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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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雲帆早晨起床困難這件事王陸算是很多年之後才發現的。

彼時距離他二人經歷的第二次五絕大會已經過去整整五年。

當年九轉玲瓏塔內,昆侖掌門逐日陰謀被破,王陸那個揮之不去的心魔被其利用,幸虧海雲帆和他大打一場,最後雖然兩敗俱傷,但是話至此總算是全說明白了。這位萬法仙門小師弟體內的妖元據說匯了當年妖王混沌的畢生妖力,能醫白骨、起死人,昆侖逐日就是為了這個,千算萬算,打算以這個機會剖了他體內妖元,覆活自己昔日的愛人。

陰謀既破,王陸盯著昆侖山大戰一場之後的滿目蕭瑟,坐在石階上,看自己滿手鮮血。有的是他的,有的是海雲帆的。大英雄打得灰頭土臉,聽見身後有腳步聲,扭身一看就發現有人坐在他身邊。

想了很久,王陸盯著昆侖終於清明的天,和飛鳥展翼在雲層之上劃出的片片暗影,突然說道,“我喜歡你。”

“我不練萬法不動仙心了。”

半晌王陸笑出了聲,把自己鮮血淋漓的手捂在自己眼上,覺得自己這幾十年活得可算是啼笑皆非。

他那只空出來的手上一熱,就算不轉頭也知道海雲帆掰開他的拳頭,把自己幹幹凈凈的手指頭塞進來了。

“你,想起來了?”

“不多,但是想起來一些。”

“哪些?”

“不知道有人說,要和我去看東籬的海天一色,天南的大漠孤煙,中州的人間勝景,還有雲州傳說的雲泰帝國,這承諾到今日,還算不算得數?”

抹了自己眼角的清淚,王陸把手指插進那雙手的指縫,“當然算數。”

他二人結伴雲游,一個地方呆上幾個月,吃遍了這城裏的館子就換個地方,如此又過了五年,王陸終於發現,當年靈劍山那個他熟悉得連身上有幾顆痣都知道的小海,還真瞞了他不少事情。

比如這位小皇子其實忌口不少,不吃青蔥,不吃白蒜,還不吃韭菜花。

又比如其實海雲帆睡覺一點也不老實,半夜經常搶他的被子,每次都得王陸把人撈到懷裏才算罷休。

還比如現在,初日晴好,可算得上是日上三竿了,已經變成萬法仙門很多新弟子口中可以仰仗的海師兄在他第五次催促下抱著他胳膊,賴死了不打算起床,還試圖翻身繼續做他的春秋大夢。差點被就地擒拿的靈劍派首徒被他拽得一個趔趄,左手撐在軟榻上墊了一下,這才沒摔掉自己一口貝齒。

“小海?小海,起了起了,我早飯都準備好了。”

所謂早飯準備好了其實就是去後廚順了點吃的,今年五絕大會開在軍皇山,他二人昨夜宿在海府,怎麽說也是將軍府的二公子還有二公子的相公,吃的喝的肯定不會怠慢。咬著嘴裏摻了酒釀的饅頭,王陸任憑自己右臂被人抱著,順手一坐坐在了榻邊。

“真的該起了。”

蒙著被子搖了搖頭,海雲帆的臉在他手背上蹭了蹭,堅決不起,寧死不屈。

王陸咽下半個饅頭,仔細回想,當年他二人剛開始雲游的時候海雲帆還不是如今這樣的。那年他二人回了東籬州,在華衣鎮又住了一個多月,剛把體內妖元剖出的那段時間海雲帆經常生病,不是咳嗽就是發熱,午夜噩夢驚魂,不敢叫起來王陸就自己蜷成一個團瑟瑟發抖,每次還得王陸摸到自己旁邊發涼才知道人醒了,撈回來兩個人抱在一起才能勉強把剩下半宿睡過去。

這三年已過,當年瘦的跟根穿白衣的竹子一樣的人活生生被他餵胖二兩,不過也就二兩,多了沒有,臉上看著還是當年那副文弱公子的樣子,腰還是細的盈盈一握就能環過來。

把最後一口饅頭塞進嘴裏,王陸掐了一把被被子蒙得不見廬山真面目的小皇子,你說這二兩肉長在哪兒了呢?

怎麽他當年就沒看出來小海竟然還有這麽多事他不知道呢?

似乎是發現了自己身上被人壓得一沈,海雲帆放開王陸可憐的胳膊,揉了揉眼睛問他,“現在什麽時辰了?”

他摸去膳房拿早飯的時候大約巳時,現在估摸著怎麽也得巳時兩刻。

好像還沒從夢裏醒過來,海雲帆盤腿坐在榻上,對著王陸揉著眼睛,打了個哈欠。

嘴張到一半,軍皇山的二皇子殿下突然竄起身子,拿了榻下的鞋就跑。王陸嘴裏饅頭還沒咽下去,指著滿屋子找衣服的海公子不明所以,“不是,寶貝你找什麽?”

“王陸!你怎麽不早叫我?!”

海雲帆三年肉沒長多少,膽子倒是大得沒邊兒,現在只有他心情不錯的時候才柔聲叫一句“王兄”,生氣或者沒空的時候都是直呼其名,當然了,趕上情到濃時,叫一聲“相公”也不是不可能,不過只有王陸聽過,而且這位首席弟子並不打算和外人分享。

“天地良心啊寶貝,我叫了好幾遍了……”

“我起了嗎?”

“沒有啊。”

“我沒起那叫叫過了嗎?!”

昨夜他二人占了將軍府裏那個靈力供養的溫泉的便宜,胡鬧了大半宿,回了海雲帆房間的時候衣服早就不知道扔到哪兒去了。屏風下面、桌子底下、凳子腿邊一番摸索,海雲帆最後只找回來中衣一身,至於皇子外面應該套的那件鎏金描鶴的外衣到底被他扔在哪兒,他撐著桌子搜腸刮肚地想也沒想出來。

“別吃了王兄,”束好了發冠,找了支翠玉造的釵子定好,海雲帆一邊囫圇洗了把臉一邊問還在桌邊怡然喝粥的王陸,“我外衣呢?”

“你說昨夜那件?”

“今日軍皇山迎客要穿的……王陸你別吃了!”

“昨晚,和你大哥用了晚飯,然後……”

然後就是溫泉邊上了。想到昨晚一汪春意暖水裏青絲雪面的海雲帆,王陸笑著摸了摸鼻子,覺得手裏這碗白粥甜得如同加了蜜。看見王陸得一臉壞笑,海雲帆想都沒想一拳砸在他後背,“別笑了,外衣,我外衣呢?!”

門上響起輕輕兩叩,他二人齊刷刷地起身而望,只看見門外一個瘦高影子對著門業背手而立。

“誰啊?”王陸放下碗跑過去開門,門葉裏項梁面色不改,神情淡漠,好像手裏拿的不是一件半濕外衣而是一把殺人利器。

“二殿下,王陸師弟。海長老讓我告訴二殿下,還有一件備用的,就放在二殿下櫃子最底一層。”

面上緋色就快和桌上小碟裏的紅方媲美,這位項梁口中的二殿下拽過自己泡了一夜溫泉的外衣,合掌道謝,片刻之後對著這位比自己年長幾十年的師兄,甩上了大門。

被合門巨響嚇得有些發懵的項梁只聽見裏面一聲低聲嘶吼,“王陸!”

緊接著又聽見裏面那位已然名揚天下的王陸師弟似笑非笑地打了聲哈哈,“你看,這不是還有一件嘛小海……你快晚了寶貝……別打臉行不行?”

壓下了忍不住勾起的嘴角,這位如今的軍皇山首席弟子轉身就走,順便帶走了拐角打算來叫人的許澤方。

“師兄,海長老讓我來叫……”

“不用叫了,估計一會兒就能到。”按著許澤方的肩膀穿過庭院,他二人看到天上萬法仙門遲來的仙船,還有靈劍派弟子禦風破空而至劃出的道道劍影,“今年五絕大會,估計會很有意思啊,許師弟。”



五絕大會的第一項是歷年不改的破陣之術。今年軍皇山下了血本,造了個什麽五行移山造海大陣,據說陣內百道機巧暗門,須臾之間就能從艷陽高照變成陰雨綿綿,又加上這五行相生相克隨時變化,要不是按照門派組隊過關,恐怕這第一關就能刷下十中七八的弟子。

雖然按照門派過關,可是規則仍然是規則,仙門五絕每派至多只能有五人過關,至少也要有一人過關,所以就算是能按隊前行,到了終點怎麽還是要淘汰到只剩下五個人。

靈劍派這第一關就上了十位弟子,按照他們五長老夫婦倆的金口玉言,這叫一個蘿蔔一個坑,能占幾個是幾個。

被師弟師妹、師姐師兄吵得眼冒金星的王陸抱著胳膊,咬著不知道哪撿的野花,慢悠悠地落在靈劍派隊伍的最後,坤山劍別在他腰間,只有牙簽大小。

“梁秋。”

點了點這寶劍劍柄,劍靈美人如同被人按到了逆鱗,片刻化形,指著他太陽穴怒目圓睜,“你想幹什麽?”

“能不能幫我看看……”

“不能。”

“你又不知道我要讓你幫忙看什麽?”

“我知道,你想讓我幫你看小海在哪對不對?”

“梁秋姐姐好聰明。”

“滾,不看。王陸你好好想想行不行,這第一關按照門派分隊而戰,他怎麽可能讓你找得到他?”

叼著野花思索了片刻,王陸挑了挑眉毛,湊到梁秋耳邊,“我覺得你在嫉妒我。”

“王陸我求求你,把我還給歐陽商行嗎?”

“切,”摸了摸自己鬢角的散發,王陸搭上梁秋的肩膀,“你嫉妒直說就行了,畢竟有情人襦如同鴛鴦蝶夢,我承認是挺讓人羨慕嫉妒恨的。”

“你是不是又十天半個月沒挨打了?”

“如今小爺的無相劍骨一百二十五重已經成了,你隨便打,只要打不死怎麽著都成。”

“我今天就替天行道了……”挽起自己羅裙的鵝黃廣袖,梁秋拳頭還沒挨上王陸那張俊臉,就聽見隊伍前方負責開路的琉璃仙聞寶一聲驚呼,“小海!”

纏絲步起,如踏疾風。梁秋雖是化形,但是坤山劍本體終究還在王陸腰間,她只覺得自己腰間被什麽東西一拽眨眼間已經站在海雲帆身後、王陸的身側了。

這移山造海大陣之中,此刻突兀地起了一片丘陵,丘陵之上是翠綠濃重,葉影之下、流水之間,似乎縈繞著一陣猶帶香氣的黛色薄霧。

這丘陵之下,曲水之濱,站著三個人,一個高大有如小山,另外兩個眉眼相似,都是面帶笑容,只是眼眸之中少了那麽一絲善意。

“怎麽回事?”王陸邁了一步,將已換好了萬法仙門弟子服的海雲帆擋在身後,“他們三個,找你麻煩?”

凝視著遠方山間的青霧繚繞,海雲帆點了點頭,卻不解釋,只是指了指這霧氣,又指了指自己鼻尖。

“梁秋,這霧有問題嗎?”

“霧帶青色,凝於葉下,不生水上,一看就知道有毒啊天才。你這小情郎說的對,註意閉氣,不要逞能。”

無相劍骨共分一百二十五重,如今大成,可禦萬法,雖痛不傷。王陸想了想,最後在海雲帆掌心寫了幾筆,算是問他。

-霧劇毒?

海雲帆搖頭,右手結印而落,山間清風徐徐穿林而過,片刻清明過後這霧又一次匯聚而生,這次竟然比剛才還要濃重,霧中青黛之色竟然隱隱有些發紫。

他掌心握著的微涼指尖一動,海雲帆似是有些無奈。

-不可散。靜心,閉氣,躲之。

萬法仙門對面,抱臂而立的江流耷拉著眼角,嘴唇抿成一道直線,冷冷看著他對面兩個門派,共一十五人。片刻之後,這位力王竟然大笑一聲,全然不顧他們面前這有些駭人的霧氣,“你們,是打算結盟了?”

他身後,望月鸞雲抱著陰陽百寶箱,掩面輕笑,眸中閃過一絲狡黠,“怎麽不答?哦,我忘了,你們萬法和靈劍,小門小派,好像進門時都未曾用過規避萬毒的丹藥……今日不是我三人不成人之美,只是各為其主,我們就不手下留情了。”

望月二子雙生,心神合一,甚至連個眼神都不需要有就知道對方有何想法,用意為何,陰陽百寶箱,他二人各持一面,陰陽相合,這移山造海之陣中驟然升起兩道靈光,一道黝然發黑,一道澄明如日,兩道靈光不斷旋轉、不斷擴大,這丘陵之下頓時飛沙走石、勁風四起。

坤山破空,柔雲相依,兩道劍光抵在半空中似是要吞沒萬物的陰陽魚之前,王陸被風沙吹的迷了眼睛,那青色煙霧入眼化淚,弄的他眼中如同劍刺、刀割一般疼。

-走。

眼前綠光一閃,那讓人無法忍受的刺痛片刻消失,王陸睜眼,只看見海雲帆雙掌相合,片刻之後推出一道綠色光墻,他們一行人身後狂風匯入他兩掌之間,好似匯流入海,一時間竟也和那陰陽魚平分秋色、不分上下。

王陸一句“我不走”還沒出口,海雲帆似是知道他必然不會答應,從胸口摸出一道瞬移符扔在他身上,一只手法印還沒畫完,這風盾似乎已經不敵百寶箱吞吐萬物之力。王陸只覺得自己胸上被人拍了一掌,眼前一黑,再睜開眼,這大陣之中的景色已然變了,丘陵崩落而成沙海,綠葉雕零藏於萬裏黃沙之下,毒霧散去,他們頭上日頭正高,曬得人口幹舌燥。

“小海呢?”琉璃仙對於剛才發生了什麽全然不知,在她看來這一架還沒打,他們就已經被人送到幻陣的土相方位了,“王陸師弟,小海呢?”

“你先等等琉璃師姐……”拍了拍琉璃仙的肩膀,王陸捏了捏自己睛明穴,覺得頭痛欲裂,”你們剛剛和盛京仙門的人到底怎麽了?那毒霧又是怎麽回事?”

這話明顯是問葉菲菲和斬子夜二人的。理了理身上的紅裙,這位仙子拍掉了袖中的黃沙,忍不住自己皺起的眉心,“剛剛望月家的雙生子在那個丘陵附近埋伏我們,拿他們手中的箱子,吞掉了我萬法仙門三位師弟師妹,我們剛想和他們理論,江流出現,斷了我們一位師弟的佩劍,然後,就起霧了。”

“毒霧不是他們幹的?”

斬子夜搖頭,“不像是他們幹的,聽說此次第一輪考核之中確實有些植物是帶毒的,但是毒性並不猛烈。”

冷笑一聲,從乾坤袋裏拿出水袋倒水洗了洗眼睛,王陸想說斬師兄你沒吸進去這霧氣索性不要站著說話不腰疼,但是這話帶刺,說了海雲帆回來又要不高興,王陸又洗了把臉,黑著臉色,把這不甘咽進肚子裏。

“那如今如何?”

“還能如何?”就著喝了口水,又擦掉了順著唇邊流到下顎的水漬,王陸把坤山收好,指揮著斬子夜拿出了羅盤,“走一步看一步吧,他盛京仙門最好是別打小海的主意。”

王陸和海雲帆不是沒有走散過。

當年在桃源村,海雲帆被他第一個送出去,他二人站在桃花樹下,一碰拳頭,算是許下承諾,來日終點相見。

八年前,妖王出世的那夜,他二人生離死別之前,被他抱在懷裏的海雲帆氣若游絲,卻仍是努力對他一笑,道一句“王兄,我們終點見”。

五年前,九轉玲瓏塔外,王陸攥緊了拳頭,對著自己花了全身力氣才能推開的海雲帆無聲說道,小海,我們終點見。

這旅途漫漫,前路崎嶇,王陸自然沒法保證他自己無時無刻能站在海雲帆身邊,保他安穩,護他周全,正如海雲帆也沒辦法一直留在他身邊,為他出謀劃策、攻城破陣。離別難免,作為五絕之中兩門的中流砥柱,這一點他二人心中早已知曉。

既然分離是常,那他二人能做的,無非只有拼勁全力,努力在終點重遇。

等到羅盤之上,指針落定,王陸指了指前方的大漠無邊,邁出一步。

反正,終點,一定能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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