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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來到京城第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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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沈清盛獨自一人來到這座天下聞名的“金風細雨樓”時,樓外早已候了一個人。

其實迎接他的遠不止這一個人。從天泉山山腳到山頂,沈清盛一共發現了大大小小近二十處暗哨,否則僅憑他自己是決計找不到“金風細雨樓”大門所在的。

但現在,沈清盛望著東南西北這四座高樓並圍在中央的一座古塔,一時半會兒也猜不到“金風細雨樓”的主樓究竟是哪一座。

幸好他面前還站著一個人。

“沈大俠,在下楊無邪。”楊無邪先是朝著沈清盛拱了拱手,之後又伸手做了一個“請”的姿勢,“公子正在樓裏等你。”

沈清盛擡頭看他,心道這人長得好像一棵楊樹。身量頎長,風姿玉立,額上還長著一顆黑色小痣,以沈清盛那半吊子相面水平看,此乃美痣,象征智慧聰敏。

邊看,沈清盛邊問道:“你家公子知道我要來?”

楊無邪搖頭,語氣淡淡:“不是,是我知道你要來。”

沈清盛很給面子地追問:“那你怎麽知道我要來?”

楊無邪單刀直入:“因為我知道王方死前見的正是‘六分半堂’的人。”

沈清盛再問:“‘六分半堂’的誰?”

誰知楊無邪竟答了三個字:“不知道。”

沈清盛並不介意:“其實知不知道也無所謂。”

聽到他這句話,楊無邪忽然笑了:“但有一件事我希望沈大俠能知道。”

楊無邪停下腳步,沈清盛也只好跟著一起停下。

“這是‘青樓’,公子平日就在這裏處理樓裏的大小事務。”楊無邪一直都十分平靜的語氣忽然起了些波瀾。

沈清盛聽出這些波瀾皆因蘇夢枕而興,源於崇敬。

接著只聽楊無邪話鋒一轉,道:“幾天前,王方曾與‘六分半堂’的人合謀欲對你不利,是我們公子攔下了此事。”

“公子他很少如此看重一個人。”楊無邪頓了頓,補充道,“一個不屬於‘金風細雨樓’的人。”

沈清盛沈思片刻後回道:“如果和我說這番話的不是蘇夢枕手下,我怕是要認為你們在挾恩圖報了。”

楊無邪笑道:“如果站在我面前的不是沈清盛,我也不會多此一舉。”

“而且,”楊無邪忽然轉身朝著沈清盛深深一揖,“在下還要替樓裏上下多謝沈大俠昨日援手之情。”

“哎你不必多禮。”沈清盛連忙伸手將他扶起,“其實一開始也算是我自己自作多情,以為那個老婆婆要殺的人是我。”

楊無邪搖頭道:“公子一向不提防身邊人,當時若是被花無錯的毒針趁虛而入......以公子的身體狀況,後果不堪設想。”

“說到這裏,我想向你請教一個問題。”沈清盛忽然壓低了聲音。

雖然他們現在還沒走到蘇夢枕面前,但他直覺這話還是不要讓蘇夢枕聽見為好,只聽他小聲說道:“你家公子他一般會在什麽情況下才能答應和別人到一個很遠的地方去?”

楊無邪雙目亮了亮,連忙追問道:“很遠是多遠?”

“要坐船,”沈清盛在心中算了算,“坐很久的船。”

接著,沈清盛輕嘆一聲道:“我想帶他回去找我師父治病。”

無情的腿、花滿樓的眼睛他回天無力,但蘇夢枕的病,憑他那半吊子的醫術水平看還是極有可能被治愈的。

楊無邪眼中的光已亮到極致,但隨即又很快熄滅,只聽他嘆道:“很難,要讓公子放下‘金風細雨樓’而專程前往海外治病是一件很難的事。”

蘇夢枕的病遲遲不好甚至愈發嚴重的原因主要有兩個:一是尋不到一個合適的大夫;二是他沒有時間。這世上總有許多需要蘇夢枕操心的事,以至於他根本沒時間操心他自己。

但楊無邪的眼中依舊藏著期望,因為給予他這份期望的是沈清盛。他知道沈清盛既能當著他的面提出這一點,那就證明他有把握能治好蘇夢枕的病。

只要一想到蘇夢枕有朝一日能不被惡疾所擾,楊無邪就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心中噴薄的情感。有一瞬間,沈清盛甚至覺得楊無邪額上的那顆痣都在對著他笑。

楊無邪很快冷靜下來,分析道:“如果在接下來和‘六分半堂’的決戰中我們能取得壓倒性的勝利甚至覆滅‘六分半堂’的話,想要勸服公子就會變得容易很多。”

不小心又瞟了眼楊無邪的痣後,沈清盛忍不住說道:“其實我今天來還有一個目的。”

楊無邪淡淡一笑,道:“我知道。”

緊接著他又補充了一句:“公子也知道。”

沈清盛忽然不再說話,因為楊無邪已經帶著他來到了“青樓”最高層,蘇夢枕正在裏面等他。

“你來了。”門大開著,蘇夢枕就坐在一張寬大的書桌後面,桌上堆有許多文書。他的面色比桌上的紙還要白,瞳色漆黑如墨,房內不曾點過燭火,但蘇夢枕的眼裏卻偏偏搖曳著仿若能照亮一室的光。

只不過這道光是冷的,就像寒冬裏需要穿透層層積雲才得以降臨人間的日光一樣冷。

沈清盛眨了眨眼睛,笑道:“是不是沒想到我會來得這麽快?”

蘇夢枕道:“但你的房間我已經讓無邪準備好了。”

“那我今天就在你這裏住下了,泡溫泉是在飯前泡還是飯後泡合適?”其實沈清盛也很會得寸進尺。

蘇夢枕笑了笑,他的眼中也流露出一絲暖意:“自然是飯後合適。”

“好,我們什麽時候吃晚飯?”

“你想什麽時候吃?”蘇夢枕反問道。

沈清盛走到蘇夢枕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後答道:“等商量完如何覆滅‘六分半堂’之後。”

蘇夢枕既沒說什麽類似於“多謝襄助”的客套話,也不問沈清盛為什麽剛來京城第二天就想著要對付“六分半堂”,他只是喚了一聲:“無邪。”

楊無邪會意,將“六分半堂”的情況向沈清盛緩緩道來:“除總堂主雷損之外,‘六分半堂’還有十三位分堂主,其中七堂主‘豆子婆婆’、八堂主‘花衣和尚’、九堂主霍董、十堂主‘三箭將軍’於昨日前已死在我們手中。”

“昨日苦水鋪的那場刺殺是由五堂主雷滾布下的,背後應該也有雷損和狄飛驚的授意。”說到這裏,楊無邪頓了頓,特意為沈清盛介紹道,“狄飛驚就是‘六分半堂’的大堂主。”

“我知道狄飛驚這個名字,來京城之前我有了解過一點。”

楊無邪點頭,繼續說道:“他們並不指望憑‘豆子婆婆’等人就能將公子一行留在苦水鋪,而是打著重傷公子並引公子前往破板門找雷滾報仇的主意。”

“依你這麽說,雷損真正的布置其實在破板門?”沈清盛問道。

“也不是,”楊無邪搖頭,“昨日的破板門只有雷滾和十一堂主林哥哥坐鎮。”

沈清盛露出一個不解的表情:“我發現雷損這個人真有意思。”

“為什麽?”楊無邪問道。

“打個不怎麽合適的比方,殺人不盡全力,猶如隔靴搔癢。”沈清盛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蘇夢枕道,“殺我是如此,殺你也是如此,好不幹脆。”

楊無邪咳了一聲,解釋道:“雷損昨日要是真的親赴苦水鋪或者破板門,我們的人不可能不知道。”

沈清盛頓時悟道:“難道這就是兵法中所說的‘虛實相生,避實擊虛,以我之無形制敵之有形’?”

“兵無常勢,水無常形,能因敵變化而取勝者,謂之神。”蘇夢枕接道,“兩大勢力之間的對決,遠沒有你想的那樣簡單。”

“唉,我知道。”沈清盛忽然嘆了一口氣,“我師父也說我不是這塊料。”

楊無邪這時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麽,表情瞬間變了變,但他只是接著之前的話繼續往下說道:“真正的埋伏其實在公子從破板門回到樓裏的那段路上。路上有座‘三合樓’,雷損和狄飛驚就在那裏等著公子。”

聽到這裏,沈清盛好奇地看向蘇夢枕問道:“你昨日還見了雷損和狄飛驚?”

“你在惋惜?”不等沈清盛回答,蘇夢枕就接著說道,“其實我也覺得可惜,沒能同狄飛驚見上一面。”

蘇夢枕見過很多次雷損,但狄飛驚這位在“六分半堂”內部比雷損還要受尊敬的大堂主他卻從未見過,所以他才覺得可惜。蘇夢枕幾乎很少體會“可惜”這種感覺。

這時,楊無邪對著沈清盛解釋道:“因為你,因為無情、陸小鳳等人的插手,雷損最終撤去了‘三合樓’的行動。”

說到這裏,楊無邪臉上覆又帶了笑:“也就是說,昨日一役,‘六分半堂’痛失三位分堂主,而我們則分毫未失。”

“不,我們失去了無錯和無語。”蘇夢枕的語氣裏有一種沈清盛讀不懂的情感。

但這就是蘇夢枕。就算花無錯和餘無語二人是因背叛“金風細雨樓”而身亡,他也還是會像現在這樣認真地追憶他們。

楊無邪也忽然沈默不語,在這種時候他通常都不願出聲打斷蘇夢枕,他能做的只有靜靜地站在蘇夢枕身邊陪著他一起經受這一切。

“當年我師父曾救過王方和王森這兩個人的命,當然他們那時還不叫這個名字。”沈清盛不是要安慰蘇夢枕,他只是突然有感而發,“他們二人都當著師父的面發過重誓,類似於這一生只忠於我師父一個人。”

外面的天色正漸漸歸於寂靜,沈清盛的語氣似也帶著一種神奇的能平覆人心靈的力量:“但這之後的事你們應該都知道,我師父才出海不久王方就迫不及待地想成為真正的主事人,而王森這麽多年來卻始終如一。”

“所以人真的很奇妙,有人可以十幾年如一日地守著一個承諾。”

“也有人不當人,一張口吐出的就只有鬼話。不過幸好......”說著,沈清盛面露欣慰之色,語帶祝福之意,“這一類人通常都能很快得償所願,早早地就到地府報道做一個真正的鬼。”

楊無邪忍不住舉袖掩面。

沈清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想笑就笑,我不介意的。”

楊無邪拱了拱手道:“是在下失禮了。”從他之前收集的資料裏可讀不到沈清盛是這麽有趣的一個人。

“所以十三個分堂主現在只除去了四個,剩下那九個呢?”沈清盛又將話題帶回正軌,“要怎麽除?”

這時蘇夢枕忍不住以一種奇異的目光打量他,語氣中似還藏著笑意:“你難道以為要對付‘六分半堂’就只是打打殺殺那麽簡單?”

“當然不是。”沈清盛認真地同蘇夢枕對視,“簡單的打打殺殺由我負責,覆雜的排兵布陣自然是由你負責。”

蘇夢枕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同時他擡手示意楊無邪繼續向沈清盛述說他們原定的計劃。

楊無邪接著道:“我們公子的意思是能動口則少動手,因為一旦與‘六分半堂’全面開戰,死傷之數怕是難以千計。”

沈清盛點頭表示理解:“那該怎麽動口?”

楊無邪道:“最好能將雷損約出來談判並說服他投降。”

沈清盛不解:“雷損能答應?”要知道這個世上有很多人都是寧死也不投降的。

楊無邪點頭道:“他若是不想答應,那我們就逼他答應。”

“說到底不還是動手嗎?”沈清盛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後又接著問道,“這其中我能幫上什麽忙?”

“我們想請您幫忙對付二堂主雷動天。”楊無邪忽然換了一個十分恭敬的態度。

雖然疑惑於楊無邪態度的轉變,但沈清盛現在更關心另一個問題:“為什麽不是大堂主狄飛驚?”

“因為他很重要。”回答這個問題的卻是蘇夢枕,他神色凝重,幾乎是一字一頓地說道,“甚至雷損可以死,狄飛驚都不能死。”

沈清盛沒問為什麽,只問回了雷動天:“我該去哪裏找雷動天?”

誰知蘇夢枕望了眼外面的天色後忽然站了起來,對著沈清盛說道:“該吃晚飯了。”

沈清盛起身的動作更比他出聲要快,他一邊跟著蘇夢枕往外走一邊問他:“我以為你是一個很趕時間的人?”

蘇夢枕又給了沈清盛一個令他覺得十分驚喜的回答:“馬上就要過年了,再趕時間也不急於這一時。”

“你真是一個很有人情味的老大。”沈清盛忍不住讚道。

聽到這句話,蘇夢枕忽然停了下來轉身看向沈清盛,他雙目之中的那兩道光終於帶了焰火該有的溫度,燙得驚人。

面對他的沈清盛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那就是現在不該是剛下過一陣寒雨的冬天,而該是赤日炎炎的盛夏。

“你怎麽了?”沈清盛眨眼問道。

蘇夢枕不曾眨眼,只聽他緩緩問道:“你剛剛叫我老大?”

沈清盛點頭肯定道:“對。”

蘇夢枕又問了一句:“那你知道這是什麽意思嗎?”

話雖是這麽問,但蘇夢枕卻根本不留給沈清盛回答的機會,很快他又說道:“在我這裏,它就是‘大哥’的意思。”神色更比之前提到狄飛驚時還要認真。

沈清盛忽然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動作,他擡手遮住了蘇夢枕的眼睛,為了不讓對方看到自己的另一只手——

沈清盛的另一只手正按在自己的心上,他的心中忽有一陣熱血在往上湧。

蘇夢枕身形未動,只冷冷地說道:“怎麽?你不樂意?”

“就算你不樂意,我心裏也還是拿你當我的兄弟。”

沈清盛感受到對方終於眨了眨眼,僅眨了一下。

沈清盛深吸了一口氣後方回道:“你先等等。”

等他的心跳恢覆正常。

等了不知多久。

或許蘇夢枕叫人準備的飯菜已熱過三輪,或許沈清盛心心念念的溫泉都化作了冷泉,或許也只是一次眨眼、一次心跳的工夫,總之沈清盛終於恢覆了正常。

當蘇夢枕再見到沈清盛的時候,他已將雙手正常地垂至身側,接著又聽他用十分正常的語氣問道:“你想同我結義?”

蘇夢枕從不回答他覺得多餘的問題,但他這回卻答了一個“是”,雖然語氣是冷的。

沈清盛又緩緩吐出一口氣,看著蘇夢枕眼中正漸漸褪去熱度的光,平靜地喊了一聲:“大哥。”

“好。”

蘇夢枕終於露出一個笑,依舊宛若被暖陽照化的冰雪。只不過於他而言,這一刻的暖陽是站在他面前的沈清盛。

一邊的楊無邪自方才起都未曾出聲,此刻親眼見到蘇夢枕和沈清盛二人在他面前結義,他也沒有開口說話的打算,只因他眼中早已起了熱淚。楊無邪幾乎很少體驗如此熱烈的情感。

“快走快走。”沈清盛忽然催促道,“該吃晚飯了。”

蘇夢枕轉身即走,但走了幾步後他不見沈清盛跟上,便又回身看他。

沈清盛伸手提了提衣擺,終於往前踏出第一步。當第一步踏出後,第二步、第三步便容易了許多,他若無其事地走到蘇夢枕身邊說道:“我們走吧。”

其實他的心還在輕輕顫動,以至於他的手、他的腳都有些顫。

只有一點點,蘇夢枕絕對看不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

嚶嚶嚶,本來想寫到狄飛驚出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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