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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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會還沒開完, 林紓的手機郵箱就收到一封郵件,看過之後, 讓他如坐針氈。

是《science》雜志給他的通知,他原定於下個月發表的文章, 被撤了。

一支2b鉛筆在他手指間被轉了幾千次,終於等到徐教授宣布,這次項目試運行的成功, 希望再接再厲之類的勉勵話語。

散會後, 除了徐教授在不慌不忙收拾自己面前的幾份產品說明彩頁,還有他身邊一位穿黑色皮夾克的中年男人,似乎是不急著走。

林紓耐著性子等到同事都散去,見那位陌生面孔的男人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再也按捺不住心裏的焦急, 撂下手裏已經染上他體溫的鉛筆,調出郵件的截圖,走過去找徐教授商量。

“老師, 您看......”林紓把手機遞給徐教授。

徐教授接過來,舉到眼前逐字逐句看完, 沒說什麽,仍遞還給林紓,並沒有表現出應有的著急和疑惑。

這讓林紓更摸不著頭腦。

“老師,我的論文,不知道是哪方面出現了問題......”

徐教授看看他,又轉過頭看向身邊的男人, 兩個人相視一笑。

“你看,這孩子著急了。”

男人站起身,面對著林紓,笑得很爽朗:“你這篇文章呀,我看過,非常優秀,沒有任何問題。”

“您是......”林紓猶豫著,看向徐教授,求助。

徐教授終於整理好了彩頁,呵呵笑著,給兩個人作介紹。

“這是林紓,我的關門弟子,博士在讀。”

“這位是國家能源局的肖局長,對你的畢業設計很感興趣,這次來,也是想跟你談談有關於這個產品。”

男人主動伸出手:“你這個名字,最近幾年我可熟悉。今日一見,果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啊,我們這些前浪,已經被拍死在了沙灘上。”

林紓在褲腿上蹭了兩下手,緊緊握住:“謝謝您的誇獎。”

松開手,男人並沒打算寒暄太久,很快進入正題,從懷裏掏出一份,折疊好的林紓論文的打印稿,展開,鋪平在桌上,右手漫不經心地在紙上點了點:“風光混合多晶矽光伏電池,這個產品,我想聽聽你的設計理念。”

徐教授在一旁,眼神鼓勵林紓。

林紓吸口氣,頓了頓:“我這個意見不知道您會不會讚同,我認為在儲能問題沒有完全解決之前,光伏發電這項技術,本身就不適合去做成大型發電站,雖然這幾年,金太陽工程每瓦補助16元,導致西北地區短時間內興起十幾個光伏電站。但有一點,晚上居民需要用電時,光伏不發電,需要依靠傳統發電,白天光伏能正常運轉時,火電、風電裝置也都在工作,這又造成了資源浪費,因為根本用不掉那麽多電,我的構想是,將風光兩用發電裝置與鈣鈦電池結合起來,白天產能後及時存儲,雖然鉛這種物質含有一定的毒性,但目前據我所知,已經有越來越多的代替物已經被發現並在實驗中證實有效,但目前這只是我的想法,還沒有投入正式的實驗和模擬。”

男人頻頻點頭,聽完,又問:“那,這個裝置,最大的優點是什麽?”

林紓很堅定:“更環保、價格更低廉,同時呢,不受溫度的影響,適用的地區也就更廣泛,但,它也有弊端。”

“哦,”男人饒有興趣,“什麽弊端?”

“現階段的電池技術,還需要創新,這個設計的成果從組裝成功到正式投入使用,期間開發所需要的時間,不會很短。”

“那要多久?”

林紓想了想,說了個很保守的數字:“差不多兩年。”

原以為男人會失望,卻沒想到,他聽完林紓全部的陳述之後,倒顯得比之前更高興。

“好,搞學術就該是這種態度,嚴謹、客觀、不回避任何問題、也不懼怕失敗,哦,不對,我覺得,你能做到前三點,已經大大降低了失敗的概率了。”

他不知何時手裏夾了一張名片,遞給林紓。

是張顏色和圖案都低調樸素的白卡紙,上面只有簡單的名字和聯絡方式,林紓手指摸到上面的凸起,迎著光看,才發現上面的暗花。

“我是肖森,國家能源局的,你的論文,呵呵,也是我通知雜志撤的。”

男人左手握右手手腕,似乎在為不打招呼就撤掉論文的事,對林紓有點抱歉:“我們想大力推廣你的設計,畢竟目前,電力輸送的效果並不能完全令人滿意,國家推動風電、光電產業的發展,除了‘西部大開發’、‘能源革命’的戰略思想,更重要的,是希望能夠將這項技術做成熟之後,推向國際市場,比如,新能源場站與燃煤自備電廠替代交易。”

林紓似懂非懂,但明白了一件事,他現在正在做的事,正與他一直以來,當做信仰放在心頭的理念不謀而合。

搞技術研發,搞有意義的技術研發,搞利國利民、有意義的技術研發。

但還有件讓他不能全心投入到工作中的顧慮——沒有論文,他的博士是畢不了業的。

男人似乎看出他的心思來了:“放心,你的這個設計只是暫時保密一段時間,”他轉過身指指徐教授,“到時候,你導師不給你簽字呀,只管來找我。”

———— ————

星期一,羅曉諭上班後,剛在位置上坐穩,卸下身上的包,開始整理采訪記錄,小董就不知道從哪兒躥了過來。

捧著一個零食大禮盒,滿臉諂媚。

“什麽呀?”羅曉諭轉著轉椅,敲敲盒子壁,裏面還挺滿。

“羅姐,我孝敬你的,”小羅掀開蓋子給她看:“都是我在微博上看到的,最近三個月最火的零食,我買齊了,送你。”

羅曉諭離得遠遠的,瞇起眼睛,筆帽指著小董:“無事獻殷勤,什麽企圖?”

“就是單純的敬老。”小董半張清俊小臉被顯示器擋住,露出一雙彎彎桃花眼,雙眼皮很淺。

羅曉諭“哦”了一聲,放下采訪日志,蓋上盒蓋,自己端到了桌下,“我不忍心傷害年輕人的一片好心,就收下了。不過呀,這零食,只有我一個人愛吃,你知道的,禦姐型的大姐,吃唇膏都比零食多。”

小董頓時激動起來,晃得顯示器來回搖擺:“昨天那個小姐姐?她喜歡吃哪個牌子的唇膏?”

羅曉諭怪聲怪氣:“別費心思打聽了,她比我還大兩個月,不適合你,太老了。”

這話可不都是她為了氣小董那天煞有介事地說她老,早上出門前,她可是問過曾倩的。

曾倩的回答還要更直白——“我不喜歡小奶狗。”

沒再理會小董哀怨、祈求的眼神,羅曉諭專心準備今天采訪的問題。

“那天你拍的照片都洗出來沒有?我要拿去給總編挑選的。”

他還是不走,羅曉諭只好跟他聊工作。

小董聲音走遠:“要看就自己過來。”

“切,真是小屁孩。”羅曉諭撇撇嘴,手機鬧鐘響起來,九點。

羅曉諭抓起桌上的座機,拿出昨晚給114打電話問來的電視臺電話,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對照著,在撥號盤上按出來。

大聽筒貼在耳邊。

沒響幾聲“嘟”就接通了,對面的甜美女聲顯然訓練有素:“您好,H市第一衛視電視臺,請問有什麽可以幫您?”

羅曉諭清清嗓子:“我想問一下,《幫您換新家》這檔節目負責人的電話,我是H城晚報的記者,想做個采訪。”

“您稍等。”

“好。”

羅曉諭傻傻等在電話前,聽耳邊循環播放的鋼琴曲,聽到第三遍,才終於失去耐性。

“餵餵餵!”

這次徹底沒了回應。

羅曉諭把聽筒摔回去,小聲嘟囔:“服務質量太差,我還沒說什麽事呢,連電話都不給我,萬一是想寄錦旗表揚信呢。”

小董在大辦公室另一端叫她:“羅姐?你還看不看照片了?”

“看!”羅曉諭扔下手裏的本,跑到小董的工位。

小董的位置靠墻,他索性,把身後的一整面墻用圖釘固定好厚牛皮紙,做了個照片墻。

羅曉諭在照片墻前踱著步:“這都是你拍的?”

小董把最新的幾張貼上去:“不是我難不成是你嗎?”

仔細看,小董拍的大多是人像,單純的風景照很少,有缺幾顆門牙,滿臉溝壑沖著鏡頭笑的老奶奶、抱著自家小黑狗,穿跨欄背心的小男孩,還有一看就是擺拍的合影,幾個人摟肩膀並排站一起,全比剪刀手。

羅曉諭從左到右,從上到下看了一圈,角落裏一張四人合照吸引了她的註意。

她半蹲著,手摸在照片上,仔細辨認著。

四個人,兩男兩女,穿樣式簡樸的文化衫,露在外面的皮膚全成了深麥色。

其中有一個瘦高的年輕男人,嘴唇有點厚,笑起來很溫和。

羅曉諭回身,把小董拉到那張照片旁,指著問他:“你還記得這張照片是在哪兒拍的嗎?”

小董有點不明就裏,還是把照片輕輕揭了下來,背面寫著時間和地點,他看了看,又貼回去。

“哦,是貴州那邊的一個山區,這幾個是支教的老師,去了好多年,勸都不回來。”

貴州、山區,羅曉諭點點頭,可貴州有那麽多的山區!

小董奇怪地看著她:“羅姐,你問這個幹嘛?”

羅曉諭換了副剛剛小董向她打聽曾倩時,那種可憐巴巴的表情,眨巴著眼睛假裝自己是一只無辜的小動物。

“小董,你一定還記得那個地方的具體地名,還有他們支教的學校。”

真是風水輪流轉,小董拍拍手,站起身,開始拿喬了:“我太年輕了,健忘。”

羅曉諭咬牙切齒:“她叫曾倩,馬上25歲,獅子座。”

小董劈裏啪啦往備忘錄裏輸,“就沒了?”

如同擠牙膏一般:“在上海的券商公司工作,父母健在家庭和睦,長相身材,你都看到了。”

“那倒是。”小董眼前好像又浮現曾倩畫了煙熏妝、滿臉不耐煩的臉,也是邪了門,她越是對自己愛搭不理,自己心裏,越是像有只小蟲子一樣,癢癢的。

“這是訂金。”羅曉諭已經掏出手機,在她、曾倩、周小川三個人的群裏,發了一條堪稱石破天驚的爆炸性消息。

等待激動到失心瘋的周小川發過來一連串咆哮體。

收好手機,重新把目光落回小董身上,他正拿著手機,測算自己和曾倩的速配指數。

“嘿嘿嘿,別玩了。我要的東西不急,你確認好地名、學校名之後,最好還能保留個有效的聯系方式,挺遠的路,去之前得確定好。”

“這不公平——”小董小聲嚷,“你沒告訴我任何有效信息,比如她的電話、微信哪怕是微博也好啊。”

羅曉諭走到他身邊,故作老成的語氣:“年輕人,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一會兒跟我去電視臺堵人,下午,給你個機會,陪我一起去醫院,曾倩,陪你的小姐姐去探病。”

“真帶我去?”小董驚喜道,“可我都沒怎麽準備,她喜歡什麽樣的男孩?”

羅曉諭充滿同情地看著他:“她不喜歡男孩,她喜歡男人。”

小董正忙著收拾相機包,沒註意聽她這句話,從衣架上取下來外套,對這次的采訪任務分外積極。

“羅姐,咱們走吧?”

———— ————

林紓回宿舍簡單收拾了一番,他的行裝一向簡單,除了換洗的內褲襪子,就是一臺筆記本電腦,主要儲存實驗數據。

明早的航班,可他沒告訴任何人要回去的這件事。

手機屏幕亮著,安靜躺在他身側,一串H市的座機號,已經在撥號盤上撥好。

林紓仰面斜躺在床上,腳上還穿著鞋,直勾勾地看了半天空無一物的天花板。

終於下定了決心,摸到手機,重新解鎖,將之前的號碼打出去。

“餵?你好,我之前預約過,想再確認一下,明天跟廖醫生約好的,男性避|孕|藥註射。”

作者有話要說:  更晚了,我悄悄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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