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回 告訴你,是真的。”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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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倆真同居了?”

“……字面意思,共同居住而已。他是我房東。”

他是我房東,從那天搬進去起已經生效了五十六天。搬進去的那天是周末,我休息,當然我知道他肯定在家。收拾完為數不多的東西已經是下午的一點,我走出臥室站在客廳中央,他在吃完一份剔除油條的桂花糖糯米後就進屋關上門了。沒囑咐我別的,也沒有其他的搭腔,除了最開始問了我的名字,如果不是最開始他先開口詢問的我,我真的會認為我是個不受歡迎的房客。隔著門,我不知道他在幹什麽,但我也很聰明地知道最好不要敲門去詢問。站在客廳的中央,突然覺得挺孤立無援,我幹嘛來了我?哦,原來我搬家了。沒什麽事兒,我開始在這個兩室一廳不到一百的房子裏轉悠了起來,不不,我不是偷窺,對於新奇的事物人人都會有著本能的好奇心。

說實話這間屋子並沒有什麽新奇的地方,它很簡單,設施簡易而齊全,看上去就是一個經常有人居住的家。一組布藝沙發,沙發跟前鋪著一塊兒兩見方的俄羅斯手工毯,毯子上架著一張長條的玻璃茶幾,為了保護毯子不被磨損,茶幾的腿兒都被主人很細心地包上了。茶幾對面一定的距離擺著電視,旁邊DVD音響一應俱全。看著茶幾上丟著薯片袋子,我想象著這個男人晚上一個人蜷在沙發上看著電影“嘎啦嘎啦”嚼薯片的樣子。全屋的木頭地板,原木材質,不易損壞而易於打理。

轉到衛生間,由於他沒有囑咐我該把東西放到哪兒,於是我只有自作主張地在掛毛巾的地方騰了幾個空位給自己。舉著牙刷,我有了片刻的躊躇,我不知道是不是該重新拿個杯子來放它。片刻後我還是決定放進唯一的那個杯子裏,並暗自慶幸如果他看見了一怒之下扔了我的牙刷還好我有備用。雖然我已經盡量放慢了我的搜索觀賞速度,可是一個小時後我又重新回到了客廳中央。這種不尷不尬的時間,我一時還真不知道該做些什麽,空間過分的安靜哪怕是一絲的聲響都會顯得突兀。樓下傳來超市叫賣的音樂聲,我想了想決定下樓,至於要是回來後家裏如果沒有人我如何進門的問題,讓我們先暫且不去考慮吧。

很可惜,我在樓下也就晃悠到了三點,前前後後左左右右包括小區裏的花園兒都能讓我駐足半響。臨上樓的時候我拐到街對面的一家連鎖餛飩店買了兩碗外帶餛飩,個大皮兒薄,下在高湯底裏再加上香菜和零星的蝦米皮,看了的確讓人食指大動。雖然現在按時間上還是有些前後不靠,不過我提著這兩碗這麽回去,如果擾了他的清夢,也許能當個借口不是。

走上三樓,靠左手,301,我頓了一下還是擡手敲了敲門。很出意外的,在我第二次敲門的時候門就打開了,然後我看到他站在門內,早沒有了上午初見面時的睡眼惺忪,穿著家居但是很整齊,精神看起來也不錯。

“你,準備站多久?”

“哦……”

我走了進來,他在身後關上門。

“什麽玩意兒,這麽香?”

怕碗裏的湯汁撒地毯上,我進來的時候順手把兩個碗放在了玄關的臺子上。然後這個男人就著那裏湊個鼻子不停地聞,整個臉都快趴碗上了都。

“餛飩,樓下買的。”

“嘿,你怎麽知道我正好餓了嘿?”

他頓時喜興得手舞足蹈,我立在一旁看他,看著他把兩碗端去了廚房,又拿出兩個玻璃的碗把餛飩分別倒了進去,再拿出兩副筷子和勺子。

“誒,我說你傻站著幹嘛?你不吃我可吃了。”

“哦。”

其實我不餓。

兩碗餛飩很快見了底兒,我和他一人一張椅子隔著餐桌相對,桌子上還放著盛著剩湯的碗。

他坐了一會兒,又晃去了客廳,回來後手裏多了包煙,從煙盒裏抽出打火機,拿過放在桌子上的煙灰缸,向我示意,

“不了,我現在不想抽。”

“那我就不客氣了。”

不用客氣,這房子都是你的麽。

他點著了煙,拿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夾著,時不時地吸一口,左腳後跟踩著椅子的邊緣,左手抱著膝蓋,微微佝著背。他坐那看著不知名處,我就坐那看著他,他也不開口問我話,我倆就這麽靜默。

“……你看什麽呢?”短暫的靜默後他開了口,手裏的煙還剩下三分之一不到。

“看你煙灰什麽時候掉。”

“……你丫無聊得可以。”

“呵呵呵。”

“…………”

“對了,還沒問你名字。”

他聽到我這個問題,一楞。

“我叫強仁,禮尚往來……”

他聽到這裏,把最後的煙狠狠地嘬了一口然後碾滅在煙灰缸裏,擡頭,向我伸出右手,又是那種八顆牙齒的微笑,

“你好,我叫李特,真名。”

我也伸出右手,握住,還上下微微搖了搖。

於是,我終於知道他的本名。

我愈發的好奇起來我的房東是個什麽樣子的人,或者說用單一的形容根本無法概括。本著律師的職業習慣,我始終相信多渠道的搜集綜合才能得到最大合理化的訊息。隔天特地提早下班兒半小時,我又去了趟書店。

四十分鐘後回家,我抱著市面上至今能買到的最全的他的書。跟他初遇的那天,我也是在看他的書,可原諒我壓根兒就不記得我到底看了些什麽,當時也就是隨意的瀏覽,非理論性的東西向來不是我記憶的長項。

把大概二十幾本書如數地搬進我的臥室,就地而坐我就開始翻閱起來。其實這些書也就是時下小姑娘最喜歡的愛情故事,只是裏面襯托細膩愛情描寫的同時也會時不時地穿插著做愛的情節,這的確能成為一個賣點,我不讚同但我表示理解。況且他的文筆不差,沒有過多華麗辭藻的修飾,嬉笑怒罵間意外的有著獨特的風格,難怪能一直成為暢銷推薦書。

“…崇拜我說一聲就好了。”

一擡頭,他正靠著門框低頭看我。我擡頭看他,剛入秋室內的氣溫還尚可,他穿著一件淡灰的圓領線衣半松的掛在身上,下身一條黑色休閑褲。線衣的衣領開得有些大,所以他歪靠在那一邊的肩頭就歪歪地掉了下來,露出半個肩膀。

他走過來,蹲下就著我手上的書看,順手把領子拉了上來,可是很可惜,這邊剛拉上來那邊又掉了下去。他拉了幾次煩了,索性放那裏不管就由著它去了。

“崇拜我就說聲,哥哥我那裏有最全的。”

“我就是想買來看看。”我翻翻手裏的書。

“看什麽?”

“看看到底為什麽我那天能把你惹得火這麽大。”

“為什麽?”

“……我主動承認那天的錯誤。”

他聽完我這句話就開始笑,“咕咕咕咕”,這個聲音,還真特別……= =

“……看著多累啊,要不這樣。”他一手抽走我的書,“你一本兒一本兒看多累啊。反正這都是我寫的,你每天付我三十塊錢,我每天臨睡前給你講兩個小時故事。怎麽樣?”

“…………”我徹底沈默了?

“……算了,看你是我房客,咱倆又這麽熟,給你個八折,二十四。”

這人難道是錢串子不成?

不知道他到底有幾分認真,看我沒回答就露出了索然無味的表情,片刻又一臉無所謂地繼續翻那堆他筆下出來的書。

“你,在外人面前都這麽穿?”

靠這麽近,我一低頭基本上一覽無遺。

他低頭看看自己,“……那您希望下回我穿著長袍包著面紗露倆眼睛再來見你?”

說完他站起來走到門口

“又不是沒見過。”背對著我一句。

人走了。

是啊,該見的又不是沒見過,我大驚小怪個屁啊我。

於是同居的生活就這麽開始了,由於生物鐘的差異,造成了我倆空間上交叉可時間上的基本平行。所以不是我不想告訴金希澈更多的內幕,只是,兩個男人同住一天基本上見不到一兩次能有什麽好說的?一日三餐吃喝拉撒,他想聽我也沒那個興趣講。

加班到快晚上八點,從事務所裏出來一陣風刮過冷得我一哆嗦,這個城市入秋的寒冷總能把人骨子裏都凍得打顫。我和剩下繼續奮戰的革命同志道了別,縮著脖子站在路邊攔的士。半個小時的路程,夜晚路況好的情況下二十分鐘就到了。我給了錢進小區上樓,掏出上星期才配好的鑰匙開門。

“阿嚏”

我楞了一楞。

他蜷在沙發上,身上披著塊兒色彩斑斕的小毯子,面前的茶幾上放著一盒餐巾紙,“噌”又被他抽出一張。

“回,回來了。”

“恩。”

“阿嚏”

這感冒可夠嚴重的。

他感冒的原因我用胳膊肘子想都能知道,入秋到現在,一個半月,在供暖本身就欠缺的室內總是那麽一個單件,空蕩蕩地掛身上。要不就是一件看著都不是他自己的大襯衣,底下短褲,在屋裏來回掛歷似地飄來飄去。時尚另類也不是他這麽來的。

我脫了外套,放下手裏的包,拐進臥室找了件兒套頭毛衣出來。

“穿上,你穿太少了。”

他沒搭理我。

嘿,還真當我柿子軟的了嘿。我一把掀開他披著的小毯子,擺正他的頭就把毛衣往上套,他在我手下鼻音濃重地咦哩哇啦胡亂叫喚。

“……你媽的,幹嘛。”

“穿衣服。”

“啊,我的頭。”

“你老實點兒別動。”

“你當我是死的啊?手輕點兒。”

“你老實點兒就成了。”

“靠……”

………………

我想說這是我二十幾年來頭一回給別人穿衣裳,也是最困難的一次。穿好後我倆都折騰了一身汗。

他罵完了也老實了坐那不動了,斜眼瞅我,

“誒,沒發現嘿,挺有保姆式的關懷的。”

“…………謝謝誇獎,一般一般。”

“嘿嘿,你不是不會幽默麽。”

他又笑嘻嘻地拿腳踹我。我沒脾氣了。

他感冒了,挺嚴重,我總覺得我應該做點兒什麽。別瞎想,我只是出於一個普通房客對房東的單純的關愛罷了。可是我不太會照顧人,而且我不可能二十四小時在家,我廚藝一般也做不出可口的美味。在事務所現打聽,說是秋冬是滋補的好季節,要補就是湯。繼續深入詢問,謙虛請教到了一個最簡單的高湯做法。簡單點兒來說就是買只老母雞,拔拔毛兒扔鍋裏蔥姜蒜,一鍋燉了。很簡單,但是很營養,很補的哦。做清潔的李嬸兒這麽跟我說。我拿著本子一絲不茍的記著,對面兒的金希澈看著我拿鼻子直哼哼。

晚上,我燉好了一鍋湯,端出來讓他嘗。他喝了以後讚不絕口。

第二天,晚上,我又端出一碗,給他。他沒說什麽,接過來喝了。

第三天,我見他愛喝,繼續往外端,他拿著碗,擡頭看了看我,沒說話,一閉眼,咕咚咕咚,幹了。

第四天,我剛要進廚房,他“噌”地一下躥我面前攔住我

“大哥,能不能不喝內湯了,好東西也頂不住那樣喝法兒。再喝下去我都能下蛋了。”

“………我今天買了香菇餛飩,我想端給你。”

“哦。”他一臉尷尬。

“…………”

“餵,謝謝你啊。”

背對著他,我笑得看不見眼。

五 李特

我說,也許該去買彩票,說不定我就是下一個500萬。

我感冒了,還是挺嚴重的感冒。我頭痛,眼暈,打噴嚏流鼻涕還咳嗽,符合一切電視廣告描述的癥狀,但我抗拒吃藥,早好些年就這樣。上大學那會兒我有回在寢室裏感冒躺著裝死,裝得都自我陶醉了,李晟敏那廝站我床邊兒捏著嗓子喊,“感冒了,上白加黑呀。”我屍挺,閉耳朵,李晟敏繼續在我身邊捏嗓子,“呦,小樣兒,還跟我拿架。”後來,人就用武力把我制服了。在我成功地吞下藥以後還特成就感地拍了拍手,“何必呢,早合作不早好了。”那口氣,他祖上絕對在中美合作所就職過,特務,真他媽特務。

從學校畢業後我一頭紮進社會,摸爬滾打若幹年後棱角漸平,喜怒不形於色臉皮與日俱增,但抵抗力依舊很差。每當地方新聞開始提醒大家預防流感的時候我必定是披著毯子盤沙發上擦鼻子,規律得就像女人的大姨媽,除了時間間隔上的差別。於是今年,很沒有新意的,我又感了冒,只是少了李晟敏那廝的嘮叨而已。

我現任的親愛同居密友,出乎我意料地在看到我如此德行的情況下對我伸出了友愛之手,當然我沒咋搭理。我賤骨頭,我知道。不不,我沒你們想象得那麽不是東西,我沒有把他的好意拒之門外,我都接受了,只是沒表示什麽欣喜罷了。我已經過了那種因為稍許的關懷就感動得無以覆加的年紀。他燉湯,我喝,然後我表示了感謝,該有的禮貌我還是有的。不過他逼我吃藥我就義正詞嚴地拒絕了,尺度問題,他,貌似管得有點兒寬。

手,抵著我的下顎,手心兒上是幾片白色藥粒。

“白天吃白片兒,睡得香,晚上吃黑片兒,睡不著。”我捏著嗓子學當年的李晟敏。

“恩?”

他顯然沒理解我的幽默。

“沒啥,把你手拿開。”

“你把藥吃了。”

“…………”

“要不我把你打包扛醫院去。”

嘖嘖,還學會威脅我了還。當老子嚇大的?

當時他臉離我就那麽十公分不到的距離,那個近,近到我都能瞅見他上嘴唇上有著新長出來的青色胡茬子,很性感。我盯著很性感的嘴唇,下意識地吞了口口水,接著我就見著那嘴唇離我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然後,我就什麽都看不見了。廢,接吻睜眼睛那沒品的事兒誰做?

“……舒服麽?”

“恩……”等等讓我回味回味。

“那把藥給吃嘍。”

………………

我總覺得自個被他當三歲孩子給耍了。

隔天,我一覺醒來下午一點,收拾收拾完畢捧著個保溫桶我就出了門。音樂學院離我住的地兒有點兒距離,不過還好這時候不是高峰,一路都挺順利。我下了車進了大門,順著大路走,沿路對著向我行註目禮的校園妹妹們報以最真誠的微笑。直走約莫五六分鐘,然後左拐,看見一個二層樓的建築,從大門進去沒幾步就聽見叮叮咚咚的鋼琴聲。推開鋼琴室的門李晟敏是背對著我,盤腿坐在地上手撐著下巴,他的那個小朋友正陶醉在自我的音樂世界中無法自拔。我走過去往他身邊一坐,順手把保溫桶塞他懷裏了。

“啥玩意兒?”他打開桶蓋,聞了聞。

“好東西。”

“呦喝,雞湯誒。你家誰坐月子了?”

“……你家才有女人剛生了。”

“那這?”

“我,不就我感冒了麽……”

“恩。”

“然後,就,就那什麽了唄。”

“就,就什麽啊?”

“……哎呀,反正就是人熬給我喝的。”

“…………”

“來來,小朋友,歇歇,哥哥我帶好吃的來了。”我撇下李晟敏伸手招呼他的小朋友。

李晟敏擡頭見小朋友也坐了過來,從保溫桶了倒了一蓋子湯,遞給了他。小朋友特靦腆地笑了下,接了湯。我在一旁還指導,“誒誒,裏面還有個腿兒和整只翅膀,你把腿兒也吃了吧。看李晟敏那身段兒,留個翅膀就成了。”

“你這回又準備多長時間?”

“恩?”我有點兒莫名的看著李晟敏。

“四個。”他沖我豎起四個指頭,“這個都第四個了。”

“…………”

“第一個一年半,第二個半年,第三個四個月。”

“我跟始源是四年。”

“你把我當二傻子糊弄?你跟他就認識四年,真在一起也就那麽幾個月。”

“…………”

“這個,你又準備多長時間。”

“……我倆什麽都沒有。”

“是,是啥都沒有,也就是上上床,同同居。”

我沒答話,站起身特從容平靜地走到鋼琴旁,坐下。

“來,讓本少爺給你們獻奏一曲。”

我深呼吸一口,雙手自然搭在鍵盤上,心中默數“一二三”

“一閃一閃亮晶晶,滿天都是小星星……”

“…………”

“…………”

“小賢,趕緊打120.”

“恩?”

“你特哥腦子給驢踢了。”

………………

我這人一到關鍵時刻就裝死,裝的那個若無其事得像啊。我知道這樣特招人煩,感覺把誰都不當回事兒似的,要是我看到一個人跟我一造性,絕對啥都不說先上去倆大耳刮子。缺點,天大的缺點,李晟敏說我心理有毛病,有事兒不喜歡說,人問了也不說,就不說,打死也不說。就一個人憋心裏,等著爛,等著發炎化膿,最後長瘡。就是到以後刻意的去忘了也留下了個疤,徹底去不掉了。可我每回遇到啥事兒還是這個德行,也許說不定那天我就把自己給整神經了。

其實我就是不願意去想多的,腦細胞不夠用,想來想去,烏托邦麽。會發生的依舊會發生,沒有任何改變。

這星期有個簽售,是一個月前出版社和我一起商榷好的。本身我是不打算整任何拋頭露面的活動,一來覺得麻煩,二來,我實在也不想在幾個小時裏坐在那當觀賞大熊貓。後來我那個小編輯對我開始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向我分析個中利害關系。我說,不不,我都知道,可我真不想。她說,李老師,您就試試,也許沒你想的那麽糟。想想,可以跟那麽多支持你的讀者面對面該是對麽激動人心的時刻啊。我心想,您不去當晚會主持可惜了。我繼續堅持不懈,真不用,我書賣挺好的。她聲音更激動了,沒有最好只有更好,您難道不想創造新的高峰嗎?我汗都下來了,只好點頭答應,我說,好好好好,我答應你。但孩子,高峰咱就算了。 她疑惑了,為啥。我一笑,難道你沒聽過,高潮來了,結局還會遠嗎?所以,跌宕起伏就算了。

我四平八穩地放下電話,然後就抱著沙發墊子笑得那叫一個生不如死,想到那個小編輯的表情我眼淚都要下來了。誰說消遣別人是最大的消遣,真理,這話真他媽的真理。

於是因為我一時的心軟,本身應該自由無比躺在床上醉生夢死意念數鈔票的時刻,我必須正襟危坐在書店一摟拉起的橫幅下,擺出和藹可親的笑容對著每一個進門的我親愛的讀者或者疑似我親愛的讀者。為了增加效果,我還特意戴了副無框的平光鏡,這樣看著比較有學問。編輯部跟著一起來了兩個負責人,都是老相識,所以沒什麽拘束,簽售沒開始的時候就站我身邊跟我聊閑天兒。聊了沒一會兒,書店的負責人走了過來,由編輯引薦後向我伸出右手,

“哎呀,新銳作家,您能今天來敝店簽售小店真是蓬蓽生輝。”

我趕緊站起身,伸手,

“哪裏哪裏,客氣客氣。”

“哎呀,大作家謙虛了。”

“呵呵,承讓承讓。”我頭點的像蝦米,還好他沒幾句話後就被工作人員叫走,要不我還真怕我當場犯頸椎。

簽售是上午十點準時開始,我做著機械的流水動作,擡頭,微笑,接書,簽字,再擡頭,遞書,再微笑。我稍稍打量了一下,排隊等待的大多是女性,年齡看著跨度還有點兒大,看著學生樣的,看著上班族樣的,看著,看著提著超市塑料袋主婦大嬸兒樣的後我又開始自我魅力的陶醉中了。身邊的小編輯此時悄聲告訴我,李老師,知道嗎?您的作品可受中年女性的歡迎了,網上有個特火的帖子評價您的書讓她找到了久違的春天。我簽字的手有點兒抖,我的笑容有點兒僵。

一低頭,一張藝術照擺我面前,我有點兒楞。擡頭,一個姑娘朝我嫵媚一笑

“左翼,幫我簽個名兒吧?”

“好,簽哪兒?”我詢問,因為我壓根兒沒看到書。

“照片兒上,我的。”人還特意用手指了指。

我低頭從新看著那張照,酥胸半露,嬌羞淺笑,我簽哪兒?大筆一揮往最雪白的地方下了筆,簽好了遞到姑娘手裏。

“謝謝,你的書我都買了哦,就是今天沒帶來。”

“謝謝支持。”我依舊笑得雍容華貴如沐春風。

姑娘朝我飛眼兒一個,轉身走了人。小編輯在我身邊嘀咕出聲,

“女流氓。”

我笑了一下,然後義正詞嚴地告訴她,“法律上這叫性騷擾。”

簽售持續到下午一點半,我餓得都快沒有了感覺,回絕了編輯一起吃飯的提議,看著書店的負責人同去我突然就沒了胃口,如果上了一個桌子又這麽繼續承讓下去,我怕我連著腰椎一起犯了。坐車回家,下了車到家門口看到了久違的烤地瓜攤兒,挑了個趕嬰兒腦袋大的地瓜,從上面慢慢剝開了皮,我站馬路邊兒上就準備開吃。還沒下口就覺得對面風風火火的過來一人,一擡頭,人都已經到我跟前兒了。

“餵,有空嗎,帥哥?”

如果我沒理解錯,這,應該叫套磁兒。我擺正了姿勢準備搭腔,那人手還沒在我肩膀上搭熱乎就被另一個人“忽”一把拉開了。

“不好意思,對不住對不住。”一警察模樣的。

“家務事,家務事。”

小警察對著我點頭哈腰一陣,然後就對著那個跟我套磁兒未遂的人說開了,

“有啥好好說,你這幹嘛你?”

“跟你沒啥好說的。”

“你……”

“我,我怎麽了我?”

“……貓兒,別這樣,咱們先回家。”

哦,看來是家務事。我站那,抱著我的大地瓜,繼續看好戲。小警察估計挺好面子,低聲地不停說著軟話,把那個“貓兒”往回拉。然後倆人唧唧歪歪地走遠了就,留我一人站那,說實話,我還沒看過癮呢我。天兒這麽冷我站路邊現眼現夠了就往回走,走幾步看著前面一人,開始我也沒太在意,可是他左轉我也左轉,他往右我也往右,不是我想跟著他,關鍵他跟我的路一樣麽。上樓的時候我心想大概人是我那棟的,可,這人到301停住了。這,我家誒,可這人我不認識啊。我停二樓的拐角站那,聽著他敲門,接著門開了。哦,內人今兒回來得挺早啊,這個點兒就在家了,難不成被公司開了?我胡思亂想得熱鬧,就聽著急匆的腳步,我一頓加緊了幾步跨上三樓,那個人已經進了屋,門兒還沒關好。於是我站在沒關好的門口正好觀賞到倆人抱著吻得熱鬧的場面。那個驚心動魄啊,我都被他們感動了。

六 強仁

我說,麻煩,排山倒海連綿不絕,前赴後繼地撲面而來讓我疲於招架。

我有點兒輕微的幻聽。

那還是半年前的事兒。

我半夜睡覺的時候總覺得有人在我耳邊隔著墻拿指甲那麽持續地摳,刺耳的聲音,聽得人汗毛直立。睜開眼睛,萬籟俱靜,可眼睛一閉,又是“茲茲”的聲音,聽得人抓心撓肺的難受。一天兩天,一個星期兩個星期,間隔沒有規律的,我被吵的睡不著問身邊兒的人,

“誒,聽那聲音。”

“什麽啊,別吵我。睡覺睡覺。”

可人說什麽都沒聽見。於是,我才發覺,也許是我出了毛病。

我不太困擾,可我很費解,我不知道問題究竟出在哪兒。我急需有人能幫我解答,或者別解答什麽,就安安靜靜地聽我說說,起碼,相信我說的。那時候我的狀態不是很好,就像個沒點著的啞雷,一時沒炸可不知什麽時候就會四分五裂,然後炸得周圍支離破碎。一個特平常的晚上我下班回家後看到了空無一人的屋子,然後去了臥室,發現少了一半的東西,不屬於我的物品,屬於我的錢財,都拿的差不多了。我一時有點兒傻,我知道這是早晚的事兒,可卻沒想到那麽突然。我沒打電話沒報警,就那麽傻坐在客廳坐了一整夜,不停地抽煙。那是頭一回我在清醒的時候聽見擾人心肺的撓墻聲,“茲拉茲拉”,聲聲刺耳,就那麽在客廳回繞。淩晨六點,我打了個電話給金希澈,

“過來吧,幫個忙…………”

後來金希澈給了我張名片,他說我現在可能需要這個。我低頭看了下上面,一個人的姓名,地址,掛的頭銜是心理咨詢師。我,果然是神經了。

我依照那個地址去了那個地兒,一個店面中等的類似診所的地方,我還不知道在目前私人的心理診所是否合法。低頭再次看了下地址,然後在心裏瘋狂地嘲笑自我病態的職業病反應。很快我見到了那個醫生,依照名片上的提示我知道他姓韓,一副金邊眼鏡,他隔著張桌子做在我對面,嘴角眼角含笑的就那麽看著我。

“醫生我……”

“恩?”

“我懷疑我有幻聽……”

“然後?”

“然後我就過來看看……”

“再然後?”

“……我就想問問……”

“問什麽?”

“…………”

我記得我當時很冷靜地站起來,照著那個醫生的臉就揍了下去,應聲而來的接待護士高聲尖叫。其實我揍他的時候他完全可以反抗,起碼可以抵擋,可是他完全沒有,就那麽結結實實地挨了我一拳。揍完我看著他站起來,揉了揉破了皮的嘴角,還是那臉欠揍的笑。我轉身就走了,真他媽不知道誰有病。

一個星期後我收到了那個姓韓的醫生一張便簽,金希澈帶給我的。我接過來,看了一眼,我還以為會是法院的傳票。

“這是他通知你下次覆診的時間。”

“…………”

“上回怎麽樣?”

“哦,還,還成。”其實你應該問問他怎麽樣。

我第二次坐在他的對面,還是隔著那麽一張桌子,他還是戴著那副金邊兒眼鏡,依舊坐那對著我那麽笑,除了嘴角多了個創可貼。

“那個,上回,對不起。”

“…………”

“我,最近有點兒不太受控制。”

“……你說你幻聽?”

“恩。”

“能具體說說麽?”

“我會聽見用指甲摳墻的聲音……就像在腦子裏……以前是閉著眼睛的時候,後來睜著眼睛也可以……”

“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恩?”

“從什麽時候開始睜著眼睛也可以聽到的?”

“從,他走了的時候。”

“…………”

“我的,我的,上星期走了……”

我“我的,我的”半天,也沒“我的”個所以然出來。到現在,我都不知怎麽定義那個跑了的人跟我是什麽關系。我自認為不是個什麽稱職的好戀人,尤其這段時間,我的陰晴不定,我的無意忽視,也許是造成今天這個局面的最大原因。不能說我有多愛他,但我很喜歡身邊有個人的感覺,我給他最大的自由,只是希望他在我需要的時候能在我身邊待著而已。很顯然,他不是這麽認為的。我知道出現第三個人已經有段時間了,可我也知道他離不開我,或許我自信過了頭,物質確實不是留住一個人最好的方式。顯然我是個自信膨脹的傻子。

那天下午我斷斷續續說了很多,我也不知道我究竟說了些什麽,我講了以前,講了上學的時候,甚至從大學開始講起,講到那個漂亮的團支書,講到那個學校值班室我和他緊張刺激的第一次。沒什麽規律,基本上我是想到什麽說什麽,這個姓韓的醫生我還不知道究竟如何,但起碼,他是個稱職的聽眾。說完後,我感覺松了很大一口氣。

“醫生……”

“恩?”

“有什麽建議?”

“你的故事很精彩。”

“…………”

“呵呵,別急著捏緊拳頭。我想你也不想聽大段的專業分析,然後從我嘴裏得出你擁有患各種精神疾病的可能性。本我自我沖突你應該比我清楚。”

我不置可否。

“知道現在幾點了?”

“晚上七點半。”

“你是幾點進來的?”

“大概五點半左右。”

“知道為什麽是這個時間?”

“…………”

“人的生物鐘,從早上八點到中午十二點,下午一點到五點。特定的時間段,在這時人說出的話大多是官方的外交辭令,索然無味。”

“…………”

“傾訴也是要選擇時間的。”

“那,我需要什麽治療?”

“抑制精神的藥物,激素的刺激,我想那是你不會選擇的。”

“成,我知道了……”

………………

從那裏出來的時候外面的天都黑了個徹底,我深呼吸一口氣,腦子中塞了半個月棉絮的東西正在慢慢地被清理出來。手裏是那個叫韓庚的醫生全周營業時間表,空閑的時間都被我標識了出來。我招手,搭車,回到了剩我一個人的屋子。幻聽還在持續,只不過間隔的時間越來越長,我沒規律地光臨那個心理診所,然後沒主題地跟韓庚聊上那麽一兩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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