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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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澤恩一場會開到天昏地暗,靳堯睡了醒醒了睡, 秘書小姐進來送水送食了好幾個來回, 他和對方閑聊才知道董事長大人難得來一回公司, 這次是有重大決策才會拖延到現在。

兩年前海恩元氣大傷,簍子是許澤恩捅的, 自然也只有他能力挽狂瀾, 靳堯想到那個時候正是太湖華府失火自己出事的時候,心裏想著許澤恩也不曉得有多難過,想起對方掌心深處那一道道猙獰蜿蜒的傷疤, 他搓了搓臉,搖著頭把那讓人透不過氣的驚痛給狠狠甩去。

百無聊賴, 靳堯打開許澤恩的電腦,密碼果然是靳堯的生日,幽藍的屏幕亮起, 屏保和背景是同一張照片,畫面裏沒有人, 只有一條筆直的林間小道, 兩邊密林郁郁蔥蔥, 陽光跳躍在樹葉的罅隙間, 留下細碎璀璨的光斑,畫面最中心的下端, 是一對十指緊扣的雙手。

這是他們所有的合影裏面,最能彰顯兩人關系的一張,比勾肩搭背更能體現出他們是戀人, 又比擁抱接吻隱/秘含蓄。

靳堯微笑著在屏幕上許澤恩的手背上撓了撓,他習慣性地先去開EM軟件,卻自動連接上了許澤恩的賬號,那賬號裏面只有一個聯系人,靳堯想忽視都很難,那個頭像是黑色的,昵稱只是一串數字,那是靳堯的賬號。

EM有一個儲存已發送信息的功能區,靳堯想著之前每天收到的許澤恩的信息,有點好奇這人是通過什麽設置讓自己只能接收不能回覆的,然而那塊區域裏卻空空如也,倒是未發送信息框裏標識著“99+”。

福至心靈的,靳堯點開那個信息框,和靳堯收到的破碎的語焉不詳的信息不同,這些未發送的文檔都是完整的,而且標有日期,更像是一部許澤恩的日記:

【8月23日:這是一場大夢,還是一出幻覺?如果這世間有我,請將我與他合葬】

【9月11日:我睜開眼睛再一次回到了病房,他們每一個人都告訴我,你死了……我讓他們離開,這是第18次失敗】

【9月23日:連續一個月從西山跳下去,醒來後每一次都是出現在病房,時間指向8月23日淩晨三點,太湖華府28幢樓失火後第24個小時,我終於確認我再也不可能回到出生的那一刻,我甚至不能回到8月22號大火發生之前】

【9月27日:專家說西山磁場異常,但僅此而已,沒人相信我如果從這個地方跳下去,時間會無限回流,即使當場驗證也沒有用,只有我會獨自回到8月23日,漫無邊際的絕望,8月22日,你究竟在哪裏,靳堯,你究竟在哪裏】

【9月30日:鐘燃認為我有嚴重的幻想癥,給我進行第一次催眠,我居然看到了靳堯,他一直站在我的身邊,看著我做一切,他想對我說話,但我聽不到他的聲音,催眠中止】

【10月13日:第二次催眠,靳堯對我說,“等我”,我確定他在跟我說這兩個字】

【10月19日:終於有人認同我,確認人死後有靈】

【10月21日:最後一次,如果還能回到8月23日,我就慢慢等你】

……

之後的信息很多都是靳堯看到過的,許澤恩把生活裏的點滴瑣碎的思念都記錄下來,像是在對靳堯說著話,靈學家跟他說念念不忘,必有回音,他便無一時一刻不在念叨著。

一個人要有多麽強韌的神經多麽執拗的信念才能在這樣詭譎的命運下保持清醒,周而覆始的重生帶來反覆磋磨的絕望,每一個張牙舞爪的黑夜過後再投入到無望的等待和尋找中去,靳堯覺得即使是自己這樣數年顛沛流離險死還生甚至被死神捕獲過兩次的人,都很難不被擊潰神智。

他無法想象許澤恩是如何撐過來的。

靳堯恍惚記得自己在許澤恩身邊看著他一次又一次義無反顧地跳下西山,自己在他身旁大聲而徒勞地叫喊著,他看到許澤恩坐在黑暗的室內,盯著深幽的電腦屏幕,那上面出現的一個個字塊都像是利刃刻下,化作無數融進他靈魂裏的鋼針,他看到許澤恩用尖銳的刀鋒劃破手心的皮膚,喃喃著我把鮮血還給他,你應該會早點回來了,他看到許澤恩從8月24號回到8月23號,看到他從9月23號回到8月23號,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哀傷痛楚漸漸到最後的麻木茫然……

靳堯的心臟劇烈跳動著,呼吸進的每一口空氣都淬滿了震驚、動容、憐惜、心悸,那些深埋在波雲詭譎的時空裏的,最極致的深情以最殘忍的方式在意識深處犬牙交錯葉影參差,他拼命地去捕捉,又眼睜睜看著它們如同游絲一般在指尖逸散逃離。

多麽荒謬古怪,多麽荒唐離奇,多麽荒誕無稽,斑駁陸離得像是神經病患者的臆想。

他和許澤恩八成是兩個瘋子。

靳堯伸手去握桌上的杯子,他的手指顫抖得厲害,那盛了半杯清水的玻璃杯在他掌中蕩起波紋,漣漪撞擊著杯壁,被送往他的唇間,清涼的水滴順著咽喉而下,舌尖上泛起難言的苦澀,連喉管裏都灼熱得像是流過一條巖漿。

他的眼睛盯著屏幕上的最後一條未發信息,玻璃杯倏忽落下,翻倒在他的膝蓋上,水流打濕膝頭,像淚水零落滿臉:

“等你回來,我每天給你做飯,親你的臉,陪你做你喜歡的事,每一樣東西都刻上你的名字,向全世界秀恩愛,你可以隨意打我罵我但是請不要離開我,我會好好疼你,做很少的愛,說很少的甜言蜜語,只陪伴你,每天看你笑。寶貝,我想你。”

————

許澤恩找到靳堯的時候他正站在大廈頂層的天臺上,雙臂張開,像是要乘翅飛去。

心臟幾乎迸跳到了嗓子口,許澤恩連呼吸都摒住,生怕驚動了他,然而靳堯回過頭來,笑容像是溶溶月色下波光粼粼的湖面,清潤溫柔,拂過他短暫的不安。

“怎麽到這裏來了?現在才三月,冷呢。”許澤恩走過來,握住靳堯的手,不由莞爾地笑了,靳堯是個溫熱的小火爐,永遠比自己的暖和。

“休息了嗎?餓嗎?吃過東西沒?”

許澤恩貼了貼靳堯的臉,發現自己的臉比對方也低了好幾個溫,訕訕地又退開。

靳堯卻貼過去,用自己的體溫去暖許澤恩的手:“睡了很久,不餓,吃了很多東西。”

許澤恩親了親靳堯的臉:“那回家我再給你做點宵夜。”

心底的柔軟無邊無際地蔓延開來,靳堯勾著許澤恩襯衣的第二個扣子,把他拉低一些,親他光潔的額頭,微闔的眼睛,溫涼的嘴唇,無限流連,緾綿輾轉。

心臟像是一面鏡子,從中心點向四面八方綻裂,每一條裂紋都如同蠶絲蛛網一般蔓延出去,恨不得密密纏繞住這個人,把他拖曳進胸腔裏,好好安放。

“小哥哥想我了?”

出門的時候還是小豹子神采軒然眉飛色舞的,再見時卻柔順溫和得像只乖巧賴人的貓,許澤恩敏銳地察覺了靳堯的變化,低吟淺笑,啞啞地逗他。

“想的要命。”

許澤恩微訝:“今天怎麽這麽乖?”

“我以後都這麽乖。”靳堯挑了挑眉,“好不好。”

“好,”許澤恩蹭了蹭他的臉,“我以後也會乖。”

“冷嗎?”靳堯和他額頭相抵,呵著他的手。

“抱著你就不冷。”

“那再抱緊點。”

兩人親密相擁,靳堯慢慢說著話:“我下月要出國,星璨有個電影,叫……什麽來著?反正我得跟著出國。”

“好。”

靳堯意外:“我以為你會不高興?”

許澤恩搖頭:“不會,我陪你去。”

靳堯失笑:“我拍電影你跟著去幹嗎?”

許澤恩一本正經地說:“給劇組砸錢,讓你吃好住好,沒人給你氣受。”

靳堯張了張口:“那公司怎麽辦?”

“倒不了。”

“要是倒了呢?”

“不怕,我有很多存款,再不行賣了南湖莊園也夠咱們吃下半輩子了!”許澤恩十分認真地說。

“好,”靳堯閉上眼,微微笑,“講點好聽的話給你聽,想不想聽?”

“說來聽聽。”

許澤恩低頭看著靳堯,月華流瀉在他的臉上,讓他的笑容如同鍍上了一層銀白的光暈,今天的靳堯是許澤恩從未見過的軟和,像是一把陵勁淬礪的劍乍然被最柔軟的雪絹包裹,萬籟俱寂的天地間,唯有這個人的聲音徐徐響起,箏弦一般,一根一根叩擊著許澤恩的心臟:

“從今天以後,我每天都要吃你做的飯,親你的臉,陪你做你喜歡的事,向全世界秀恩愛,我不會打你罵你也不會離開你,我會好好疼你,做很多的愛,說很多的甜言蜜語,陪伴你,每天看你笑。寶貝,我愛你。”

許澤恩埋首進靳堯的脖頸裏,嘴唇抵著那裏的一根動脈,那脈搏連接著兩個人的心臟,此刻正有力吙熱地跳動著,他的薄唇無聲開闔,反覆傾訴著三個字:我愛你。

靳堯想起年少的時候,他最煩背書,尤其是古文,但是有一段課本他記得猶為熟悉,因為那時候許澤恩坐在他身後,非要握著他的手跟他一起邊寫邊背,彼時靳堯不知其意,更不知許澤恩這個舉動的意義,到如今他才終於意識到,許澤恩對他靳堯,正是這一闕詞的寫照: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覆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湯顯祖《牡丹亭)

【正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呼——

這本文終於完結了,耗時最久,字數最少,精力最多,成績最差……盡管如此,小墨還是把它完結了。

感謝所有能一直追隨到結尾的朋友,雖然這樣的話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但正是因為看到你們在,小墨才每天每天堅持著寫,堅持著改,堅持著發。

這本書以後應該會更名為《如果此間有我》。

其實小墨原本很喜歡這個故事,最初設計情節的時候甚至預備了五十萬字,然後因為許多原因,砍掉了一些大綱。

許澤恩這個人物心思藏得太深,所以寫起來累,大家看起來也累,有周晏城那樣外放式的性格珠玉在前,小墨駕馭小許的時候,就明顯覺得力不從心。

謝謝大家這樣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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