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夢魘住

關燈
眼前是一片霧氣迷蒙,看不清前方。秦星瀾手足無措地立在原地,伸手想要去摸索,卻什麽也碰不到。

突然之間,號角連營,金戈鐵馬,有千軍萬馬破霧而來。秦星瀾恍惚之間以為自己真的在戰場之上,情急之下只來得及蹲下緊緊護住自己的頭部。鐵蹄踏過,卻毫無知覺,霎時間鐵騎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候了片刻,再一擡頭,眼前又是一片白茫茫的雲霧。她心慌起來,起身往前走了一步,卻踢到了一件物什,像是一個球,被她無意中一踢骨碌碌滾出好遠。那球一直滾到一個人腳邊方才停下,那雙腳踏著玄色錦靴,錦靴上有金絲龍紋。

她心如擂鼓一般,視線漸漸往上移,雲霧一點一點消失,露出那人的腿、腹、肩直至面容。清秀俊朗,芝蘭玉樹,端方君子。只是那白皙如玉的面容上赫然沾染了猩紅血跡,染了半邊臉,又染紅了原本茶白色的衣袍。

她看著沈昭緩緩擡起一只手,手中握著絲線,絲線下是一顆圓球。他面無表情地盯著她,盯得她愈發心慌起來。她踉踉蹌蹌地走過去,他卻森然一笑,那圓球也漸漸轉過來,露出了廬山真面目——那是林垚的臉。那個圓球竟然是林垚的頭顱。

她整個人都僵住了,腦海裏一片混亂,視線不受控制地下移,移到沈昭腳邊的那個圓球上——那哪是什麽圓球,分明是舅父的頭顱。

沈昭臉上的笑意猙獰,五官也漸漸扭曲,到最後竟然與沈昀的臉重合。

秦星瀾心中大駭,突然驚醒,意識漸漸回攏,耳畔傳來急切的輕喚:“阿瀾,阿瀾……”

她終於睜開了眼,眼前的面容與夢中那個猙獰的面容重合。她陡然一驚,伸手將人猛地推開,翻坐起身。心臟“撲通撲通”跳個不停,她靠在彩繪屏風上,死死地盯著眼前的人。

沈昀神色憔悴,被她一推,往後一個踉蹌,眼中滿是愁緒,又要上前:“阿瀾,你做噩夢了。”

“你別過來!”秦星瀾不管不顧聲嘶力竭地大喊。那個夢境分明是虛幻,可給她的感覺是如此真實。那驚懼的感受,駭人的場景,以及扭曲的面容。

沈昀被她一吼,竟然真的停下了腳步,立在原地手足無措:“好好,我不過去,你別哭,你別哭啊。”

視線模糊,秦星瀾這才意識到,她竟然又哭了。被夢境嚇哭的。

“你說……你說……”她哽咽著道,“林家的事……到底和你有什麽關系?”

沈昀沈默了片刻後開了口:“沒有關系。林家滿門抄斬,是聖上的旨意。”

“那晉王……”

“你記不記得,我和你說過我母後?”沈昀打斷了她。

“文德皇後?”她對於文德皇後其實並沒有什麽記憶,文德皇後出身曲家,是將門之女,後來薨逝後,也沒人敢再提。文德皇後的名字只能出現在酒館說書人的口中。

沈昀點了點頭:“母後當年不顧家中反對,執意要嫁給當時不受重視的皇四子,也就是父皇。她偷偷溜出曲府,跟著父皇去了北疆,也在北疆生下了第一個孩子。”

說著他又看了秦星瀾一眼:“我同你說過的,那個孩子早產,後來夭折了。”

秦星瀾止了淚,雙手抱膝將腦袋擱在膝蓋上,聞言點了點頭。

“後來……後來不得寵的四皇子憑借著曲家的勢力坐上了皇位,又在第二年因為曲家功高震主,設計讓曲家的男人都死在了沙場上。懷有身孕的母後聽聞這個消息動了胎氣,難產而亡。”

秦星瀾聽到這裏,心裏咯噔一聲,酸澀難過的情緒在心裏蔓延開來。沈昀低沈平緩的語調仿佛只是在說一個故事,一個與他無關的故事,可她忽然就心疼起來。

沈昀立在床榻邊的踏板上,低眸望著秦星瀾,有些話還是沒說出口。他沒有告訴她,是林庚將曲家男子引入敵軍設下的陷阱,讓曲家滿門忠烈葬身沙場。他也沒有告訴她,是當時還是林妃的林皇後告知曲皇後這個消息,使她動了胎氣。

要是她知道了,該有多難過啊。他寧願她怪他,也不想讓她知道這些事情,讓她為懷疑自己的親人而痛苦。

“阿瀾,”沈昀低低地喚了一聲,含了無限的繾綣與溫柔,“林家與曲家是一樣的,都是死在聖上手裏。我確實,在北疆沒有阻止這些事情的發生,這是我的錯。”

他低著頭,身影寂寥,像是做錯了事的孩子,手足無措又小心翼翼地道歉。她忽然很想抱抱他,可她又伸不出手。

她一方面想,為什麽他當初在北疆不阻攔呢?一方面又想,聖上的旨意,他有什麽辦法呢?

她無力地靠在身後的屏風上,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你……我想靜一靜。”

沈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好,你好好歇著。”

言罷,他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轉身行至門前,他又忍不住再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將她的身影刻在心裏。

秦星瀾閉著眼,聽到門關上的聲響,又睜開了眸子。她忽然意識到,她是暈倒了,因為沈昭那句話。

窗外天光熹微,透過窗欞細細碎碎地灑進來,落在石磚上。

她竟然睡了一夜。她回憶著方才沈昀的模樣,通紅的雙眼,憔悴的神情,皺了的衣袖。他應該也守了一夜。

“珍珠。”她輕輕地喚了一聲,門外的珍珠已經推了門進來。

“王妃……”珍珠擔憂地望著她,“殿下又出去了。聽說……聖上要立殿下做太子呢。”

沈昀?太子?不應該是晉王嗎?

秦星瀾的眼珠動了動,長長地嘆了口氣,將臉埋在錦衾裏。她什麽都不想想了。

秦星瀾又有半個月未見沈昀了,還是瑪瑙沈不住氣說了出來:“王妃,趙王和地方總兵叛亂了,聖上派了殿下去鎮壓呢。”

“嗯。”

秦星瀾坐在連廊上,怔怔地望著前方。庭前的西府海棠還是沒活下來,枝葉一點一點枯萎雕零,落在地上。

“王妃,你難道一點兒都不擔心嗎?”

秦星瀾倦怠說話,沈默了許久。一道倩影從院子外頭娉娉裊裊地款步過來,見了秦星瀾掩唇一笑,笑裏滿是嘲諷。

方畫也不行禮,緩緩地踱上連廊,言辭譏諷:“王妃這是怎麽了?莫不是林家倒了,沒了後臺,一時苦惱?”

方孺人聲音如黃鸝般清脆悅耳,可是說出來的話總是不好聽。秦星瀾伏在闌幹上,懶得看她一眼:“即便林家不覆以往,我爹也是永定侯,孺人說話還是要註意一點。”

方畫唇角一勾:“你什麽意思?”

秦星瀾懶懶地靠著闌幹,語調也是懶懶的:“意思是,我是王妃,是正妻。你是孺人,是妾室。妾通買賣,即便你是皇親貴胄的妾,我想將你發賣出去,也不是什麽難事。”

“你想再回到教坊司?哦,我忘了,你現在也回不去教坊司了,以你現在的年紀,只能賣去大戶人家做婢女了。”秦星瀾涼涼地補上一句。

“秦星瀾!”方畫年紀要比她大兩歲,聽她提到年紀,頓時氣急。

“方孺人別生氣,生氣又要多兩條皺紋的。”秦星瀾慢悠悠道。

方畫氣急了,但也的確不能拿她怎麽辦。她原本想林家倒了,秦星瀾最大的後臺也就倒了,肯定會收斂一些,沒想到竟然還是這般氣焰囂張!一想起沈昀陪了她一整夜,她就恨得牙癢癢。

她氣得一跺腳,轉身就氣沖沖地走了。

秦星瀾目送她飛快離去的背影,忍不住嘆了口氣。方孺人活得這樣有人氣兒,這樣無拘無束,好像從來沒有什麽煩心事。任何事情都是想做便做,從不顧慮後果。

而她,她用手掌覆住了雙眼。她還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沈昀。

依照建元帝的旨意,沈昀平定叛亂後便可入主東宮。可是依照陶蓁蓁的話,太子、趙王死後,登基的人可是晉王。沈昀下落不明……他去了哪裏?

“不好了!”外院的下人匆匆忙忙地跑進來,神色異常慌張,甚至被石頭絆了一下跌倒在地。他又忙不疊爬起來往裏跑,一邊跑一邊喊:“禦林軍圍了王府了!”

秦星瀾內心一沈,神色一變,突然起身:“怎麽回事?禦林軍?”

“是晉王!晉王殿下帶了禦林軍來!”下人連忙答。

“晉王?”她覺得簡直不可思議。

她話音方落,只見一頎長人影緩緩踱進了院門。沈昭一臉溫和笑意,如以往別無二致地一揖:“大嫂又見面了,別來無恙?”

秦星瀾咬牙切齒地問道:“晉王殿下,你這是何意?”

一群身穿禦林軍服飾的人呼啦啦進了院子圍了一圈,沈昭挑了挑眉:“如三嫂所見,趙王叛亂,這是為了保護三嫂與齊王府的安全。”

什麽保護安全,是押做人質,讓京城之外的沈昀不敢輕舉妄動吧?她冷笑一聲。

作者有話要說:  撒了一把玻璃渣?下面又是糖哦~

講真,我覺得方孺人真的蠻可愛的啊,又漂亮又嬌氣,一有機會就懟女主,然後又被女主懟回去,氣到不知道怎麽回懟,一跺腳就跑走了哈哈哈哈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