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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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紓接到電話以後, 很快趕到了涼亭,眉頭緊鎖看著癱軟如泥的羅曉諭。

她像一只失去樹幹的小考拉, 抱著石凳不撒手,用下頜摩擦粗糙的水泥表面, 蹭得一大塊皮膚隱隱都有血絲滲出來。

“她怎麽喝成這樣?”林紓語氣裏有責怪的意思,他蹲下身,把羅曉諭攬到自己懷裏, 遭到她迷迷糊糊的拒絕, 仍是頗有耐心地一遍遍把她胡亂揮動的胳膊攏回來。

曾倩冷眼看著,猶豫了幾秒,把羅曉諭的手機拿出來,打開那個測姻緣的應用, 調出搜索欄, 遞給林紓看,“做朋友的,也有很多事勸不了。”

一長溜的兩個字——“林紓, 林紓,林紓”。

沒人知道, 羅曉諭一遍遍打下這兩個字的時候,是懷著什麽樣的期待和掙紮,而最終的放棄,是因為她說服了自己,或許這就叫做宿命。

林紓手指輕輕顫抖,拿著羅曉諭的手機, 一字不落地看完了那個95分的“匹配度極佳”的報告。

“林紓,你別怪小魚她對你冷漠,喜怒無常。”周小川也湊過來,“她只是會害怕,短暫擁有之後面對的,是永遠的失去,一開始我們倆能做朋友,也是我主動的啊,因為我覺得她漂亮,說話又很有道理,我還記得她小心翼翼地問我,要是有一天,她不好玩了,長醜了,會不會我也離開她。”

“我明白的。”林紓低頭看著懷裏的羅曉諭,她只有在這個時候,才會是柔軟的。

“你如果真的喜歡她,為什麽不等等她呢?”曾倩仰頭喝了一大口酒,用手背抹著嘴角的液體。

“哪有人會喜歡孤獨,只不過是害怕失望。”

“等?”

“一輩子很長,你可以等她準備好啊。那句話怎麽說的來著,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夜風低低吹過,盛夏的夜晚,竟也有了些涼意。

“還是,先回去吧。”林紓不置可否,在曾倩和周小川的幫助下,背起了羅曉諭,四個人一起往下走,回住的地方。

把羅曉諭安頓好,林紓就回了自己房間。

周小川坐在陽臺上吹風,醉醺醺跟曾倩講述自己的“文靜哥哥”。

“我那時候,七歲了應該有,我爸把我送到青少年宮的英語班,現在早就黃了,那時候人不少呢,我小時候長得,跟現在差不多。”

曾倩笑著問她:“你就是在那兒,對你的文靜哥哥一見鐘情啦?”

“沒有,我先看上的是個跟我同歲的小男孩,他有一套48色的水彩筆呢,可神氣了,我喜歡了他一段時間,就壯著膽子去表白了。”

“他接受了?”

“沒有,他說的,‘你再喜歡我,信不信我找人打你哦!’,我就不敢喜歡他了。”

“哈哈哈,那文靜哥哥呢?”

“班裏排練白雪公主的故事,他欽點我做公主呀,他演王子。”

“你們演的,不會是最後那場他把你吻醒的戲吧?”

“我沒演成公主,老師找了一個更漂亮的小女孩,我演的是小矮人。”周小川拍拍自己的胸脯,“我肯定是那時候受到了詛咒,青春期都快過去了,第二性征都沒發育全。”

“哎,這麽說起來,他倆還挺讓人羨慕。”周小川指指床上睡得不省人事的羅曉諭,“郎情妾意的,遲早會在一起。”

“同意。”,曾倩跟她擊個掌,“哎,你看著她點,臉上藥膏別全蹭到床單上。”

那是林紓走之前給她塗的,他難得出來一趟,帶的東西一大半,還都是羅曉諭可能用到的。

———— ————

第二天羅曉諭睡醒,除了下巴上有點癢,別的什麽事也記不起來了。

其他三個人,不用商量也很默契地沒對她提起一個字。

餘下的一周,羅曉諭和林紓在老羅這個五好家長的陪伴下,過完了高中時代的最後一個暑假。

兩個人,相敬如冰,就像同時部分失憶了一樣,在老羅看來,是難得的和諧。

再開學,他們就成為了真正的高三學生,開學第一天第一件事,就是搬教學樓。

到了這個時候,很多學生還真的把學校當成了第二個家,燕子絮窩似的一應生活用品都備齊了,大到保溫水壺,小到指甲刀,這趟搬教學樓,可就吃足了苦頭。

羅曉諭和曾倩早早地打包好了,一人一個大號整理箱,帶輪子的,除了上下樓梯,其他時候都可以推著走。

周小川今天差點遲到,也沒來得及做什麽準備,不過她也有自己的辦法,跟她同桌借了男生的秋季校服,像舊社會的包袱皮一樣用,包好了要裝的書本,拉上拉鏈,再用袖子打個死結。

林紓和他的同桌在別人看來就很暧昧了,秉承著男女搭配幹活不累的原則,男生負擔了兩個人的書本練習冊卷子,而女生一路陪著慢慢走,在旁邊喊加油。

羅曉諭和曾倩一次就搬完了,她們的座位仍是第四桌靠窗,曾倩整理完自己東西,一扭頭,看見羅曉諭趴在窗臺上往下看,看起來不大高興,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是有說有笑的林紓,和英語課代表。

“後悔啦?”曾倩碰碰她的胳膊,“我記得是你自己不要的啊,怎麽,讓別人當寶兒,吃醋啦?”

“討厭。”羅曉諭這兩字,只聽得出嬌嗔,聽不出責怪,她劈劈啪啪沒好氣地把英語練習冊拍到桌面上,賭氣一般做起題來,“我看他是‘飽暖思□□’,在我家住舒服了,學人家早戀。”

曾倩抿嘴偷笑,離開座位去門口幫挑夫似的周小川拎東西,解救她同桌那件袖子被抻得越來越長的校服。

上午第二節 是數學課,令人驚訝的,是數學老師不僅自己來了,還帶著一個自來卷的男生,看著比他們大幾歲,自我介紹,說是師大的實習生。

他簡單地介紹了一下自己的名字,路競。

周小川眼睛瞪得像雞蛋,反應過來以後又趕緊低頭,把課本立起來擋住自己的臉。

“小路老師呢,這學期會不定時的代替我,給咱班上幾節課,你們吶,老是嚷著我的解題思路又舊又覆雜,路老師可是被保研的高材生,讓他呀,影響影響你們,哎哎,周小川,老師說話呢,你擋個臉幹嘛?”

周小川放下書,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地忐忑不安坐著。

路競一進教室就把她認出來了,看她那窘迫的樣子,受了驚的小鹿似的,哪還有一點在他講課時候想各種辦法躲懶的狡黠。

突然就有點不忍心,替她解圍:“呂老師,那這節課我先坐到後面旁聽。”

“行,你隨便找個空座位就行。”

路競點點頭,夾著米黃色封皮的聽課筆記,徑直朝周小川那組走了過去,她後面那桌,正好有個空座。

落座之後,周小川使勁兒往前挪了挪凳子,發出刺耳的“刺啦”聲,講臺上的呂老師皺皺眉,沒說什麽。

羅曉諭扭頭看了一眼,跟曾倩咬耳朵:“這個好像是周小川的家教。”

她說完,兩個人一起看向周小川,一臉不懷好意的笑,就連林紓,也在看到羅曉諭的動作以後,好奇地看了過去。

周小川脊背挺得筆直,認認真真往筆記上畫象限,重溫“奇變偶不變,正負看象限。”

冷不防的,感覺肩膀被人輕輕拍了一下,她回過頭,路競用嘴型跟她說話。

“同學,借我一支筆行嗎?”

周小川隨便拿了一支自己的黑色碳素筆,手背過去遞給她。

路競接過筆,學著她那天的樣子,在她手心裏撓了一下,嚇得她趕緊縮了回去。

一直到下課,打過鈴,周小川被燙了屁股一樣躥離了座位,在走廊來回繞了好幾圈,估計著快上課才往教室走。

在門口就碰上了路競,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等著她的。

把筆還給她,他壓低了聲音:“今天上課看你學的很認真,明天晚上的小測試,就是這個內容啦。”

下一節是物理課,一上課,老袁就忍不住先宣布了自主招生的事。

即便他再屬意林紓,也不能明目張膽的偏心,就像馮麗娜說的,綜合素質優秀的學生不少。

比如袁鶴,就在用充滿嫉妒和仇恨的眼神瞪著林紓看。

果然,在羅曉諭下午借故找老羅賴在辦公室不走的時候,就遇到了來找馮麗娜交申請表的袁鶴。

他動作迅速,連表上的一寸照片都貼好了。

羅曉諭躲在高高的作業堆後,只聽得到他們說話的聲音。

馮麗娜不了解袁鶴以前的事,只是很主觀地憑著他是個成績優秀、熱愛運動又團結同學的幾個優點,就認定他是個完美的好學生,因此對他算得上縱容。

似乎是袁鶴拿起了桌上其他人的申請表,馮麗娜阻止了一兩句,也就由著他翻了。

只說了一句:“別給我弄丟了。”

“林紓?”羅曉諭聽到袁鶴的聲音高了八度,“這種品德敗壞的人,還能有資格申請嗎?”

馮麗娜示意他小聲:“都是同學,也就還有不到一年相處的時間,得饒人處且饒人吧。”

“馮老師,你這是在縱容犯罪的滋生!”袁鶴語氣不好,狠狠地把申請表拍在桌子上,奪門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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