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拾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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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有傳說,西方教接引、準提二位道人,在菩提樹下頓悟道心,飛升為神。

狂心頓歇,歇即菩提。

自此之後,菩提跳脫九州三界之外,渡陰陽生死,更渡情緣因果。

在這華衣鎮,最繁華的那條街名叫彩衣街。彩衣街的盡頭有一道觀,本名青衣觀,諢號白狐觀。

白狐觀內,有一株百年菩提大樹,是當年青衣道人身隕所化的菩提果種下而生。

而在這菩提樹下,一位一身灰白色道服的公子,正看著樹枝上掛著的近千枚願牌。

少婦白衣長發走過他身後的彩衣長街,站在他身側,素手一拜。

“多謝海公子乞巧救命之恩。”

這位海公子轉身,他面色不好,看起來有些蒼白,眼中有濕意,似是海邊的雲霧匯入他雙眼所化。他扶起這位多災多難的周家女兒,淡漠一笑,“其實算起來,這狐妖也是姑娘所斬,反而應該我們五絕弟子,謝過姑娘。”

周二娘走進菩提樹,摸了摸這樹上深深淺淺的歲月留痕,皺起兩道彎眉,神色卻像是再也笑不出來了。

“海公子,他們都說,我那日所殺,是一只禍世狐妖。”

“確實。”

“他們還說,我有一夫婿,是這狐妖所殺,開胸剖心,極其殘忍。”

“這也確實。”

“可是海公子啊,我殺了她,為何連片刻歡喜、安慰都不得,反而…”

反而好像,我失去了世間摯友。

“姑娘畢竟受驚,一時間驚懼過度,也是有可能的。”

“那海公子,這世上所有妖怪,都是害人,所以該死的嗎?”

海雲帆一楞,咳嗽了兩聲,摸著自己胸口輕聲答道,“這恐怕還得姑娘自己判斷…只是,我記得有人和我說過,妖也有好妖,人卻有惡人。這世間是非曲直、生死禍福、情之所至,都不只是黑和白就能辨清的。”

轉身想要離開,海雲帆只聽見他身後,和那樹上風過葉海之聲一起想起來的,還有周二娘的輕語。

“我到底都忘了些什麽啊。”

走出兩步,在這彩衣街的客棧裏靠窗的一張方桌,坐著一個人。他看起來似乎剛過而立,眼眸神色淡然,一身黑衣,面對著一只青瓷茶壺,負手端坐。

海雲帆走進這客棧,四下望望,快步走上這幾級木階,落座在這位黑衣人對面。

“所以,王舞長老說,有位軍皇山的貴客找我,應該就是閣下了吧。”他向窗外望去,彩衣街對面的店內,幾個身著黑甲的修士正面色不善地進門,都是靠窗坐好。

“下次,不需要如此大的排場。”

“你又知道他們是軍皇山的人?”

“這幾日在鎮上打過照面,修為都不低,而且神色嚴肅,加上一身黑甲,只有軍皇山了吧。”

點了點頭,這位黑衣人端起桌上反扣的青瓷茶杯,倒了一杯熱氣彌漫的清茶,推到海雲帆面前。

“恭喜海公子了,和靈劍派首徒共破這華衣鎮有求必應白狐真仙之亂,還靠著狐妖的千願之力破境虛丹,現在五絕大會的榜首,可就是你和王陸了。”

“我們破了嗎?”海雲帆盯著那茶上熱氣,“我們破了什麽?那狐妖就算逆勢而為,可是卻並沒害過人。”

“那織工家的瘋女?”

“死在那場海上風暴,狐妖因為修習千願之力無法化形,所以只是借她肉身。”

“那被人挖心的陳秀才?”

“我一直都在想,既然狐妖能催動千願之陣,對付一個連鍛體都不到的陳秀才,又何必費力殺人又取心呢?”

他對面黑衣人手上動作一滯,隨著他視線一起看向白狐觀內久久不動的周二娘。

那樹上所掛,字跡娟秀的願牌上寫,希望白狐真仙能聽到信女所願,取我丈夫性命。

也救我出這無邊苦海。

“若真是她殺,那按理說,你我應該報官。”

“是非曲直,哪是這麽容易分辨的。”

“如今她一忘皆空,倒也算是個好結果了。”

是啊,海雲帆握住他手中滾燙的茶盞,覺得眼中酸澀,幾乎要落下淚來。

有時候能忘卻前塵,也算是個好結果了。

黑衣人盯著他,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打量一番,突然笑了,連他眼角的深痕都舒展開來。

“海公子很像我一位故人。”

“哦?不知海長老所說的這位故人,和王兄口中那位,可是一人啊?”

海天闊無奈搖頭,“你認識我?”

“枯琴真人座下最為自豪的親傳弟子,恐怕整個九州的修真界,沒有幾人不認識海長老的吧。”

“既然認識,那恐怕你也聽說過,我可不算是什麽好人。”

“這世間又有幾人能算是真真正正的好人呢?”海雲帆打開折扇,海天闊看著他扇面上四個端正隸書大字,覺得這世上可能真的有天道輪回,道法昭昭。

他扇子寫,何其自性。

何其自性,本自清靜。

人並非生來就為善為惡,說到底能惹的整個修真界聽了他的名字都咋舌感嘆,海天闊這樣的惡人無非是在這紅塵世中活了太長太久,見過太多貪、嗔、癡,愛、惡、障,由愛生憂,由愛生怖,最後憂怖生出他不可控的執著妄念,然後萬劫不覆罷了。

他師父枯琴真人罰他面壁悔過三年,對著那空無一人的山洞,海天闊想了很多,從年少到如今,從軍皇山到靈劍派,從歐陽商到海雲帆,等到這一百多年光景一一看過、日日浮現之後,海天闊突然發現這一百多年裏,他唯一一分一秒都牢記於心、能帶給他片刻安寧的日子竟然只有海雲帆出生那天。

“不和我說說你這位故人嗎?”

海天闊看著自己這位幼弟的臉,覺得他們似乎真的是很多年都未見過了。三載三道春秋,對於休閑之人來說可算是彈指一揮間,可是這三年若是歷過了一朝生死,度過了一道雷劫,最後再忘掉了一世蹉跎荏苒,如今這個三年之後的海雲帆坐在他對面,竟也讓以前的海將軍、如今的海長老有些不敢相認了。

“我這位故人嗎?”

海天闊摸了摸下巴,給海雲帆講起他十三歲和昆侖派大比的日子。

輸了一場破陣的二皇子並不是很開心,趁著整個軍皇山的仆從都已經熟睡,索性玩心大發穿了外衣,抱著酒壺跑到演武場的屋脊上坐著賞月。

海天闊找到他的時候這位小皇子正氣呼呼地拔掉了酒壺蓋子,那裏面的瓊漿並不醉人,他索性也不阻攔,只是坐在他身邊看他喝水一樣糟蹋這千金一壺的佳釀。

那年十三歲的海雲帆說,他不是不想認輸,只是他覺得自己並沒有輸。

海天闊想了想,那位昆侖弟子確實用了自己帶進賽場的靈符,可是規則中並沒有寫不能,雖是贏得不光彩,但也算是贏了。

海雲帆鼓著臉,指著這軍皇山的高天遠地,氣的在房梁上跺腳。

他到底贏得光不光彩天地都能看見,你我說的不算。

可是這世上,總有你阻止不了的壞事、禍事發生。

他記憶中,海雲帆楞了楞,盯著軍皇山延綿的瞭望塔和軍旗低聲說,我不喜歡。

有的時候,這片九州第一強軍駐守的土地真的很像一只磚瓦、銅鐵堆成的巨獸,高塔為脊,望樓做背,霞光萬丈和天光萬裏劈不開他們藏在高樓和軍旗下的暗影。

可是這世上,等你長大了,多得是你不喜歡的人和事,到時候你又要如何?

小皇子張了張嘴,又識相地閉上。

他沒有辦法,因為人人如此,他爹他娘如此,海天闊如此,就算是枯琴真人也是如此。

良久,海天闊記憶中的幼弟將著這酒壺推進他的手中,盯著軍皇山的如水夜色,認真答道,如果我不喜歡,那我就要試一次,試一次能不能按照我心中黑白曲直,把這是非功過顛倒過來。

如果不能呢?

那,我也算是試過了。

從回憶中拉回,如今的海長老盯著他對面臉色煞白的少年郎發楞。

他這一生,因妄生恨,因恨生癡,等到終究無法回頭了被關在那漆黑一片的山洞裏面壁思過時,腦海裏反覆浮現的是海雲帆出生那日天上的大雨,就好像這天道都在為九州未來的命數慟哭流淚。

那時的海天闊已染天妖王的妖氣,他母親腹中這個還未見過時間艷陽的弟弟也沾染了混沌魔氣,若他出世則九州大亂,若他不出世…

若他不出世,恐怕他爹娘要後悔一生。

海天闊還記得演武場邊看到的,天上層雲如同熱水沸騰一般翻滾不斷,他聽見雷聲陣陣,好像要把這軍皇山巨獸剝皮抽筋、攔腰斬斷。枯琴真人的話仍然在他耳邊回響,他師父說,你父子二人好好想想,若是不留這個孩子,則九州或許能逃過一劫,若是你們執意要留…

女人的冷面似有一刻的柔軟,海天闊在她座下近百年,也是第一次看到他師父眉眼間的秋波水光。

若是你們執意要留,那他就算我們軍皇山家臣,一世得我軍皇山庇佑。

海天闊忘了,在很多很多年前,枯琴真人還不是枯琴真人的時候,她也曾是個母親。

這九天之下,又有哪個母親會為難一個連太陽都未見過的孩子?

他記得他得了這掌門密令,回家的路上雨突然停了。他記得看到日光撕裂層層雲海,天高海闊,雲銷雨霽,這軍皇山的船塢應該能有千帆過境了。

他記得那嬰兒啼哭聲打破一室寂靜落在他耳畔,他記得那年春天他隨手栽在院子裏的海棠花在那日破土而出,長出寸寸綠意。

他記得那一瞬間,什麽妖王、什麽混沌、什麽九州,一切都不重要了。

因為你來了,所以一切都不重要了。

那一刻海天闊在心裏打了個賭,和天賭一賭,也和命賭一賭,賭他能保下他這幼弟性命,賭他能有一次,贏過天道命數。

“我,”海天闊苦笑一下,“可能不算是個好兄長。我想保護我弟弟,但是好像一直找不到方法,他太小了,在他出生之前我自己活了一百年,沒人教我怎麽做個好兄長…我以為我在保護他,可是好像他卻從未開心過一日。”

海雲帆沈默不語,學著他的樣子,翻過一個茶盞,倒上一杯滾燙的清茶,推到他面前。

“可是最後,”海天闊擡頭,看著他對面額間一點萬法仙門靈識的弟子,“我好像還是賭贏了吧。”

他接過海雲帆到給他的茶,一口氣飲下,好像什麽味道也沒有,又好像酸甜苦辣,盡在其中。

誰謂茶苦,其甘如薺。

大喜大悲,大徹大悟。

海天闊放下那茶盞,起身想要離開,卻聽見他對面的少年緩聲道,“你試過了。”

海天闊一楞。

“你賭贏了。”

“其實,我只是忘了,不是傻了,我能聽出你們話中有事瞞我,我也能看出你們看我的眼神,不太尋常。”

那少年擡眼,看他面前的軍皇山長老,肩膀寬闊,如同高山巍峨,從今日開始,也算是前途一片天高海闊了。

天高海闊,鵬程萬裏。

雲銷雨霽,千帆過境。

“哥。”

海天闊僵硬地轉身,看著那少年從座上站起,緩步走到他面前。

“我是不是應該這麽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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