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國的寺廟和國內完全不同, 光是模樣上就有極大差別。孟衍一行人開了二十分鐘, 終於在中午前趕到了龍婆崇所在的尖頂廟宇。

七人齊齊端坐在蒲團上，聆聽高僧念誦的佛經。

被血引詛咒之後，眾人就一直覺得身上纏繞著陰冷的不適感。但自打踏入這裏, 渾身便暖洋洋的, 比昨天舒暢得多，好像有無形的東西被驅散了一樣。

這讓神眷者們的神經不再那麽緊繃。

泰國的高僧推崇苦修, 赤腳走路, 一天只吃一頓飯, 還是民眾布施的。所以龍婆崇哪怕非常有名, 身體也依舊幹瘦黝黑，不像國內的和尚那樣圓潤。

他念誦完經文之後，便睜開眼看向孟衍“施主，這血引咒術猛烈非常，光憑我一人之力，也很難解除。但寺廟對於陰邪之物有克制功效, 諸位可以暫住於小寺之中，避免外出。”

孟衍知道這個支線任務可能沒那麽容易完成，所以心裏並沒太失落“實在感謝高僧。”

“我只是以助人為本。”龍婆崇比村裏的阿讚和藹很多, “你們是如何被這東西纏上的？”

林曼姝將前因後果講了一遍。

“極陰之地？”龍婆崇有些驚訝, 他並不擅長陰陽之說, 但也略有耳聞“傳說尖竹汶府便是陰地, 所以盛產水果等等滋陰物。你們的村子在什麽方位, 名字也告訴我。”

林曼姝回憶了一下“在府裏最西邊, 叫做月光村。”

“月亮東升西落，月光村乃月落之地，再加上尖竹汶府的本意就是月亮之都……”龍婆崇確定了“你們村子，可能就是降頭師口中的極陰之地。”

“而女人更是陰屬……”孟衍道“降頭師把她們抓走，到底是想做什麽？”

龍婆崇雖隱修於郊區，可也見過不少達官顯貴，他對事情的了解極為通透。

“此事定有權勢支持。”

孟衍點了點頭，他也是這麽猜想的。

一個降頭師而已，哪來的本事跨府抓人，一定有達官顯貴在背後相助。

說不定是因為金主患上什麽病，又或者中了邪，降頭師才會去抓極陰之地的女子用來施展某些手段。

孟衍還記得，光是自家村裏的阿讚就擺了一屋子人體器官呢。

月光村落後又貧窮，加上八十年代末警方能力松散，人要是丟了恐怕一輩子都找不回來，村民們有口難言。誰都不會知道世界上少了二十個女人。

龍婆崇心性善良，對此等慘絕人寰的事情不能不出手相助。

他也收集了七人的血液，裝在一個小瓶裏“今夜我會循著血引追查那位降頭師，請諸位施主放心。”

孟衍再次道謝，這才被其他僧人領去吃齋飯。

龍婆崇將小瓶握在掌心，忽然驚奇道“這血中怎有汙穢？”

他小心的觀察著這瓶人血，和那七人一一比對。

“混進了非人之物嗎。”

龍婆崇搖了搖頭“也罷，並非兇獰惡鬼。”

另一邊的孟衍大口嚼飯，將羅勒葉塞了滿嘴，他一生氣就容易餓。

睿深看他狼吞虎咽的樣子，知道自己等會兒跑不了。

林曼姝捂住胸口“剛才確實感覺好多了，也太神奇了吧？”

趙瑾風道“死神來了的模式估計已經解除了。”

“死神來了？那個角色接二連三因為各種意外事故死亡的恐怖電影？”伊凡苦著臉吃齋“形容的很貼切。等等，這菜是不是有點老，好像吃到了膠皮一樣。”

莫嘉禾無視對方的抱怨，冷冷道“他差點掉進河裏淹死，我差點在馬路上被車撞。”

“在寺廟裏就不用擔心這些了。”林曼姝笑了笑“感覺安全不少。”

正說著，她忽然被什麽東西紮了一下。

“哎呀！”

林曼姝舉起手，發現指尖流出了一滴血，好像是被桌子下面凸出的螺釘給刺到了。

趙瑾風十分迅速的拿出噴霧給人噴上。

“疼嗎？”

林曼姝不好意思道“多大點事，趙哥你繼續吃。”

孟衍牙酸，更加大口的嚼飯了。

待傷口愈合，林曼姝撚了撚指尖，很快就把這件事拋在腦後。

吃完飯，夢魘戰隊的隊員們再次回到大廳裏聽了一個下午的佛經。

龍婆崇是一位心善的高僧，居然能夠在如此炎熱的天氣下一動不動為孟衍等人誦經數小時。這讓他們大為感動，聽完便主動幫忙打掃寺廟，幫助僧人們幹活。

待到月上梢頭，眾人才閑下來，各回各屋休息去了。

不用孟衍找，睿深便主動來到隊長的屋子裏，他知道孟衍有話要對自己說。

“你來了。”

“嗯。”

睿深關上門，默默走到孟衍身邊。

孟衍臉上並沒有氣憤的神色，他很平靜的坐在床榻上，拍了拍身旁“坐吧。”

氣氛變得冷凝起來，兩人的距離相差不到十公分，睿深卻覺得仿佛隔著天塹。

“你到底還有多少事瞞著我？”

“我……我不知道該怎麽說。”

“一個一個回答吧。”孟衍垂眸道“先告訴我你是怎麽死的。”

“車禍。”

“你知道我能看出來你在撒謊。”

“……自殺。”

“挺有趣的，一般人自殺是因為不想活了，所以自殺的人不可能進入到方舟世界。”孟衍笑了笑“你是故意自殺進入這裏的吧。”

“嗯。”

“你早就知道有這個地方？”

“嗯。”

“能不能別一個字一個字蹦。”孟衍扳住睿深的下巴，霸道的把對方的臉朝向自己“難道你認為我沒有知情權嗎？”

“不是。”睿深嘆了口氣“衍衍，我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你。”

孟衍挑挑眉“我知道。”

“你知道？”

“雖然你不愛我，但是對我好已經變成了一種習慣。”孟衍松開手，抱起肩膀斜視對方“這點自信我還是有的。”

睿深被說的很迷茫，為什麽孟衍會覺得自己不愛他呢？

從相遇的那一天開始，他就被這個小黑甜豆深深吸引了，分到同一個學校，成為同桌，住在一起，都是他處心積慮營造出的結果。

他怎麽能不愛孟衍呢？

“其實你自己心裏都不確定吧。”孟衍太了解對方了“你根本不知道愛是什麽。”

“如果你真的喜歡我，就不會把我控制在家裏那麽多年，不會不顧我的感受去和別人交往，更不會為了救我而犧牲無辜的李青和小胖。因為你不會想到我將自責成什麽鬼樣子，內心又有多煎熬。”

孟衍指出了關鍵所在“你所謂的為我好，我根本就不需要，你只是把我當成你自己的東西，永遠只站在你自己的角度去行事。”

睿深反駁道“你說的我都承認，但我沒有和別人交往，我只有你。”

孟衍深吸了口氣“好，我就當你說的是真的。那你現在做出的這些事又是為什麽呢？”

“因為你的病在現實世界無藥可解，所以我才會到這裏來找方法救你，但是我被困住了，我被選定成為了神眷者，無法脫離這個世界。”

“那我謝謝你。”孟衍真情實意道“我真的謝謝你。”

“衍衍……”

“還有早上浴室的那件事，我也謝謝你。”孟衍拍了拍睿深的肩膀“只是我不理解你一臉差點死了老婆的表情，我惡心，所以才推開你。”

孟衍在說謊。

他是怕自己再次心動。

他依然愛著睿深，他懷疑自己經歷了這麽多，又從小和睿深一起長大，這顆心只能為對方跳動了。睿深是童年裏唯一對他好的人，在成長過程中又是他的支柱。

睿深是不可替代的存在。

哪怕他並不愛自己。

“孟衍，我從來沒覺得咱們兩個分過手。”睿深變得有些激動，連睫毛都顫抖起來“離開這麽久是我對不起你，求你別這樣好嗎？”

“我說過，已經結束了，咱們就是戰友而已。”孟衍絕情道“所以你下次救我的時候，我還會感謝你，只是請你不要再露出那種表情，不合適。”

孤傲的男人楞了好一會兒，他像只被遺棄的小狗一樣握住孟衍的手“對不起，我成長的環境和正常人不一樣，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做法會讓你厭惡，這一切都是我的錯。”

“我會學，我會為了你去學。你不讓我忽視生命，我就不會再幹那樣的事，我會學著從你的角度去思考，我會努力當個正常人……”

他在幾十年前逃離方舟世界後，便托生在艾家。

雖然不太記得之前的事情，但睿深從小就覺得自己和人類是兩個完全不同的物種。

其他小朋友見到動物死掉，會傷心的蹲在地上哭泣，而他的內心毫無波瀾。別人因為學科太難啃廢筆頭，他卻覺得一切都太過簡單。

他和世界格格不入，他不理解同齡的孩子，也不理解正常孩子的生活方式，不知道什麽是家庭，也從未體會過父愛母愛。

睿深的心裏就是一輪死水，不會為任何事情波動，直到他在舊城區的公園裏遇見了一個小哭包。

小哭包哭的慘不忍睹，肚子還咕咕作響，居然是被活生生餓哭的。

他覺得哭聲太吵，就給小孩買了個面包。

然後，睿深便收獲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第一次有人沖著他發出真切的笑，他也第一次產生了要把什麽東西珍藏起來的念頭。

睿深之前什麽都不想要，他不喜歡糖果，也不喜歡玩具，但卻想要將眼前的這份美好珍藏。

從那一刻開始，他就想把孟衍藏起來了。

睿深曾經以為自己比同齡人優越，但是遇見孟衍之後，他才發現自己不懂的太多。最起碼，他不懂如何去表達愛。

因為他自己就從未擁有過。

“已經晚了。”

孟衍的話驚醒了睿深“我不求你把所有事情的真相都告訴我，我只求你別再做出一些讓我誤會的舉動，讓我像個傻逼一樣再次落入陷阱。”

“算我求你。”

他們之間是真的不可能了。

睿深看見孟衍落寞的神色，心裏猛地一痛。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給孟衍帶來了多大的傷害……

睿深腦子一片空白，覆合與否都不再重要，他只想再看看孟衍當初發自內心的笑容，而不是現在壓抑的苦笑。

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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