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聽到了嗎？”

江玄那雙紅瞳看著慕昭昭的方向, 忽然道。

“什麽？”慕昭昭下意識回答道，等等…他是在跟她說話？他能看到她了？

她終於變成實體了嗎？

慕昭昭心頭一喜, 她連忙張開手做出阻攔的姿勢，她道：“站住, 你想做什麽？不準再靠近了。”

可那人卻依舊腳步不停, 他嘴角噙著笑, 緩緩道：“別怕, 我不做什麽…”

說話間, 他的身體穿過慕昭昭。

慕昭昭這時才反應過來，原來，她仍然是虛體。

可這周圍並沒有別人, 他在跟對說話，難道…那話是說給阿玄聽的？

可他的話的意思是什麽？他讓阿玄聽什麽？

慕昭昭急急跟上他的腳步。

紅瞳的江玄又向前走了一會後, 在一間木屋前停下，慕昭昭的心緊張的吊起, 生怕他亂來，但好在並沒有，他只是站在那裏, 然後道：“這戶裏住的是…村長，是嗎？我在你的記憶裏看見了有關他的不少畫面, 他似乎對你不錯。”

“聽，他的後代還記得你呢。”江玄道，說這句話時，他那雙赤眸中, 滿是惡意。

再然後，也不知道他使了什麽法術，原本屋內低低的議論聲，一下清晰的向外傳來。

“聽說，王家村那邊昨夜又死了十多個人，皆是被掏心而死的，咱們這裏離王家村那麽近，那魔頭不會今天來咱們這兒吧。”一道婦人的聲音響起。

另一道男聲安慰道：“別說這些晦氣話，咱們這裏麽偏，那魔頭不一定能找到這裏來。”

“可咱們都躲在家裏十多天不敢出門了，再這樣下去，這日子怎麽過呀。”

“唉。”男人煩悶的嘆了口氣。

婦人低聲啜泣了起來，她道：“聽說那魔頭見人就殺，連路都不會走的孩子都不放過，這種畜牲，一點良知都沒有，就該哪天被千刀萬刮了才好…這種魔頭，到底什麽時候才能死呀…”

“嘖。”赤瞳江玄聽著婦人的帶著哭腔的咒罵，笑了聲，接著向前走，又停在了另一座屋子前。

“這個屋子裏的以前的主人，你喚她嬸嬸，她做的桂花糕很好吃，是嗎？”江玄道，“要不，我再進去做客。”

屋子裏面傳來嬰兒的哭鬧聲，裏面的女人道：“行了行了，別哭了，若是讓魔頭聽到哭聲過來，咱們一家人都會死的，。”

江玄勾唇道：“看來，她們家也不再歡迎你了。”

看到這裏，慕昭昭猛的明白過來，這個被魔氣控制的江玄做出這些事兒用意是什麽。

讓阿玄被至親的人厭棄，讓阿玄在別人口中成為阿玄最恨的那個人的模樣。

這個魔頭想毀掉阿玄，或者…還不止如此。

紅瞳江玄繼續慢悠悠的向前走著，去接收這各種類似剛剛那樣的聲音。

阿玄很難過，慕昭昭能看出來，他在和魔氣做著爭鬥，試圖搶回身體的控制權，他走路的姿態開始奇怪，搖晃起來，紅瞳江玄索性也沒再往前走。

一路走來聽到的嘲諷和謾罵，已經足夠毀掉一個人了。

他立在原地，對江玄道：“恨嗎？這些惡事明明都不是你做，而是我做的，可人人卻都把罪名安到了你的頭上。”

“想要解釋，是嗎？可是，沒用啊……”他擡起垂在身側的手，慕昭昭這時才註意到，她的那雙手上，還有未幹涸的鮮血。

慕昭昭看得打了個哆嗦。

“是你的親手殺了他們，你的手上還沾染著他們的血，沒有人會相信你的。”

鮮血順著他的指尖，一滴一滴向下滑落著。

江玄一字一頓的接著道：“他們只想要你死。”

“既然如此，那幹脆，你就成為他們口中的嗜血的魔王好了，把他們全部殺光，就不用向他們解釋，也不用在乎他們相不相信了，更沒人會想要你死了。”

這個魔頭，他不僅僅在控制江玄，他甚至試圖同化阿玄。

回想起上一幕中，阿玄那個麻木的神情，慕昭昭的心一緊，她有些害怕阿玄會受到影響。

江玄正在一點一點還回身體的主動權，他瞳孔的紅色開始褪去，可他這個舉動卻絕對不是因為想要放過江玄，他用一種蠱惑的語氣道：“去吧，把這些不識好歹的全部都殺光。”

江玄瞳中，紅色徹底褪去，可那雙翠綠的眼睛蘊含著不比紅瞳中少的殺氣。

慕昭昭緊張的觀察著江玄的動態，卻見，江玄只是用那種恨意十足的眼神，盯著他指上的血。

他道：“不是我…”

他有恨，但那恨不是針對那些誤解他的人的，而是針對控制了他身體的魔氣。

“我沒有害人…不是我…”阿玄顫著慘白的唇，再次重覆道。

慕昭昭看著他的模樣，眼睛止不住的發酸。

阿玄他，是被一個很溫柔的爺爺呵護著長大，他的內心也一樣很溫暖柔軟，明明他也是受害者，可卻被這麽誤解，被這麽折磨，他的心裏才是最最難過的吧。

慕昭昭上前去，虛虛的拉住他染著血的手，雖然知道他聽不到，但她還是回應道：“我看到了，你沒有害人，我相信你。”

“他們恨的也是你，不是我。”江玄大聲道，他極力的撇清著自己和惡魔的關系，可他表現出來的神態，卻遠不像口頭撇清幹系時那麽強硬堅定。

他的渾身都在發抖，他甚至無力去維持自己站得筆直的姿勢。

他弓著背，低著頭，臉上神情愧疚又自責。

血確確實實的沾在他的手上，人也確確實實因為他而死，他說不出口“一切與他無關”這句話。

看著這樣脆弱的阿玄，慕昭昭再忍不住哽咽起來，心疼的去抱他，道：“阿玄，不要這樣，你也是受害者，如果大家知道真相，肯定不會怪你的……”

這話，慕昭昭說得有些沒底氣，她不是受害者，沒有資格替任何人表態。

但是——

“我愛你。”慕昭昭道。

她願意陪他一起承擔所以的罪責，不管如何，有她在，她來愛他。

少女眼裏含著淚水，和比陽光還要溫暖的光，她虛虛的抱著那個孤立無援，顫顫巍巍快要摔倒的人，認真道：“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

似是心有所感似的，江玄也終於戰勝了膽怯的負面情緒，他收緊手指，握著拳頭站直身體，然後一字一頓道：“你不是我。”

慕昭昭看著他的狀態變好，終於松了口氣，可是，幾乎在慕昭昭還沒反應過來的瞬間，江玄突然五指弓起，直直向自己的心口刺去。

“不要！”慕昭昭失聲喊道。

當然，魔氣的反應也很迅速，江玄並沒有得逞。

魔氣隱隱又有要奪回身體主動權的架勢，但說江玄卻掙紮著和他做抵抗。

他道：“我沒有害人，你不是我。”

為了不再傷害別人，為了有底氣的對世人說出這句話，江玄選擇，殺了自己。

“阿玄，不要這樣！”慕昭昭想要阻攔，可是無力做到，她只能眼睜睜的看著江玄與魔氣搏鬥，然後自己傷害自己。

慕昭昭是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了，她只能無力的哭泣。

她向來克制，就算傷心時流眼淚也只留一兩滴就能迅速平覆住情緒，這次是她兩世生命中，為數不多的一次大哭。

眼前的混亂忽然被一片黑暗遮蓋，慕昭昭下意識以為是又要切換場景了，她連忙想要掙脫留下來，可卻被一道力量錮進懷裏。

是熟悉的感覺，不用去看慕昭昭也能猜到是誰，她擡手拉住那人捂著他眼睛的手，哭著道：“阿玄，你終於能看到我了…”

如果慕昭昭現在能看到的話，就會發現，眼前的回憶中的江玄還在，抱住他的是另一個江玄，擁有江玄意識的真正的江玄。

江玄的意識，已經被心魔拖拽到第十層回憶去了，這也就是慕昭昭在這幾層記憶，無法和江玄接觸溝通的原因。

今日，一下午的折磨，原本讓江玄已經意志散盡，不再掙紮了，但是，他突然聽到了慕昭昭的哭聲。

他擔心她出了意外，迫切想去到她身邊保護她，這才再次有了意志掙脫心魔。

江玄道：“你什麽時候過來的。”

掙脫心魔花費了江玄不少力氣，此刻，他面容疲憊，聲音微啞。

慕昭昭吸了吸鼻子，克制住自己的哭腔，她道：“我來了很久，我都看到了，阿玄…”

剛剛看了這幾段記憶，慕昭昭的心情十分覆雜，她有很多話想對他說，比如告訴他她會陪著他，讓他別怕，還有，把那句他沒聽到的話全部都重新對他一遍。

可慕昭昭還來不及開口，就被江玄一句淡漠的“我送你出去”堵住了所有的話。

但江玄說出這句話的語氣並不是真的淡漠，他只是習慣用冷漠掩住他的害怕。

來到這一層記憶，他也能大約推斷出她看到了什麽。

他最不堪，最醜惡，最狼狽，連自己都厭惡無比的一面，被她全看到了。

她現在該是什麽樣的心情，她這樣善良的人，心裏肯定討厭極了他吧。

江玄甚至不敢看她的眼睛，因為怕看到她眼裏的恨意或厭惡。

掩飾著自己的罪孽，纏在她身邊那麽久，他該知足了，這次，送她回去之後，他一定會乖乖遠離她，不再出現在她眼前……只乞求，她今後別太討厭他。

“為什麽要我走，我不走。”慕昭昭轉身，緊緊的抱住江玄，生怕他驅逐她，她道，“阿玄，讓我陪著你，我真的很心疼你。”

江玄看著懷中緊緊抱著他的女孩，怔怔的不敢動彈。

她在抱他，她說很心疼他。

他是聽錯了吧，三界內，怎麽可能會有人不討厭魔尊江玄。

他是…又陷入了夢境嗎…

作者有話要說：  啊，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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