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拾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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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師姐他們,還在等著我們。”

王陸抱臂看著海雲帆眼神木訥對著他身邊的一團空氣小聲輕語,最終沒能忍住笑出了聲。

“好,我們吃飯…畢竟再晚去,我怕我那酒鬼師父能把你給的銀票全買成這華衣鎮的梅子酒。”

在他臂彎中僵直得一動不動,海雲帆幾乎是被他推著一路走到琉璃仙三人所在的酒肆,桌上已經擺了幾道開胃涼菜,王舞正站起來給斬子夜倒酒,順便沒忘朝這位看起來木訥的大師兄眨了眨眼睛。

“哇女人我們才離開了多久,你就對人家萬法仙門的大師兄起了歹意。”

“孽徒!”王舞似乎全然忘了她身為長老此刻根本不應該在這華衣鎮試煉中出現,招呼著小海坐到她旁邊,王舞拿起筷子狠狠拍了他手掌一記,“我的心從來不屬於一個人,我的心是屬於全世界的美少年的。”

葉菲菲試圖用這手中湯碗擋住自己的笑容,斬子夜的臉已然紅成了這桌上的紅燒桂魚,琉璃仙咬著雞腿不明所以,聞寶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吃碗中雞。

王陸盯著自己面前杯中酒,試圖想起上一次他們幾個人像這樣圍在一起好好吃一頓是什麽時候。想來想去,似乎還是三年前那頓除夕之夜的流水席,只可惜那次吃的似乎也不算圓滿,畢竟王舞不在,也多了太多旁人,彼時海雲帆似乎已經決意赴死,他們到底沒福氣享用那一道傳說吃了就能團團圓圓的八寶飯。

見王陸自坐下就沒有動筷,海雲帆夾了他面前一道清炒山藥放進他碗裏,又輕聲問他,“王兄怎麽了?是不合胃口嗎?我這裏其實還有些銀兩,若是不合,你可以加兩道你想吃的。”

王陸坐在這熱鬧的酒肆中,看著門外少女心懷春事含笑走過,各個抓緊了這手中紅線,好像真的只要今天能穿過那七枚銅錢,明日這心上人就真能與她情定一生一般。

真能嗎?

王陸搖了搖頭,突然伸手捏了捏海雲帆面頰的軟肉,“沒什麽,就是在想,好像我應該去替朱秦他們了。”

斬子夜和王陸兩位首席弟子各要多在這白狐觀門口查看一番,這頓晚飯吃的雖然融洽卻也十分迅速,王舞還要回萬法仙門,在門口與他們別過之後拽著王陸的袖口叮囑了兩句讓他好好想想今日之事,也就和他們揮手離開。

一時間又剩下他們幾個,琉璃仙揉著肚子仍在抱怨這頓飯似乎沒有吃飽,聞寶也跟著附和說似乎是沒有吃到盡興。

王陸看了看,街角似乎有人在賣芝麻糖,幾人商量著都買了幾塊,邊咬著這滿嘴芝麻香氣邊朝這上坡白狐觀走去。

走到一半,琉璃仙舔了舔手上殘存的蜜糖,對著王陸抱歉一笑。會了她意,王陸把手中自己那份遞過去,卻見海雲帆對著他晃了晃自己手中紙包,“王兄若不嫌棄,可以拿走我這一份。”

也對,海雲帆似乎一向對甜食不太喜歡。王陸攬過他肩膀,兩個人都晃了一下,葉菲菲和斬子夜看他二人一眼,默不作聲快走了兩步。

“小海不喜歡甜的嗎?”

“不是不喜,只是不太習慣罷了。”

“原來是這樣,我還以為,你很喜歡那天我給你買的糖葫蘆呢。”

“那天的糖葫蘆很好,酸甜生津,非常開胃。”

“那芝麻糖呢?”

“唇齒留香,自然也好。”

“那你到底是喜不喜歡吃甜的啊?”

“這…並無偏好罷了。”

“聞寶,”攬著海雲帆的肩膀,王陸碰了碰師弟的腦袋,“你還記得季陽城那個瞎眼婆婆賣的…”

“凍柿子!我記得我記得,那個可好吃了,又軟又滑,又香又甜。”

“王兄還去過季陽城?”

“季陽城全城吃素,除了凍柿子之外,好像也就有家枇杷糖比較好吃了,這就不比我們靈劍派蒼溪鎮如家客棧老板娘特供的栗子燉排骨,板栗軟糯,排骨清鮮,還有我們王家村,過年守歲才會吃的十全十美八寶飯,雖說八寶,但是足足用了十種幹果蜜餞果脯糯米啊…”

“小琉璃要吃!小琉璃想吃!”

“琉璃師姐你不是上次吃過了嗎?”

“那好吃的東西跟喜歡的人吃多少次都好吃啊。”

“這倒也是,”王陸看了看海雲帆的側臉,對方似乎若有所思,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默不作聲,“跟喜歡的人吃好吃的東西,確實多少次也不嫌多。”

海雲帆聽他所說,垂眼一笑。

他們幾人已經走到白狐觀門口,道觀中人影交錯,香火連綿,菩提樹上紅繩系著桃木牌,風吹葉響,也留下點點木牌相撞的脆聲。

“小海。”

“怎麽了王兄?”

“你們萬法仙門每天蘿蔔白菜,白菜蘿蔔的,你不煩嗎?”

“修行之人,要戒口腹之欲。”

“可是看你剛才的樣子,明明就是也想吃吧。”

“這…這王兄你形容的如此生動,好像都是天上才有的珍饈美味,我自然…有些垂涎。”

“那我答應你。”

海雲帆一楞,在這香火願聲、紅線交纏之中擡起頭來,“答應我什麽?”

“等到五絕大會結束,我們一起下山歷練,我帶你去季陽城吃凍柿子、枇杷糖,去王家村吃八寶飯,去靈溪鎮吃栗子燉排骨…小海你願意嗎?”

如果忘了,那我們就從頭再來一次,從靈溪鎮開始,每一個我們去過的地方我都陪你再去一次,這次沒有試煉、陰謀,沒有殺父之仇、妖王黑潮,只有你我。

如果回不去了,我們就重新開始,好不好?

後退了兩步,海雲帆擡手,按了按自己胸口幾乎無法停止的躁動。

他耳邊似乎有人在說話,和王陸的聲音笑容在這月光下重合在一起。

等清了你這體內妖王,我們一起去看東籬州的海天一色,天南的大漠孤煙,中州的鐘鳴鼎食,還有雲州的雲泰帝國…就我們兩個,好不好?

他很久未動,那萬法不動仙心在他體內如同卷起一道旋風一般撕扯他的筋脈大穴,他周身沒處都像是萬鬼噬咬一般疼痛直到麻木無感。海雲帆在回答之前咽下自己舌尖的濃重血氣,開口時聲音嘶啞,“王兄,你又怎知這五絕大會結束,我會留在這東籬州?”

萬法仙門各州各地皆有分壇,他為掌門親傳弟子,自然一切按他師父命令行事。

“你又要走了嗎?”

王陸抱著手臂,斜倚在白狐觀門口的石墻上,雖然模樣是笑著的,可是眼神中一絲一點笑意都沒有。海雲帆甚至看到他眼底暗流湧動的濕意,好像下一刻就要如大雨一般飄搖而下。

“我…”他想說我沒有,我不走,可是開了口卻變成,“…總是有一天要走的吧,畢竟王兄你為靈劍派首徒,我是萬法仙門的掌門親傳弟子,各為其主,總是會有分別那一日的。”

王陸點了點頭,靠著那石墻站好站定,盯著他腳下的青草地,小聲問他,“小海你能答應我一件事嗎?”

“王兄你說。”

“真到了那一天,你我分別,我留你,你等我,可好?”

海雲帆終是沒有回答他。他轉身,碰上葉菲菲的眼神,冷靜無情,如同一塊不化寒冰,穿過海雲帆自己,直直看向他身後的王陸。

“師姐,我…我先進去找大師兄了。”

“好。”

葉菲菲負手而立,對著這位本輩翹楚的師弟莞爾一笑,“王陸師弟,可有時間?”

“我想我有幾句話不得不和師弟說一說。”

十一

白狐觀內,人聲鼎沸。

信女大多拿著紅繩所穿桃木牌掛在這菩提樹葉間,許願須得虔誠,要在晚上戌時一刻,要對著這菩提大樹三跪一拜乃算是謝過這天地間三聖三賢,還要在這心中默念自己所願成真之事、之人,這才算是許願圓滿。

斬子夜站在這大樹下擡頭上看,婆娑細碎的葉影幾乎已經被這枝椏上的紅繩木牌傾蓋,他試著數了數,好像到現在,加在一起也足有百枚願牌了。

“雲帆。”

“師兄。”

“你能不能上到上面看看?”

海雲帆點一點自己,又點一點眼前這棵百年菩提巨樹,“我,上到,這上面?師兄想看什麽?”

斬子夜摸著自己下巴。這世間,十是個相當玄妙的數字,十為全,是世間第一個圓滿之數,若以此類推,百為十十,千為百十,皆為圓滿,乃是前之終結,後之起始。

“你幫我數一數,”斬子夜指著這白狐觀善男信女還在源源不斷往樹上掛去的木牌,“這樹上一共有多少個願牌。”

人之願力,在宇宙洪荒面前如同草芥,可是若與天道相比,倒不是沒有一絲可能能逆天而為。

海雲帆將靈力灌入腳下、脛骨,後退一步,足尖一點,整個人如同一只灰鶴振翅而飛,眨眼間落在這菩提樹枝頭。

身邊的桃木牌大多不舊,被這願牌環繞著,海雲帆似乎能聞到除了墨香之外的一縷淺淡桃花香。

人之願望,十之九同,除了錢財、無非功名、利祿,這一個一個數過去,剩下的一個不是求白狐真仙賜給他一個媳婦,要不然就是求神仙顯靈讓她的心上人對她心動。

心動。

海雲帆不自知一般地扶上自己胸口,剛剛那幾乎要將他撕扯成兩半的痛楚已經沒了大半,現在只剩下絲縷鈍痛從他心脈滲來。

若是修習萬法不動仙心卻不能滅情絕愛,必受這心法反噬,焚心之痛。

若是半途而廢,那就要重走一遍已經放下的人間八苦,境界越高,這一起湧來的痛楚就越讓人難過。

似乎怎樣,都是無解,都是疼,都是劫。

也都是命。

其實還有一條路可以走,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不動仙心即成,世間萬法不可破。

一邊是功成圓滿,一邊是塵緣前事,好像不管海雲帆怎麽選都是痛徹心扉,怎麽選都是撕心裂肺,最後鮮血淋漓。

怎麽選呢?

海雲帆勾起他身邊一個願牌來,看了上面的字,只覺得自己脊背發涼。

那是一行清秀端正的字,小巧而玲瓏,應該出自一位纖弱端莊的姑娘手筆。

這木牌上寫,希望真仙能聽見信女怨恨,取我夫君性命。

海雲帆只覺得一股麻木之感從他頭上炸開。

他似乎能猜到這許願者是誰了。

他也似乎知道那陳秀才是為何殞命的了。

從這樹上的粗枝接連躍下,海雲帆坐在這離地最近的一枝,手中所拿的乃是那枚讓人毛骨悚然的願牌。樹下五絕弟子匯聚,斬子夜正墊著腳把自己許的願望朝這菩提大樹上掛。

海雲帆一楞,盯著師兄手中願牌問道,“師兄你們這是…”

“王陸師弟提議,若是真想知道這白狐觀許願成真究竟為何,最簡單的方法不就是自己也許一個願望嗎?”

王陸咬著枯草緩緩從遠方踱來,“對啊。最簡單的解決方法一直就在我們眼前。”

海雲帆急紅了眼,“不可。”

“為何不可?”

“人之願力哪能如此輕易就交了出去?”

“所以你也相信,”王陸站在樹影之中仰頭看他,“和白狐真仙許願真的能成真?”

“我不信。”

“能不能成真與你信或不信無關。”

他二人對視了片刻,身後的五絕弟子只覺得這空氣中似乎劍拔弩張、暗流湧動,只好繞過他二人將自己願牌掛到樹上。

斬子夜清了清嗓子,算是打斷他們這場無聲對峙,“怎麽樣,一共多少枚?”

“我上去之後,你們又掛了多少枚?”

“一共,”掃過在場的弟子,似乎除了這盛京仙門的幾位不肯許願之外其餘各門各派都許了願,“十二。”

“那現在,這菩提樹上應該有九百九十九枚紅木願牌。”

“那正好,”王陸從他懷中拿出一個小牌子,上面龍飛鳳舞地寫著墨字,“我來掛這第一千個。”

“王陸…”

死死咬著這枯草,王陸擡頭,眼中乃是混沌一片不見光亮,“怎麽?”

海雲帆搖頭,將那枚被他取下的願牌掛回樹上,終是什麽也沒有說。他知道葉菲菲一定與王陸說了什麽,可是到底說了什麽,似乎又不是他能掌握也不是他該過問之事。

樹下的五絕弟子見似乎無事發生紛紛打算轉身離開,海雲帆心中有事牽掛索性就坐在那樹上,看著他頭上紅線與綠葉隨風搖晃,這人之願力說來巧妙,卻也脆弱,若是失了念想,丟了不動信念,願力隨風而逝,與落葉無二,終是難敵這洪荒之流,更難逃這世間之法。

王陸見他不動,以為是他不知如何下來,輕嘆了一聲,他又走回菩提樹的影中,朝著海雲帆伸出自己的手。

“下來吧,小海。”

葉海翻騰的細響裏,海雲帆只聽見一聲輕喚,和那日他在不動仙心幻境中聽到的一模一樣,穿過這嘈雜葉海,如雲似鶴,飄搖落在他耳中。

“下來吧,我接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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