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關燈
比起他, 譚淑婉要顯得更加慌張, 她進了屋子後, 捂著臉靠在門上, 不敢回憶剛才的畫面。

在他們緊張地等待著臘八那一天的到來的時候, 汪寡婦卻等不到那一天了,在一個懶洋洋的下午,巷子裏充滿了孩子們的歡聲笑語的時候,她離開了人世。而汪秋水始終不知道自己的親生父親是誰, 她的娘親只告訴了他他不姓汪, 卻沒有告訴他他的父親姓什麽。因為瘟疫,他甚至不能抱著他的娘親大哭,只能站得遠遠的,看著她死在他的面前。

是崔福安替他料理了後事, 汪寡婦留下的東西不多,而這些為數不多的東西也因為瘟疫燒的燒,埋的埋,最後所剩無幾。汪秋水站在娘親的墓碑前, 眼淚無聲地往下流,想不到有一天他竟然也變成了當初他可憐的那些流浪兒的模樣——無父無母,無家可歸。世事無常, 沒有人能順順利利地一輩子幸福, 在大多數同齡人都依偎在爹娘的懷抱中時, 汪秋水已經明白了珍惜眼前人的道理。

在他難過之餘, 崔福安將他接回了家中, 不過他沒有跟他說要收他為幹兒子的事,他才剛失去了他的母親,怎麽能立馬就認別人做父親。崔福安向汪秋水承諾,他以後會把他當成自己的孩子看待,讓他安心在這個家住下。家裏那個空著的房子早已經整理出來了,以後那個房子便由他和崔拾祿住,等到譚淑婉與他有了名分,譚淑婉就搬到崔福安那間屋子去,原來她住的那間屋子,就留給崔承恩住。譚淑婉將汪秋水身上的東西都換下拿去消消毒,安慰了他好久才放心地讓他回房歇息。幸好兩個孩子十分懂事,尤其是崔承恩,她知道汪秋水在為他娘親的事難過,便十分關照他。可是瘟疫這件事非同小可,孩子的身子本來就弱,哪裏經得起折騰。崔福安每日都會督促他們洗凈雙手,穿的衣服都要用水煮沸消毒。

崔家的院子與汪秋水以前住的地方只有一墻之隔,汪秋水一擡頭就能看見他以前住的屋子,可那是他娘租來的,現在他已經進不去了。雖然崔叔叔說他娘給了他一筆錢,拜托他好好照顧他,讓他安心在他家住下,但是崔叔叔和婉姨對他再好,他們畢竟不是一家人,無論如何他都覺得很生分,吃飯的時候,他只敢夾眼前菜,院子裏只要有人站著,他就不敢坐著,連說話也小心翼翼的。

崔福安知道這個孩子敏感,想著等他多住些日子,慢慢就能習慣了,以前拾祿和承恩剛來的時候也這樣,可現在多活絡啊,孩子還小,多處處就好了。可是他不知道的是,因為他娘是染了瘟疫去世的,所以汪秋水在外面常常被其他孩子孤立,在學堂的時候,原來跟他一起玩的孩子都不願意碰他了,只有崔拾祿和崔承恩會跟他一起上下學,可是他們倆畢竟不跟他一個班,所以這些不起眼的冷暴力就只能讓他一個人去抵抗。

他向同桌一遍又一遍解釋了他看了大夫,大夫能證明他並沒有被傳染,可是他的同桌就是不敢碰他,有些性子直的同學當著他的面說他是喪門星,克死了他爹,又克死了他娘,跟他玩準沒好事發生。他們的話語刺傷了他那顆孤獨而敏感的心,讓他在人群中擡不起頭來。

瘟疫到來的時候,絕不會只帶走一個人。在汪秋水的娘親死之後,陸陸續續又有幾個人去世了,雖然這幾個人之中有兩個是到了歲數的老人,有一個是常年的疾病,但大家還是說是瘟疫帶走了他們的性命。一時間,老百姓們籠罩在瘟疫的恐慌之中,學堂也因此停了課。孩子們都在家中,沒有人在用異樣的眼光看他,汪秋水這才感到一絲安心。

街頭巷尾時不時傳出又有誰誰誰染上了瘟疫去世的議論,崔家的幾個人都慶幸著那裏面沒有自己認識的人。可是沒過多少天,崔福安生病了,雖然大夫說只是普通的風寒,可汪秋水依舊十分害怕,他怕自己真的是喪門星,害死了一個又一個愛他的人。此後的每日,他都主動催著崔叔叔喝藥,可是這藥一點也不管用,喝進肚子的藥汁跟白水一樣無用,崔叔叔看著一日比一日憔悴,甚至漸漸有了他娘親的模樣。

他娘當初染上病的時候也是這樣,剛開始說頭痛,慢慢的渾身都疼,還特別怕冷,裹了兩床被子都凍得發抖,但是手卻是熱的,還有就是他的舌苔白的像積了一層厚厚的□□,崔叔叔身上呃每一個癥狀都與她娘的病情相同。他哭著勸崔叔叔另找大夫,架不住他哭鬧,最後找了別家大夫,這一看,果然他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崔叔叔也染上了瘟疫,他坐實了喪門星的惡名!

比他更難過的是譚淑婉,雖然她也擔心崔福安是不是染上了瘟疫,可在大夫沒有說之前,她心裏還是存了一絲僥幸的,直到大夫說了瘟疫兩個字,她才不得不接受這令人害怕的事實。她強打著精神安慰崔福安:“沒事的,咱們發現的早,吃了藥就能好的!”

崔福安點了點頭,見她眼泛淚花,想要伸手撫去她眼角的淚珠,可想起自己有病在身,怕傳染給她,只好將想要伸出去的手縮回到袖子裏。“你也別擔心,我福大命大,會好的!”

兩個孩子早已把他當成自己的再生父母,得知他竟然染上了瘟疫,嚇得當場就哭了出來。崔福安看著他們四個人抱作一團,不住地抹眼淚,心酸極了,可他這個時候得振作起來,不管發生了什麽事,他都不能倒。

拿藥幾乎花去了他們所有的積蓄,剩下的一點錢也被譚淑婉拿去買了補品給崔福安補身子。這個臘月,崔家的院子裏到處都是濃濃的藥味,孩子們也不出去玩了,整天守在藥壇子前,他們盼著幹爹能早點好起來,可幹爹偏不讓他們進屋去見他。不知道情況內心焦慮的孩子們,在一個晚上偷偷地溜出了家門,去了附近離他們最近的寺廟祈禱。

他們不知道祈求平安該去哪個寺廟,便將附近的寺廟都求了一遍,三個人磕頭的時候恨不得將石磚磕破,鬧得起身的時候腦袋昏昏沈沈,站都站不穩。他們彼此扶持著在佛祖、羅漢、菩薩、土地公,大大小小的佛像前磕遍了頭,即便知道是求姻緣的月老和求子的送子觀音,也誠心地跪下磕頭求他們保佑幹爹趕緊好。

等他們回去的時候,天都快亮了,幹爹的那間屋子的門是敞開的,裏面時不時傳出咳嗽的聲音,他們趴在門前偷偷往裏看,婉姨正扶著幹爹咳痰,咳出的是紅黑的血痰。婉姨替幹爹順順了背,扶著幹爹躺下,然後冷不丁地往外跑,崔拾祿清楚地看到婉姨的眼淚快要憋不住了,可她見到他們三個藏在門口,仍死撐著,紅著眼睛訓道:“天還沒亮呢,怎麽就起來了,快回去再睡一會兒!”

崔承恩聽出了她情緒不對,拉著她的手安慰道:“婉姨,我們剛剛去廟裏祈福了,爹一定會好起來的,爹答應過我們,臘八的時候他要請我們喝你們的喜酒,他一定不會食言的。”

“嗯嗯,婉姨別擔心了,您都一晚沒睡了,趕緊去休息一會兒吧,爹這兒有我們在呢!”崔拾祿也跟著妹妹一起安撫婉姨的情緒。

汪秋水想起了他的娘親,哭著說道:“婉姨,崔叔叔是好人,老天爺不會這麽狠心的,都說好人長命,崔叔叔一定能長命百歲!”

崔福安如今渾身病痛,根本聽不到他們在外面說些什麽,他躺在床上,腦子裏出現了零零碎碎的回憶,那些回憶像走馬燈一樣,一圈便看盡了他的人生。從他小時候,父母時常訓斥他不夠懂事,他的姐姐哥哥偶爾會護著他,他有時會逗弟弟妹妹玩的回憶,到他進宮凈身,高燒不斷,撿回一條命,跟著師傅小心翼翼地學做飯的回憶,又到後來遇見了譚淑婉,變了性子,被她拒絕後,斷了念想,卻在被遣散出宮後又陰差陽錯地遇上了她,兩人糾葛不斷最終結為一對苦命鴛鴦的半甜半苦的回憶。他的一生,竟以一個悲劇結尾。或許說他的人生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悲劇會更合適,他出生在一個窮苦人家,兄弟姊妹雖多,能活下來的卻少,好不容易撐過了饑餓與意外,他又被送進宮裏去當了太監,與人爭,與人鬥,沒有過一天能安心的日子,後來不知道為什麽竟然喜歡上了那個愛哭的宮女,對她表白卻被她拒絕了,糟心的事情一檔接一檔,呆了那麽久的皇宮說趕就趕,找了那麽久的妹妹竟不是親妹妹,本來想著手上的銀錢夠他無憂無慮過完下半輩子的錢,可還沒過幾天安穩日子,所有珍寶就被人洗劫一空,現如今好不容易等那個丫頭接受他了,他竟然在辦喜事的前幾天病倒了,而且極有可能撐不到那一天了。似乎厄運的烏雲籠罩在他的身上,讓他永遠得不到幸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