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深待在小孟衍的身邊, 看他學習，看他一次次被同齡孩子欺負, 看他慢慢在這種環境下長大。

和男朋友生活了那麽多年，他從沒聽孟衍提起過曾經, 而如今親身體會了一番, 他只覺得心痛。怪不得孟衍討厭別人提起那兩個字, 因為在這個城中村, 睿深最常聽見的就是“瘋子”。

不論是孩子們的明目張膽，還是大人的竊竊私語, 瘋子二字永遠都在侮辱孟衍和他的父母。

孟衍拼了命的學習, 想要逃離這逼仄的筒子樓。

鏡世界裏的時間流速很快, 不知不覺, 小孟衍已經到了上初中的年紀，還成功上了市重點初中。他的爺爺奶奶雖然不愛管他, 但供孩子上學的錢還是有的。

再加上孟衍省吃儉用，倒也能撐個三年。

自從脫離了差環境, 孟衍就在同學裏混的如魚得水，畢竟他雖然土裏土氣的，但長得好看, 學習又好，初中的小孩子們還是比較單純的, 並沒有看不起他。

可是直到村裏也有一個孩子入學, 到處散播孟衍的家事, 說他是精神病的孩子, 會被遺傳。孟衍才好起來的境遇再次跌落谷底。

甚至連班主任都有點想勸他轉學。畢竟這裏是個註重升學率的學校，而且學生們的家庭非富即貴，萬一孟衍精神狀況不穩定，傷害到其他孩子，那她的責任就大了。

孟衍如履薄冰的在班級裏生活著。

正是這個時候，睿深看見了曾經的自己。

他發現，這個世界裏所有的人都灰蒙蒙的，只有自己的身上煥發光彩。

“新同桌，”小睿深朝孟衍伸出了手“還記得我嗎，咱們之前在公園裏遇見過，你餓的蹲在地上哭，我給你了一塊面包，你就沖我笑了……”

小孟衍有點不知所措的握了上去“別提了別提了，怪害羞的。”

睿深在旁邊見到這一幕，不由得勾起了嘴角。

他自從遇見孟衍之後，就到處打聽這個孩子的學校，好不容易轉過去當了對方的同桌。

這可是有預謀的。

接下來，小睿深便成了孟衍精神支柱一般的存在，因為睿深不會罵他，不會遠離他。兩人一起去食堂，一起給對方講題，幹什麽事都是一起的。

而且睿深還會幫孟衍趕走那些不懷好意的家夥。

這一切都被孟衍放在心裏。

認識了這麽久，睿深已經從旁觀者的角度，發現了孟衍日益濃厚的感情，這從眼神中就能體會到了。

但是在那個時候，他對孟衍並沒有多餘的想法，他只是覺得孟衍就是個寶貝，而他是想將寶貝珍藏的惡龍。

初三的時候，孟衍的爺爺奶奶去世了，只給他留下一筆並不算多的遺產。

小睿深“說服”了父母，把孟衍接到家裏當養子，而且讓他們全都去了國外工作，把空間留給了兩個孩子。

十八歲，孟衍告白了。

睿深一點點感受到了自己對孟衍不一般的情感，因為他一直覺得自己的關系和孟衍停留在“朋友”上，還不夠。

孟衍對他來說是最特別的人，他也想讓自己成為對方的那個。

兩人正式在一起了。

睿深看著他們的曾經，嘴角一直都沒放下來過，可心裏卻沈甸甸的。

因為他知道會發生什麽。

年輕人之間太過親近，五年中親密交纏的時間太多了，孟衍的身體已經在無形中被影響。

換句話說，孟衍的病，就是因他而起。

人類根本沒有辦法承受睿深這種非正常生物的愛。

孟衍去醫院檢查出了病癥，而睿深自己，則打算以自殺的方式使肉體死亡，前往方舟世界尋找拯救對方的辦法。

改變未來的節點出現了。

睿深打起精神繼續看下去。

令他渾身發寒的是，他走後的第二天，一個長著相同面龐的人來到了他們家，跟孟衍親密無間，說是不打算去出遠門了。

這是……誰？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更是讓他無法接受。

這個不認識的睿深做出了一系列背叛孟衍的舉動，像是在故意破壞兩人之間的關系，讓孟衍的心被傷了個徹底，遠離了他們的家。

孟衍憑借自己的本領加入了搜救組織，用剩下不多的生命去幫助別人，可當他回去搬家的時候，發現自己的位置已經躺著新人了。

十多年的感情，因愛生恨只是一瞬間的事情。

但孟衍自己消化了恨，笑著離開了。

睿深感覺自己從誕生至今，就沒生過這麽大的火氣。

他在方舟世界裏拼死拼活，花了巨大的代價去挽救孟衍的生命，可背後卻有人一直在傷害對方。

他越是生氣，就越是心疼，連呼吸都不穩定了。

另一邊，地下都市裏的孟衍，也在陷入劇烈的情感波動之中。

因為在地球生活，千息魔們最喜歡化作的形態就是人。

新生的聖子也是如此。

孟衍眼睜睜的看著理智之眼在一片銀芒之下化為人類。

他身材高挑，皮膚白皙，一頭柔順的銀色長發自肩膀散落，而那張臉……

和睿深一模一樣。

千息魔們的朝拜聲愈發激烈，而聖子雖化作成年人的模樣，但還只是個嬰兒罷了。

不知怎的，原本註視著族群的聖子，忽然看見了孟衍。

他沖孟衍笑了笑。

孟衍一驚，趕緊環視了一圈，發現自己周圍並沒有什麽危險，再看聖子時，他已經將目光望向別處了。

“這到底……是什麽情況？”

身經百戰的隊長徹底迷惘了。

時間輪轉，也就只過去了一兩年，這段時光在千息魔悠長的生命中，不過是彈指一揮。

而正是在這短短的時間內，發生了令千息魔群體近乎絕望的事情。

聖子失蹤了。

他們的聖子，還只是一個剛剛誕生的小幼崽，萬一發生了什麽事情，不光是千息魔群體無法再從他身上獲取知識，更可怕的是，他們怕自己受到猶格索托斯的厭惡。

他們弄丟了神明的孩子啊！

千息魔們瘋了一樣的尋找，可他們怎麽能想到，聖子被困在了夢境的世界裏呢？

孟衍隨著聖子來到了一個熟悉的地方。

方舟世界。

準確來說，聖子的確是被搶走的。

信仰夢中古神的得喀特一族，需要一個核心來運轉整個世界。

有誰比萬物歸一者的孩子更適合呢？

猶格索托斯，全知全能全視，掌控時間與空間之神，在祂的眼中，世界不存在過去，現在，與未來。時間的開始與結束是同時存在的。

祂也知曉世上萬物的一切知識，是智慧的本源，狂信徒學者們瘋狂信仰的至高主神。

其實，神知道得喀特族做的事。

祂從世界誕生的一開始就知道，祂只是不在乎而已。

事情一旦產生了，就一定是經過了默許，正是明白這一點，得喀特族才敢肆意對待神明之子。

或許，那種冰冷空茫的神，連“孩子”這個概念都是稀薄的，只有千息魔傻傻的認為，神明會憐愛自己的子嗣。

兒子在祂的看法裏，就和人類對待螞蟻並無區別，甚至比螞蟻還不如。

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存在罷了。

得喀特族是一種精神體的存在，也正因如此，它們才能使用特殊手段進入神明之夢。再借助理智之眼的力量，它們將初具雛形，已經存在了上萬年的方舟世界，打造成了理想烏托邦。

上百萬年前，自從它們信仰的古神陷入沈睡，不甘信仰崩塌的得喀特族便一直尋找機會喚醒對方。

它們經歷了無數星球巨變，經歷了無數種族變遷，最終選定在千息魔存在的地球之上。

這確實是個好地方。

因為它們發現千息魔賴以為食的人類情緒波動，居然就是喚醒夢境的最佳手段。只要刺激人類，使其釋放出大量的恐懼情感，那股能量累積在夢世界裏，有朝一日便能沖破夢境了。

方舟比賽就此誕生。

只要人在臨死前有不甘心的念頭，就會觸發方舟世界的信號，靈魂就會被吸納到這裏來。

為了更好的奴役人類，延長人類的使用壽命，他們還需要一個運轉世界的核心。

這個核心便是具有父親特質的理智之眼。

有了這位神子存在，方舟世界將不受時間與空間的限制，可是神子也不是那麽好奴役的。

於是得喀特人利用數百年去摧殘理智之眼的“理智”，以洗腦的方式去灌輸這個嬰兒，將祂強硬的禁錮在牢籠裏，隨著日積月累，它們終能將理智之眼的常識轉換，讓祂自認為自己便是為了方舟世界而誕生。

被他人決定一切，這是為了自己好。

被禁錮在“安全”的地方，也是為了自己好。

這種事在從未有過人生經歷的神子眼中，是最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目睹一切的孟衍，忽然明白了什麽。或許眼前的這個神子，正是睿深本人。

所有的不滿與齟齬都有了理由。

為什麽睿深曾經從來不聽別人的意見，在孟衍眼裏甚至做到了自以為是的地步去操控他的生活。為什麽睿深從來不會在意他的感受……

因為睿深自己就沒有被溫柔相待過。

在他眼裏，那些所有令孟衍厭惡的特質，其實都是源於一個最初的本能。

睿深真的只是為了心上人好而已。

他不知道還有其他表達愛的方式。

雖然他是全知的理智之眼，通曉世界萬物的知識，可是情感上和一個幼兒也沒有太大區別。

有時候孟衍真的覺得，睿深缺乏感情的基本常識。

原來一切都事出有因。

阻隔在他心裏的最後一點疙瘩，也因為想通了這些事而消失了。

他現在完全信任睿深不會背叛自己，因為這樣一個用笨拙和僅知的方法去討好伴侶的人，怎麽可能做出那些油膩反胃的事情……

他現在好想睿深。

與孟衍一同想通的，還有受盡奴役的理智之眼本身。

看著形形色色的人類進入方舟世界，祂覺得，在這裏的生活，似乎不是生活本身的樣子。

人們歡笑著，慶祝新生。

卻從沒一個人對祂笑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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