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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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紓從現場回到宿舍, 已經是晚上八點。

這裏晝夜溫差極大,風寒露重, 穿著薄薄的實驗服走了不過幾十米,似乎毛孔裏都鉆進了冷意。

來不及去食堂吃飯, 先去更衣室的櫃子裏拿手機。

倚在半開的櫃門上,林紓滿懷期待地摁下了開機鍵。

蘋果手機電池不抗用,他只有晚上閑下來時才有空看, 因此白天一直關著機。

忘了告訴羅曉諭, 也不知道她會不會因為聯系不上自己而生氣。

信號只有兩格,不過4G信號還是穩定的。

林紓把實驗服掛好,換上厚羽絨服,再拿起手機, 擦了幾下屏幕上的指紋。

沒有未接來電, 未讀短信,甚至一條,“在嗎?”的微信也不存在。

林紓臉上小心翼翼的期待瞬間消失, 想了想,把電話給同宿舍的技術員老李打了過去。

對方很快接起來:“小林啊, 啥事?”

林紓更失望了:“沒事,試試手機是不是壞了。”

還不等老李回應,就掛了電話。

關上櫃門,林紓捏著手機呆立了一會兒。

他從下了飛機,被同事接到基地,就一直工作。

今天她第一天上班, 自己這個做男朋友的,連問候也沒有一句,該不是,她因為自己的不辭而別和漠不關心,賭氣不理人了?

還是想聽聽她的聲音,哪怕只是一聲“餵”呢。

林紓期期艾艾的,點開了微信,找到“一只小狐貍”這個聯系人,邀請了對方進行視頻通話。

如果她拒絕,再退而求其次,改成打電話。

“嘟嘟嘟”,響了三四聲,隨之而來的是視頻被接通的聲音。

“幹嘛呀?”羅曉諭的臉出現在屏幕上,兩頰有點發紅,人看著也是無精打采的。

林紓努力做出個開心的笑臉:“今天第一天上班,感覺怎麽樣?”

他不說還好,一提起,羅曉諭就覺得委屈。

長這麽大,身邊的大多數人都算是寵愛她,今天那些人,對她簡直算得上不友好。

扁著嘴,羅曉諭說:“不怎麽樣,我的崗位是社區記者。我今天感覺自己就像個乞丐一樣,不是去討錢,而是討新聞,但待遇還不如問他們要錢呢,像趕一只蒼蠅一樣,想跟人家說句話,都沒人理你。”

林紓一只手握著手機,另一只手偷偷揉著自己站了一天,酸疼無比的腰。

“新人都是這樣的,我剛參加徐教授的工作室,那些學長學姐也不待見我......”他話還沒說完,屏幕突然變暗,接著彈出提示。

“由於通話質量較差,已中斷。”

再撥過去,怎麽也接不通了。

林紓把手機揣進羽絨服內裏的衣兜,拉好拉鏈,走到門外鎖上更衣室的門,上了樓梯。

樓頂信號最好,那些有家有口的同事常常爬上來給老婆或者女朋友打電話,他以前還常常邊站在宿舍窗口吃泡面,邊嘲笑他們。

想不到自己也會有這麽一天。

這邊的羅曉諭,視頻突然被掛斷,也著急地回撥了幾次。

靠在飄窗的軟墊子上,目不轉睛地盯著手機。

“嘟嘟嘟”,林紓又向她發起了視頻邀請,這次,幾乎是一瞬間就被接通。

“剛才怎麽回事啊?你周圍怎麽那麽黑?”

羅曉諭註意到,林紓的鼻尖都凍紅了。

他卻好像很開心:“屋子裏信號不好,我現在爬到樓頂來了。你剛剛說,工作得不開心?”

“也沒什麽大事啦,”羅曉諭突然就懂了什麽叫“報喜不報憂”,只是工作上的一點點挫折,她不想分林紓的心,“你剛剛想跟我說什麽?”

林紓在屏幕裏的臉和聲音,都有些卡頓:“我一開始能破格加入徐教授的項目組,也有人不服氣,明裏暗裏諷刺啊,挑釁啊。”

“那應該是學長,學姐們不是都喜歡你這樣的小奶狗嗎?”羅曉諭盡量在活躍氣氛,林紓費了這麽大勁他們才能通上話,不想把時間都浪費在她矯情的自憐自傷上,“你又不跟我說實話。”

“真的。我們理工科的女生都是男性思維,同性之間那肯定是相斥的,所以我可遭遇了不少的白眼呢,要是你這樣心裏脆弱的,估計第二天就哭著要求退出了。”

羅曉諭手機拿得有點高,為了顯臉小,舉到斜上方四十五度,因此,林紓看到的屏幕上,不僅有她的巴掌臉,就連敞開的衣領裏,他昨夜留下的吻痕依然清晰可見。

就像是烙下了他的封印一樣,看得通體舒泰,滿足感和成就感從腳底板升上來。

“你傻笑什麽呢?冷不冷啊?”

其實光是看著那一團一團從林紓嘴裏冒出來的白氣,羅曉諭就能想象他身邊的溫度了。

“不冷,不冷。”沒戴手套,拿著手機的右手有點麻,林紓說著“等一下”,換成了左手。

咧著嘴沖羅曉諭笑。

羅曉諭打了個呵欠:“今天太累了,我不想聊了。”

林紓看了一眼左下角的通話時間,才不到十分鐘。

“哦。”他有點沮喪。

“你肯定還沒有吃飯吧?不許吃方便面!嗯,現在關了視頻去吃點暖身子的,好好睡一覺,你昨晚......折騰那麽久,又坐幾個小時的飛機,需要好好休息。”

羅曉諭一件一件,數著要囑咐給林紓的事,像個小婦女。

“小魚,能不能再讓我看你一會兒?”林紓懇求道。

“不聽話,以後我都不理你了。”羅曉諭作勢就要關了視頻。

“我這就去。”林紓戀戀不舍盯著屏幕,厚著臉皮,把自己的右臉湊上去,嗓子裏發出撒嬌的一聲:“嗯。”

羅曉諭樂不可支,把嘴唇湊近了攝像頭,迅速地碰了一下,“快去吃飯!”

掛斷了視頻。

林紓保存好剛剛錄下來的聊天視頻,累了的時候看一看,比興奮劑還管用。

還是不放心,在通訊錄裏找到老羅的電話,又撥了電話過去。

兩個男人之間,就沒必要那麽肉麻,一定得見面了。

那邊,老羅把電話接起來,隱約能聽到他身邊的電視裏傳出的廣告聲。

“林紓啊,什麽事兒?”

“爸,小魚今天第一天上班,好像不是特別適應,她回來以後狀態怎麽樣?”

老羅喝了一口茶水,燙得直咋舌:“有點發蔫,可能是累了,回來也沒怎麽說話,一口東西都沒吃,就回房間了,不過年輕人嘛,想成長這都是必經的,你也就比她大一歲吧?都那麽能吃苦,她這不算什麽。”

對於能培養出林紓這樣的好孩子,周圍人的恭維就讓老羅很是得意,自信心莫名膨脹,給自己訂上了不少標簽。

比如,我可不是慣孩子的家長。

“哎呀,我一直都糙慣了。爸,您呀,給她煮點粥,我這次回來買了幹貝丁和剝好的蝦仁,您再切點芹菜沫,放點白胡椒粉在裏面,她房間床頭櫃抽屜裏還有熱水袋,您呀,讓她吃飽穿暖了再睡。”

老羅起身往廚房走,找到他說的那些食材:“知道了,你這男朋友當的,比老爸還操心,我們一家都當地下工作者幫你,也不算虧了。”

林紓怕他聲張:“您可別在她面前表現出來。”

“嘿嘿,放心吧。你也照顧好自己啊!”

“好。過些天開會,咱們就見著面了。”

林紓把手機裝好,帶上羽絨服後面的帽子,下樓腳步輕快。

回了宿舍,他一進門,老李就從床上坐起來,盯著他看。

林紓像沒看到似的,自顧自掛衣服,換拖鞋。

“幹什麽去了你?給我打電話,涮我,這麽晚還在外面浪啊?”

林紓拿出飯盒,拆開一袋方便面,倒上暖壺裏的熱水。

“跟我媳婦視頻來著。”

媳婦這詞,他還是跟老李學的。老李是東北人,嗓門大,經常在宿舍走廊給家裏打電話,“媳婦兒,媳婦兒”喊得,整個樓層都聽得到。

“我去!你不是回家參加婚禮嗎?難不成新郎是你自個兒?”老李湊過來,拿起林紓的方便面袋子,“還吃三鮮伊面?能不能買點貴的,你看看我媳婦,給我帶來那麽多幹腸和肉罐頭。”

林紓隨手拿過一本書,蓋在冒熱氣的飯盒上,“我還沒結,不過,也差不多定下來了。”

老李搬了一把椅子,坐林紓床邊,等他的面好了,搶著吃第一口。

跨坐在椅子上,下巴拄著椅背:“我還以為你小子心理有問題呢!來這兒也有兩年了吧,那少數民族的卓瑪們,你覺得溝通有障礙,也就算了,咱們的女技術員,看上你的也有好幾個,托我來問你的意思,你還猖狂的,都給拒絕了,怎麽著?心裏一直有惦記著的人呢?”

林紓笑而不語,叼根煙,“哧”打著火點上。

“什麽樣的姑娘啊?長得像仙女兒似的?”老李的詞匯量很匱乏,想不出什麽高端大氣上檔次的形容詞,覺得“仙女”已經算得上他能想到的,最能讚美女性美貌的形容詞。

“嗯,狐仙吧。”林紓夾著煙,又從床底下箱子裏拿出一根火腿腸,撕了皮,掰成幾段扔進面裏。

———— ————

羅曉諭心裏一千一萬個不願意,第二天一大早還是爬了起來,去報社上班。

打完卡,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哪兒也不想去。

周圍同事都有自己的一攤要忙碌,在寫稿器前面劈劈啪啪敲鍵盤,沒人理會她。

牛巧珍似乎是對某一篇稿子不滿意,手裏拎著一個塑料皮文件夾,“噔噔噔”走進大辦公室。

找了一圈,沒看到她想找的那個記者。

又“噔噔噔”走到羅曉諭身後,看見她懶洋洋趴在桌子上。

羅曉諭被肩頭突如其來撫上來的一只手嚇了一跳,猛回過頭。

“總編!”她慌張地站起來,轉椅骨碌碌滾到一邊,撞到桌角才停下。

“不舒服?”牛巧珍問,仔細去瞧羅曉諭快要埋進胸腔裏的臉,“臉色還行啊,就是好像有點爆皮。”

“沒不舒服,就是.......“羅曉諭聲音越來越小。

“怎麽了?”

“那些大媽不願意跟我說話,更別提采訪了。”羅曉諭一口氣,把昨天的遭遇都說給牛巧珍聽。

“就這些?”牛巧珍沒覺得這小姑娘有多麽小題大做,只是揚起的眉毛表達了她的驚訝,“這就嚇到你了?”

“沒有,只是...我馬上就去采訪。”

牛巧珍手指無意地敲了敲桌面:“我沒辦法直接手把手告訴你,應該怎麽去做,幾句話,算是一點心得。”

羅曉諭立刻從包裏掏出速記本和筆,擰開筆帽,一副準備好奮筆疾書的架勢。

“不用這麽緊張,”牛巧珍微笑,羅曉諭的樣子總讓她想起剛參加工作時的自己,“做記者,秘訣在於,一雙善於觀察的眼睛,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勤快走動的兩條腿,帶你走遍全世界;一顆善良的心,要尊重你的每一個采訪對象;最後,善於總結和思考,虛心聽取每一條善意、對你有益的建議,當然,這一條,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羅曉諭刷刷刷寫完,看著有點短,細細讀一遍又覺得,想把每一條都做好,實在不容易。

重重地點著頭,羅曉諭背上包:“總編,我會努力的。”

作者有話要說:  還有一更 就是時間有點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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