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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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雲帆的夢裏,葉菲菲的大婚,倒是像極了風鈴出嫁那日。

新娘一身紅裙,面撲紅蓋,蓋下為黃金鳳冠,玉指纖纖,被那一身新衣馬褂的新郎握在手中,二人邁過門口高檻,步步安穩,朝著這萬法仙門掌門之位上端坐的地輪真君走來。

擡眼看了看眼前張張矮桌上端坐的賓客,這斬子夜挽著周沐沐,愛侶天成,有說有笑。王陸又看看自己旁邊坐得正直的海雲帆,這殿上,好像只有他自己,一人一桌,形單影只,看起來有些可憐啊。

搖了搖頭,王陸有些無奈地把手落在海雲帆的手上,雖然他看不見王陸,但是這樣看上去總歸合情合理、舒服通暢了些。

一拜為拜這九天神明,拜謝此生可得此情緣攜手,終為白頭,至死不渝。

二拜為拜這殿上高堂,拜謝此生可得此恩師教導,識得大體,明辨曲直。

三拜為拜這身側所愛,拜謝此生可得此一人相伴,風雨同舟,相濡以沫。

天地、高堂、夫妻皆拜,方為禮成開宴。

王陸托著自己腮幫子,看著海雲帆拿著筷子,仍是那副又迷惑又不快的樣子,仿佛他面前的栗子燒排骨和團圓八寶飯和他有深仇大恨,而那小碟裏的枇杷糖塊就是他橫刀奪愛的仇敵。

伸出一指點了點小海的眉心,王陸剛想抱怨你這個小面瓜夢裏都不能夢點好吃的,就聽見他們身後那拿了筷子等不及開宴的兩個小徒弟湊得極近開始嘰嘰喳喳起來。

“你看那個新郎官,穿喜服真的好俊俏啊。”

“你不看看配的是誰,我們二師伯,東籬州第一美人,要是找了個歪瓜裂棗,師尊不得派師父和大師伯拿了家夥去打死他。”

清了清嗓子,海雲帆回頭,神色淡漠對著自己兩個小徒弟提點道,“食不言。”

拿起筷子,他最後還是只夾了塊糖放進自己嘴裏。

王陸仔細端詳幾眼這來回敬酒的新郎官,趁著誰也看不到他,大聲對著海雲帆擺手感嘆,“他哪有我好看。”等到新郎新娘走到海雲帆面前行禮敬酒,這位道長只是平靜端起桌上茶水一飲而盡的時候,王陸看著他,苦笑著又加了一句,“你這兩個小徒弟真的不行啊小海……這東籬州第一美人,明明在我眼前啊。”

這大婚宴席吃到一半,海雲帆起身,走到地輪真君耳側說了句什麽,行禮而出。

窗外的東籬州下起了下雨,雨絲飄搖,落在海雲帆耳後散發、肩頸白衣之上。王陸跟著他,像個陰魂不散的英靈一般,走出兩步,又跟著他走回來,站在大殿之外看了看屋內的滿室歡喜熱鬧。

很多年前的季陽城,他二人也是這般並肩而立,看著滿目紅綢羅緞,只不過那次實在算不得什麽喜事罷了。

跟著他走在回屋的長廊上,王陸覺得今夜的雨和他站在海雲帆屋外,看著手上小抄深情挽回的那夜,倒也沒什麽區別。只是今晚,他的小海好像真的是一個人了。不只是今晚,似乎在海雲帆的夢裏,他什麽時候都是一個人,這滿世紅塵朝他滾滾而來,又滾滾而去,習了萬法不動仙心的海雲帆,真的滅情絕愛的海雲帆,或許真的會這夢裏一般伶仃孤苦,孑然一身。

走進屋裏,合上門,像是再也忍不住一樣,這渾身、滿發落了雨的白衣道人額頭抵在門葉之上,按著自己的胸口,痛得渾身打顫。

王陸站在窗戶透進來的月光裏,急得原地打轉,但是卻毫無辦法,因為海雲帆看不到他,他想輕輕環住對方顫抖的肩膀,想輕吻他皺起的眉間,想摸一摸他嶙峋的脊背,但是這些王陸都做不了,他只能站在月光裏,感受著夢境的主人胸口如同被貫穿出一個空洞的痛意。

等到月光西斜,王陸胸口那個被風掏出來的大洞終於不再讓他鼻酸眼澀的時候,倚在門上的海雲帆突然小聲喚了一句,“王兄。”

王陸驟然挺直了脊背,快步走過去,試著碰了碰海雲帆被雨絲沁得冰涼的臉頰。

這次他的手沒穿過虛空,而是真的碰到了海雲帆白玉一樣的臉。

長長呼出一口氣,王陸有些手忙腳亂,他想做的事太多,而且每樣在他看來都很重要,最後想來想去,只能搖搖頭,然後從背後環住了海雲帆的腰。

把臉埋在相愛之人的頸側,王陸覺得自己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很沈很燙,一滴滴落下來,砸進海雲帆的衣料裏,暈出大片水漬。

“小海啊……小海你也太不乖了吧。”

被王陸一句話弄的又哭又笑的海雲帆盯著這位清風霽月的五絕榜首環在自己腰上的手,輕聲反問道,“我怎麽了?”

“我還以為,你做的是個大大的美夢,想著如果真是這樣,或許這麽一直夢下去也挺好。可是誰想到,你夢的這些一點也不好,又孤單、又冷清、又淒慘,而且最不好的是,你夢中無我啊小海。”

你怎麽能不夢到我呢?

王陸又委屈又心疼,抱了他的腰就不撒手,好像個好不容易找回新玩具的孩童,眼淚都抹在他衣服上,海雲帆盯著自己身上的水漬,很想告訴他,我夢中如何無你啊。

我夢裏明明到處都是你。

有你我去過華衣鎮的烏瓦綠墻,有你當年氣得我說出的百年好合,有你答應帶我去吃的八寶飯、枇杷糖和栗子燒排骨,還有你我一起看過的落在你肩上的那場雨。

夢由心生,我的夢裏早就如同心中一樣,拿得起卻是放不下你了。

海雲帆此生,算是孤苦異於常人,這人生八苦,他一個沒落,嘗了個遍。重生一次,卻是再走一遭,七苦連同六情都能放下,剩下一情為愛,一苦為愛而別離,卻是怎麽也過不去了。可是就算如此,哪怕要他再選一次,再走一遍,或許他還會選擇生在海家,選擇海天闊著這個兄長,選擇去靈劍派求仙問道,選擇愛上王陸,只不過,若是真的再選,他希望能少了父子離別,少了兄弟鬩墻,少了割袍斷義,少了這愛而不得之苦。

親了親他的臉頰,王陸吸著鼻子,正色問他,“萬法不動仙心……被廢的時候,疼嗎?”

海雲帆想了想,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還好。”

其實最痛不是再走一次七苦之路,而是放下修行捷徑卻發現自己所求終是泡影的一刻。

不過好在,王陸沒讓他等太久。

“有的時候,“拍了拍王陸溫暖寬大的手,海雲帆轉身迎上王陸落在他眼睫細碎的吻,“我會覺得我此刻所有,不過是掌中流沙、滿眼空花,或者不過是場夢境,夢醒了,我又該是一個人了。”

心魔由此而生,他苦苦掙紮了五年,就算有王陸陪伴仍是沒法除盡。

“你是說?”

軍皇山枯琴掌門一向神通廣大,無所不知無所不曉。

這陣中之毒,名為六欲,若是內心平靜之人觸碰,只會感覺到輕微痛意,若是心中有魔之人所碰,則要看造化。

“我猜,掌門應該算準了,你會來我夢境尋我。”

“枯琴掌門,神通廣大。”破涕為笑,王陸最後親了親他額間的靈識,握住了他的手,“走吧小海,我們回家。”

盯著王陸身後窗中之景,海雲帆笑了笑,點了點頭。

“謝謝你來尋我,王兄。……我們回家。”

長波如幕,海上明月,天涯此時。

握緊了王陸的手,海雲帆覺得,那些在他身體裏沈積了十多年,如同毒蛇跗骨的嗔意、癡念、妄想都被他掌心所握的溫度炙烤的不剩分毫,他只感覺到身體清爽、識海平和,是這麽多年他從未感覺到過的快意。

在一團絨絨白光中睜開眼睛,王舞一身白裙一晃而至,這位如同親姊一般的長老對著他二人盈盈一笑,捏了捏他們的臉頰,輕聲道,“終於回家啦,我的小寶貝們。”



因為靈劍派、萬法仙門、盛京仙門三派賽間私鬥,五絕大會停擺了五日之後才繼續進行。

第二項,也是最後一項為一對一擂臺決鬥,說的不好聽些,就是看誰先投降,只要不打死,基本上沒什麽規則。

海雲帆贏了江流,算是給萬法仙門報了第一項之恥,不過最後還是敗給了琉璃仙一招四劍齊發,劍心通明。王陸在臺下安慰,輸給琉璃仙沒什麽可恥的,畢竟她雖然能打,但是腦子不靈光,而且人家吃的那麽多,一定比較強。海雲帆想了想,覺得有道理,於是第一次大庭廣眾親了下他面頰,並且婉拒了靈劍派首席再深入探討一下的邀請。

琉璃仙最後輸給了瓊華仙子,雖然是意料之中,但是王陸和海雲帆還是帶她去軍皇山最熱鬧的一條街,胡吃海塞了整整一天,權當是安慰一下女兒受傷的心靈。

王陸贏了斬子夜和葉菲菲,贏得正大光明,坤山一動,地動山搖,任他九天神雷還是紅玉天火,在蒼穹之下、大地之上,幾乎沒人能贏得過如今找到了劍意的王陸。

最後一場來得很快,演武場內外擠滿了人,整個軍皇山幾乎萬人空巷,因為誰都想看看,王陸和瓊華,坤山和戮仙到底哪個更強些。

海雲帆合上王陸所在的大帳門簾,搖著手裏折扇,欲語還休。

王陸咬牙跺腳,最後閉眼,抓著海雲帆的手,“差很多嗎?”

“瓊華仙子,一賠一點五。王兄你……一賠十。”

“不是吧,你大哥這莊家也太黑心了,我和我師父那能一樣嗎?她瓊華仙子和志峰真人能一樣嗎?”

“大哥讓我告訴你,你們倆這場,可是簽了生死狀了。”

“我覺得你大哥這就是對我們無相峰師徒倆赤裸裸的歧視啊。”

拿扇子撓了撓頭,海雲帆臉上紅雲自耳後而升,配上他一身灰白的道服,反而顯得有些帶著稚氣的可愛。

“不過王兄,我買了你贏的。”

“你買了多少?”

“三千……”

“小海,我小金庫裏還有三千,要是輸了……”

“沒事王兄,這就是你小金庫裏那三千靈石。”

捂著胸口,王陸一把撈過海雲帆帶到自己懷裏,美其名曰,“我覺得我需要安慰一下我自己。”

“那王兄你為了你的小金庫,加油?”

“其實,你要是想我贏,有個辦法,我一定能贏。”

海雲帆一楞,“什麽?”

伏在他耳邊輕聲說完,看著海雲帆羞紅了的臉,王陸眼眸明亮,估計整個九州任誰看到都不會拒絕他。

握著坤山,踏著纏絲步所動的疾風進場,王陸看了看今天的天,又藍又高,又遠又凈。

當真是個打架的好天氣了。

瓊華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場邊仍然兩頰緋紅的海雲帆,抱著手臂問道,“你怎麽看起來這麽高興?是因為馬上要挨打了嗎?”

“是因為馬上要贏了。”

口氣不小,但是,贏或不贏,不是你一人說的算的。”

戮仙既動,坤山出鞘,兩道劍光相撞,結界內罡風四起,白光大盛。

“但是今日,我一定不會輸。”

“為何?”

看了看臺下的海雲帆,王陸淺淺一笑,揮劍而上。

他剛剛問海雲帆,如果今日我贏了,我留你,你等我,我們回王家村成親,可好?

海雲帆看了看他,低頭說了一個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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