們把覆仇的執行權交給國家暴力機關。”

“……哈。”

“簡而言之,人們擔心個人的覆仇會‘過當’,再加上,不同的人,覆仇的能力也不同,沒法實現公平。”主人淡淡地說:“弱者希望強者遵守秩序,強者希望淩駕秩序之上。既然大部分人都是弱者,那麽,還是遵守秩序符合公共利益。”

“那,我該怎麽辦?”

“隨心所欲就好了,”主人捏了捏小夜左文字的臉,“你只要不要迷失其中,就沒問題。”

“如果有一天,你把自己搞丟了,”他意味深長,“我也會想要覆仇的哦?”

“主人,你……怎麽覆仇?”

話音剛落,所有一切景象都像破掉的鏡子一樣,碎裂開來。

小夜左文字站在虛空之中,上不及天,下不及地,開始不斷落下。

鏡子的碎片環繞在他周圍,反射著小夜左文字的所有過往,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不斷上浮。

白鳥停止扇動翅膀,和他一同落下,但他的視線被周遭的碎片吸引:

他看見山賊高高舉起砍刀。他看見研刀師的嘴巴一張一合。他看見山內一豐和千代相視一笑。他看見細川藤孝研讀《古今和歌集》。他看見明智玉子流淌的血液。他看見細川忠興砸掉茶碗。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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