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關燈
眼睛死死地盯著白球鞋上不知道什麽時候蹭上的一塊灰,羅曉諭能清晰聽到教師辦公室裏談論的內容。

那感覺就像已經被剖開肚子清洗幹凈卻還一息尚存被按在砧板上的魚,驚恐地瞪圓了眼睛,看著自己被手起刀落之間魚頭落地。

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老羅啊,知道你這麽多年一個人帶著孩子也不容易,但這青春期的教育啊,得正確引導。”

“就是,這樣的年紀,還是個女孩,腦子裏整天想的都是那些東西,你可得看緊了,學好難,學壞可容易。”

“看她前面寫的那篇關於楊桃的日記,文筆是挺不錯的,誰能想到後面......,哎,是不是你看的書沒藏好,被曉諭看見了,孩子把上面看不懂的內容抄下來了。”

“他一個大男人肯定粗心,再說平時也太慣著了。”

“早就勸你再往前走一步,也給曉諭找個照顧她的人,要不你跟麗媛再接觸接觸,都到這個歲數了,在一塊兒能把日子過好才是關鍵。”

內容和語氣越來越戲謔,逐漸偏離了主題,變成了對老羅單身生活不懷好意的玩笑。

他們說的老羅,是羅曉諭的爸爸,教物理的羅強。

羅曉諭真想把這些內容轉述給她二十九歲天天被催婚的堂姐聽聽,讓她心裏能稍稍平衡一些,因為很顯然各路人馬們不僅覺得像她那樣的“聖鬥士”,堅持獨身不肯結婚是種犯罪,就連老羅這樣被迫婚後單身的,也無法逃脫這動不動的思想改造。

如果這些都跟她那本不知道怎麽到了班主任手裏,被仔細閱讀後又大肆討論的日記無關的話。

順著已經輕微開裂的大理石窗臺往外看,不算幹凈的玻璃後面,一只可憐的飛蟲正奮力掙脫纏在自己身上的蜘蛛網,不屈不撓地為自己爭取生存的權利。

默默收回目光,羅曉諭撫了撫被她用力攥得皺巴巴的裙角,內心被強烈的羞恥感和憤怒占據著,可她沒有勇氣去破門而入大聲指責他們侵犯了她隱私權的事實。

一件多麽諷刺的事,一群常常被冠以各種溢美之詞的人類靈魂的工程師們,正眉飛色舞地把一個十七歲少女的日記翻得啪啪作響,誇張地對裏面“不健康”的內容進行潤色朗讀。

並且因為和老羅就是同事,連“被找家長”這種事都可以直接繞過她,直接塞給她一個對他們來說喜聞樂見、娛樂性大於教育性的結果。

耳邊勺子刮不銹鋼飯盒壁的聲音越來越近。

下一秒,帶著棕色蝙蝠紋眼鏡的英語吳老師推開門,往水房走去刷飯盒,一邊回頭意猶未盡地招呼屋裏的人等她回來繼續聊。

她拱起鼻子嗅了嗅,滿意地點點頭,這洗發水的味道還不錯,一會兒得問問她們誰換了新牌子。

—— ——

回到教室的時候,午休還沒有結束。

見她殺氣騰騰地回來,周小川趕緊拿著一盒飯湊過來,一屁股坐在羅曉諭前桌女生的位置上,轉過身把飯盒放到羅曉諭面前。

“剛給你買的,還熱呢,吃一口吧,你喜歡的紅燒小排、清炒荷蘭豆,從體育班的那群山一樣的大姐們手底下給你搶到這樣一份菜,我小命都去了半條。”

“不想吃。”羅曉諭無精打采地往課桌上一趴,旁邊正在做題的同桌林紓默默地挪了挪,給她讓出更大的地方。

“怎麽了,不就是馮麗娜叫了老羅中午去她辦公室談談嗎,我看她說話的時候表情也不是特別嚴肅,應該沒什麽大事,還是你成績的事唄,為了能提高你的理科成績,她也算是煞費苦心了。”邊說著,她眼睛朝林紓橫了橫,“你也別辜負人家好意啊,得充分利用身邊的一切學習資源。”模仿著班主任那苦口婆心的語氣。

“再說了”,她自以為壓低了聲音,以仍然足夠周圍七八個人都能聽清的音量煞有介事地說:“你們都快成一家人了,根據我的觀察,她十分迫切地想成為你的大姨媽。”

“不是......”當著林紓的面,她不好說得太詳細,“我的日記不知道怎麽到了馮麗娜的手裏。”

“啪”一聲,林紓的筆掉到裏地上,他慌慌張張地鉆到桌子下面去撿,頭磕在了椅子角上。

撿起來之後也沒繼續做題,因為他手裏的鋼筆外殼被摔裂了一條縫,墨水淌成一小片深藍。

“對,對不起......”磕磕巴巴說完,他一把合上書站起來往外走,大概是去洗手,快到門口的時候還被第一排同學的桌腿絆了一下。

“你這新同桌相處得怎麽樣啊?”周小川轉換陣地坐到了林紓的位置上,拄著下巴問她。

上個星期期中考之後,林紓就被馮麗娜安排在了羅曉諭的旁邊,成為了她的新同桌。

羅曉諭知道她的用意,林紓的數理化成績全年級第一,還獲得過省級物理競賽的一等獎,這是她作為教師子女的“福利”。

“人家是學霸,腦電波都跟咱們頻率不同的。”他們坐一起好幾天都沒說過一句話。

“他確實是有點跟別人不一樣,哎你還記得那天他剛來,你大姨媽讓他做自我介紹,他怎麽說的?”

羅曉諭撥弄著筆袋上掛著的海綿寶寶,翻了個無聲的白眼算是對“大姨媽”三個字的回應。

“他說他的偶像是錢學森還有林俊德,最大的理想是像他們一樣成為愛國又在科研方面有卓著成果的科學家,哎你說,他不會是六七十年代穿越過來的吧?”

最近大熱的《宮鎖心玉》,女主角就是從現代穿越到了古代,難保不會也有從過去穿越到現在的人呢。

想到晚上回家即將面對的尷尬場面,羅曉諭就沒心思去八卦別人,要是能穿越,她真想回到上周五,放學的時候一定記得把日記帶回家。

不對不對,還是要穿越回上上個周末,不要去看那部老掉牙的電影,也別一時興起寫什麽同人文。

“......就算這樣,好像他還是挺不錯的,長得不錯,成績又好......”周小川還在嘮嘮叨叨。

“小川兒,馮麗娜找我家長是因為她看到了我的日記。”

“日記怎麽了,都高二了,不會那些‘今天我看見誰誰上課說話’和‘誰和誰傳紙條了’這樣雞毛蒜皮的事情,馮麗娜還在感興趣吧,還是”,她放低了聲音湊到羅曉諭耳邊說,“你喜歡上誰,寫在日記上啦?”這是她能想到最嚴重的情況。

羅曉諭垂眸,纖長的睫毛微微地顫抖著。

“比這更嚴重,我寫了一些不該寫的東西。”

都怪浪漫又不羈的杜拉斯老太太,好好的回憶錄偏要寫成小說,還那麽受歡迎,羅曉諭無意中淘到《情人》的碟片,臉紅心跳地看完之後,突然就矯情了起來,總覺得那個淒美的結局讓她如鯁在喉。

唯有洋洋灑灑地在日記本上寫下那個白頭偕老兒孫滿堂的結局,才讓她感到心滿意足。

用詞嚴謹邏輯縝密,壞就壞在盡量保留了大部分少兒不宜的情節。

本該安靜躺在她書包裏,或是臥室床墊下、書桌抽屜裏的日記本,就那樣攤開著大喇喇地擺在教師辦公室裏任人傳閱討論,成了給她定罪的呈堂證供。

所以在辦公室裏,馮麗娜提醒老羅的是對羅曉諭的“性|教育”,而那些帶著情|色氣息的文字更是讓所有知情的老師們集體“高|潮”了,打著為了她好,維護她身心健康的旗號,把她架起來供人圍觀,最終每一個見到她的老師都用一種怪異且了然於心的眼神看著她。

—— ——

有些年頭的吊扇在教室上空勉強地讓悶熱的空氣分布得更均勻一些,差不多半個班的學生都在歷史老師波瀾不驚的語調中昏昏欲睡。

已經分完了文理班,在七班這樣的理科尖子班上史地政的課也就是走個形式,老師和學生對於這一點,都心知肚明。

依然清醒著的學生分為兩類,像林紓那樣盡情地在立體幾何或是電磁波的海洋裏徜徉,或是像羅曉諭,聽歌看小說——只要不違反課堂紀律,盡情開小差。

羅曉諭很煩躁,把手中的時尚雜志翻了好幾個來回,幾乎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從早上六點到下午三點,她一點東西都沒吃,竟然也沒覺得餓。

她真是沒想到,自己的日記竟然會成為佐證老羅對她教育失敗的最有力證據,從而促使賊心不死的馮麗娜重新把將她喪了偶的妹妹介紹給老羅的事提上了日程。

在羅曉諭五歲那年,她的媽媽劉美娟女士背著象征著理想和自由的大提琴踏上了去英國的飛機,留給她當時足夠讓同齡小姑娘夢寐以求的一小桶顏色各異的指甲油。

羅曉諭以為她只是像別人的媽媽那樣去別的國家出差,回來的時候會給她帶漂亮的裙子和芭比娃娃,於是她沒哭沒鬧,老老實實地在家等著媽媽回來,這一等就是五年,她不舍得用的指甲油幹燥成一塊一塊龜裂的固體;直到老羅徹底將家裏有關劉美娟的痕跡完全清除掉,仿佛這個人從沒存在過,她才知道他們早就領了離婚證。

眼睜睜看著一起生活過的人,有關她的一切慢慢徹底在你眼前消失,你試圖伸手去阻止,卻什麽也抓不到。

更大一些的時候,羅曉諭已經能夠理解劉美娟了,作為一個女人,她有著不僅僅是某個人的妻子和母親這兩個身份,她當然有權利追逐自己的夢想、過自己喜歡的生活;真相就是,她和老羅加起來,在劉美娟心裏基本沒什麽分量,所以她毅然決然地拋棄了他們倆。

憑心而論,老羅是個好爸爸,他盡量在物質上滿足羅曉諭的任何需求,甚至從來沒想過再婚的事,最大限度地給予羅曉諭自由,因此他們之間的關系一直保持著一種怪異的融洽。

很多敏感和尷尬的問題,他們都不約而同選擇了回避。

旁邊的林紓欲言又止,他幾次放下筆張了張嘴想跟羅曉諭說些什麽,最終又放棄,一支造型樸素的黑色中性筆被轉來轉去。

一下午的時間,羅曉諭都在草木皆兵,似乎每一個視線在她身上停留超過兩秒的人,轉過頭去都會指著她的背,嘲笑她的“性|幻想”。

—— ——

羅曉諭回到家,最後一個菜正好上桌,今天的晚飯很豐盛。

老羅系著圍裙若無其事地招呼她:“回來啦,快洗洗手吃飯。”

因為兼任高三年級組長和物理備課組長的原因,他總要到晚上十點多晚自習結束才能下班,根本沒時間做飯。爺爺奶奶家雖然也不遠,可他們作息規律,飲食習慣也跟年輕人差別很大,羅曉諭都不忍心他們繼續無條件地遷就她了。

因此,將近一年,羅曉諭晚飯都是吃的外賣。

脫了鞋走到衛生間門口回頭看看,老羅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仍是微笑地看著她。

這種暴風雨前的寧靜是最讓人難受的,捏著書包帶子的手在微微發抖,是緊張的、還帶著些憤怒。

夾了一塊魚腹,小心地剔了刺,又蘸了湯,老羅將它放在了羅曉諭的碗裏,他有些不知道如何開口。

今天被羅曉諭的班主任找去談話,並且看到了羅曉諭的日記,他一開始真是嚇了一大跳,同時也為自己不了解女兒而愧疚。

他和劉美娟算得上是和平分手,各自的人生理想和規劃南轅北轍,過不下去硬湊在一起,兩個人都難受,因此離婚對他也是解脫,但那個時候,他們的確自私地根本沒想過孩子的感受。

但女兒的反應卻出乎意料,跟別的孩子完全不同,她沒哭沒鬧也沒追著他要媽媽,他感到奇怪之餘,心裏的不安也隨著時間慢慢消失。

看著眼前沈默地吃著飯的女兒,她已經十七歲了,長得像劉美娟一樣是個十足的美人兒,又帶著少女特有的嬌憨和朝氣,平時被他慣得有些好吃懶做、愛打扮、成績嚴重偏科,但最讓家長們擔心的早戀問題在她身上卻從來沒出現過。

“你們老師今天找我給我看了這個。”把淺灰色蕾絲封面的日記本往前推了推,老羅試探性地說。

伸手把日記本拽過來,羅曉諭沒說話。

“在你這個年紀呢......”老羅底氣不足,“有一些幻想啊,都很正常。”

“需要正確的疏導方式,是吧?爸,你不用這樣,我聽見你們今天說的話了。”

老羅不知道如何應答。

“我想說的是,這事沒你想的那麽覆雜,我看了一本同學借我的言情小說,裏面一些看不懂的情節就抄下來了想跟她們討論的,那段文字中的主角也並不是我,當然了,我看這些書不應該,也耽誤學習,我已經知道錯了,你不用這麽為難,我心裏沒問題,你擔心的事情都不會發生。”

“還有,對不起,因為我的事,你被嘲笑了。”半晌,她又道歉。

作者有話要說:  開文啦!每個收藏 撒花的小天使都有紅包哦,動動你們的小手點一下收藏,再在評論區留下你們的小腳印兒吧......

相信我,這是甜文,只是有點慢熱,有點兒現實向

每個收藏+2分評的都有紅包,祝大家看文愉快

然後呢,接檔甜文地址,希望大家能喜歡,點進去收藏一下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