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淡風輕的虐了把兒子，康熙爺覺得心裏舒坦多了。

拿著佛珠的手隨意揮了揮：“行了，退下吧。”

九爺：“……”

這姿態太像是一個武林高手對名不經傳的渣渣說：滾吧，廢柴。

介於老爺子最近確實煩心事兒比較多，他也懶得再跟他插科打諢了，便退下了。

康熙爺交代了胤禔和胤禛一番，兩人恭敬告退。

這東暖閣便只剩下了康熙爺一個人。

深沈的深色漸漸放緩，一聲悲涼的嘆息。

“李德全……”康熙爺微微拈動佛珠，緩緩道。

“奴才在。”

“去宜妃那兒。”

對胤礽不分輕重的驕縱和溺愛，終讓他嘗到苦果，心中這份苦悶，怕也只有去宜妃那兒才能化解了。

“嗻。”

……

最近儲位之爭愈演愈烈，朝中上下正是緊張激烈的時候。

宜妃娘娘向來聰敏通透，對這些事情從不參與。

尤其她兒子都沒那個野心，她跟著瞎摻合什麽呀。

也就是她那雖腦子精明，卻純善過了頭的兒子才如此熱心的幫著他人做嫁衣瞎摻和。

宜妃娘娘對此無語的很，卻又無可奈何。

好在兒媳婦是個清醒明白的，但願他們婆媳聯手能把兒子趕緊拽出來。

玩兒什麽政治，沒事兒敗敗家多好，咱又不是沒錢！

康熙爺到的時候，宜妃娘娘很是驚訝。

她都打算去小睡一下了好嗎，這時候打擾人睡美容覺。

宜妃娘娘撇撇嘴，心中多有不快。

年齡一大，容顏更加易老，打擾人睡覺就跟搶錢差不多。

郭嬤嬤寵溺的瞧著娘娘還如少女般的心性，讓人趕緊伺候娘娘從新穿衣梳頭。

如宜妃娘娘所料，康熙爺來了就是訴苦的。

他覺得，這後宮裏，若是能有個人讓他坐下來毫無顧忌的訴說心中所郁——那只有宜妃了。

宜妃娘娘並不這麽想。

她覺得她就是他的渣鬥。

雖然也很同情他精心培養了幾十年的兒子就跟個白眼狼一般，甚至還一直在戳他的心窩子，他是有些悲涼可憐，可……這也都是他自己願意的啊！

種什麽因，得什麽果！

第一次知道他是白眼狼的時候還那麽護著他，不是等著讓他一點點將你啃食幹凈嗎！？

他最不該的，不是別的，而是心軟。

他放在太子身上的寬容和仁慈太過度了。

他有那麽多孩子，有的孩子甚至只是匆匆看過一眼，連抱都沒抱過，將人遺忘個徹底，而對太子，他傾註了太多心血，哪怕他再混蛋，他也從不給予懲罰，更讓人無奈的是這些都是出於對赫舍裏皇後的愧疚。

太子如今雖有錯，可這也是他長此以往溺愛造成的，他對太子愛之切，已經到了跟捧殺沒什麽區別的地步，可他卻不自知。除卻其他原因，也算是他的縱容和寵溺將太子一步步推成現在的樣子。

她向來是個直率的人，處事評事都公正對待，現在聽他如此聒噪的在她這兒說這些，她真想拿起面前的《搜神記》砸他腦門兒上！

就太子這樣的混蛋小子，若是放在她身邊，她早不定揍多少回好好教育了，可他卻偏生護著，如今還自哀自憐自悲……

“朕如此愛護他，寵著他，規定每年的元旦、冬至、千秋三大節，百官對皇太子都要行二拜六叩的禮節，並避太子名諱……朕早已給了他超出儀制的尊貴榮耀，為何他還要做這些令朕寒心？”

“從前，朕為了維護他的地位，不惜罷斥重臣納蘭明珠！”

“甚至包庇他所有荒唐的行為，朕不厭其煩地選撤太子身邊的侍從，堅信他是他教出來的好兒子，聰慧懂禮，定無甚過錯，一定是他身邊的小人教唆壞了他。”

“可卻沒想到，正因如此，卻養成了他不可一世、蠻橫無禮的性格，之前的君子氣度已蕩然無存，高高在上，毫無謙恭仁禮，更是乖戾暴躁，不法祖德，不遵朕訓。”

“……”

康熙爺心痛至極，雖未嚴明，可話語中無不透著“後悔”二字。

雖然有些嫌棄他在太子之事上，如此優柔寡斷，但畢竟是她愛的男人，宜妃娘娘終是幽幽嘆了口氣，寬慰他道：

“太子是愈發的不孝了，這其中確有被奸人挑唆的罪過，可你也有錯……”

康熙爺本沈浸在自我憐惜的悲傷中，如今聽到宜妃如此冷靜的聲音，心中那股悲痛驟然被砍散了一半。

果然，這宮裏最直腸子，能一句話堵死人的也就眼前這位了。

一時間，怒氣竟占了上風：“朕哪裏有錯？朕是苛待他了，還是打壓他了，還是如何了？！”

身為一個帝王，金口玉言，怎會有錯！？

她竟還敢挑起他的錯了，膽子不小。

都老夫老妻了，年輕的時候，他身強體壯，身邊那麽多美人環伺，還不是落在她手裏被她吃得死死的，更何況是現在？

她敢打包票，這事兒他除了她，再沒人可以說了。

宜妃娘娘見他瞪自己，便美眸含嗔的瞪回去。

“胤礽之前一切過錯你均是包庇，且從未給出絲毫有質的責罰，這才讓他覺得自己無論做什麽都會被原諒，這才釀成了今日的惡果！我說錯了嗎？！”

康熙爺被她這理直氣壯的一段堵得無言。

拈著佛珠的手驟然指向她，久久說不出話來，反倒是被她氣笑了。

瞧她這潑辣勁兒跟年輕時一模一樣，這麽些年就沒變過。

“你呀你，都是當祖母的人了，怎麽還跟當年一個樣兒？”

瞧著她這般模樣，似乎一下子就回到了曾經。

他們還年輕的時候，她就這麽氣他，也不怕失了寵。

更不知是仗著什麽。

估計就是仗著他寵她呢！

康熙爺這麽想著，心中也是郁悶無奈。

輕笑一聲，頗為自嘲，卻解了心中壓抑已久的悲愁。

她總有辦法讓他快速恢覆心神。

心情已大好，康熙爺起身，便準備走人了。

宜妃娘娘瞧著，翻了個白眼兒，不高興的輕哼：“就知道你就是來我這兒到情緒廢渣的，半點兒感情沒有，趕緊走趕緊走……”

見她略帶幾分嫌棄的表情，康熙爺反倒是樂了。

正要轉身走人呢，卻往前走了兩步，微微俯身，禁錮著她。

宜妃娘娘已經有多少年沒被他這般對待過了。

臉色倏然緋紅

康熙爺見自己魅力不減當年，很是滿足，惡趣味得逞，勾唇悶笑著。

宜妃娘娘惱羞成怒，用頭撞他的腦門兒：“為老不尊！！”

“哎呦！”

康熙爺猝不及防，當即捂住了腦袋。

瞅著她腦袋上插著的那些東西，暗道好在沒被簪子劃著。

瞪著她，無奈的訓道：“性格怎麽還如此莽撞！若是朕破了相兒，看那些禦史們怎麽寫你！”

宜妃娘娘抿唇，美眸直勾勾的瞪著他，不說話。

心想就你那些禦史，早被本宮的寶貝兒子收買的七七八八了，剩下那幾個，就算老娘不撞你，他鐵定也在背後罵呢！

康熙爺搖搖頭，悠悠道了句：“朕不跟你一般見識……”

走人了。

臨走到殿門前，摸著腦門兒輕嘶了一聲，便又磨叨了一句。

宜妃娘娘可一直豎著耳朵聽著呢，聽到這句，當即眼睛瞪得溜圓明亮，瞬間扭頭問郭嬤嬤：“他是不是說我‘彪娘們’呢！？”

郭嬤嬤笑笑，不說話。

宜妃娘娘抿唇，氣咻咻的瞪著已經空空如也的殿門口。

郭嬤嬤瞧著娘娘可愛，勸道：“娘娘，皇上日理萬機的，能一直念著您還來咱們翊坤宮已是不易，您得讓著他點兒。”

宜妃最不爽的便是那套“三從四德”的理論。

她從小在府裏的時候也沒安安分分的守過，誰敢虐她她就踩回去，憑什麽女人就要讓著男人？就要低眉順眼俯首帖耳？！

況且年輕的時候順著他確實是因為自己太弱了，需要抱大腿。

如今她兩個兒子都長大了，她若不招他待見，還有兒子呢，她後半輩子又不是指著他活呢。

“他比我年齡大那麽多，我為什麽要讓著他？而且你沒見他被我虐的很開心嗎？”

郭嬤嬤無奈。

娘娘總是自有一套理論還看得奇開，偏偏皇上還真吃她這一套，讓人莫可奈何。

宜妃娘娘起身，微微打了個哈切往回走，打算再補個回籠覺了。

還不忘最後再吐槽一句：“誰讓他寵人有癮，還死性不改？活該！”

郭嬤嬤失笑。

娘娘，您這是說太子爺呢還是說您自個兒呢。

……

胤礽說自己冤枉沒有想要加害皇上的事情，已告訴皇上，雖然皇上還未表態，但廢太子一黨還是要繼續追查的。

只是沒想到會牽扯到刑部。

還扯出大大小小一堆官員。

刑部顯然有問題，然，朝廷眾多官員都被牽連其中，這中間又有多少是被冤枉，又有多少是專門給人頂罪的，還有多少是實實在在的幕後黑手……實在是不好查，但又不得不徹查！

先是貪腐，又是賣官鬻爵，如今連草菅人命的事兒都抖出來了！

康熙爺震怒，下定決心一定要徹底整頓刑部！

第一個想到的便是胤禟。

他辦之前的差事時，無論是治理黃河水患，還是追查官員貪墨，都十分公正，尤其他不懼任何，也毫無野心，下手整頓也方便。

故此，康熙爺準備讓九爺徹查。

此事卻被九爺的老師秦道然先一步猜到，在府中開始規勸九爺。

“如今太子爺雖被廢，拘謹在鹹安宮，可太子爺無謀害聖上之心你們已告知，雖然皇上如今並無表態，但顯然皇上也並不打算再進一步處置太子爺。”

“既是這樣，說明皇上還是動了惻隱之心的。”

“如此，那廢太子便和眾位阿哥一般，都有競爭太子之位的資格。”

九爺聽秦道然此言，覺得甚是有理。

因為他心中也早有疑惑了。

將太子爺拘禁在鹹安宮而已，若是真相拘禁一輩子，就那麽幽禁著了，可如今卻偏偏讓直郡王和慎貝勒一同看著……

浪費兩個頗有才幹能為大清國做諸多貢獻的皇子去看守一個已經在皇上心中廢掉的人……這不太可能吧？

除非，在皇上心裏，這只是對胤礽的考驗，更是對眾阿哥們表現的探查。

所以，這種情況只是短暫的，故此才需要人看守。

九爺心中恍然大悟。

拱手大謝秦道然。

若不是他點醒，憑他這一腔熱血，就刑部那堆爛事兒，他早想洗洗幹凈了。

秦道然又道出最重要的一點：

“太子爺真廢還是假廢不一定，而刑部之事，是一定會牽連到太子爺的，故此，若真是皇上在震怒之下，下定決心要徹底廢黜太子，那這個‘廢黜太子’的罪名，您可萬萬不能擔。”

這也是他當初專門找福晉商談，一定要力攔九爺留在京城的原因。

九爺深知此意。

若擔了這個罪名，此生便是與皇位徹底無緣了。

他雖然沒有想要做那個位置的野心，然，他到底是幫著八哥做事的，他若有罪，八哥定也會被連累。

他們八爺黨便成了居心叵測，圖謀不軌之人……

這樣八哥即使順利登基，閑言碎語也會很多。

……

於是第二天一早，當皇上在乾清宮的大殿上提及此事時，九爺便以家中孩子還不滿周歲，不好做殺戮之事，拒絕了。

皇上甚感稀奇，這個百無禁忌的兒子什麽時候也這麽迷信了？

然兒子寵女狂魔的名聲傳得滿京城都知道，他心下也便理解了。

於是便想起剛正不阿的四貝勒胤禛。

四爺眉目深沈，面色冷峻。

他深知此事的後果，然，此時又不能拒絕，只得穩重內斂的接下。

……

夏季的雨便是如此突然。

早晨上朝時還好好的，如今便忽然下起了驟雨。

乾清宮的太監們為朝臣們派發了雨傘，大家打著傘出了宮門後，坐轎子來的還好，騎馬來的就遭殃了。

夏日裏，九爺貪圖涼爽，便騎馬上朝。

如今可算是遭了秧。

正郁悶的想著大不了老子淋一場，也是痛快，卻瞧著前面一輛奢華的馬車映入眼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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