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伍

關燈


華衣鎮靠海,漁業雖並不興盛,但是河海之鮮、扇貝海魚總是不缺。

一碗黃魚面,湯頭是早上客棧開門前熬的魚湯,每碗二兩細面,再淋上香油、青蔥。

王陸從筷筒裏挑了一雙看起來最整齊幹凈的,又往他那身素白弟子服身上抹抹,抵到海雲帆手邊,“給。”

“王兄。”

“哎,你說。”

“要不,我們再多點兩碗吧…”

“不用不用。”

“那,這樣,我們吃,他們看著,不太好吧。”

王陸轉身,靈劍派那幾位弟子正擠在這客棧正中間的一張方桌上,喝著店家送的清茶,飲水充饑。

“別理他們,別理他們,孩子大了,我們做家長的總要學會放手。”

“做家長的?”海雲帆並不擡頭,他吃相斯文,和王陸這風卷殘雲、大刀闊斧的吃法不一樣,小皇子就算沒了前世今生這二十載記憶,仍然還是細嚼慢咽,指尖不落陽春水,唇角不染竈邊油。

“對啊,就我們,做家長的嘛。你不覺得,我們倆現在很像一對父母嗎?”

現如今萬法仙門的小師弟撂下筷子,竹筷落在瓷碗上非常清脆的一聲,好像山泉匯溪,水滴卵石。

“那要不然還是再點四碗吧,”海雲帆招呼小二過來,指了指靈劍派弟子那一桌,又點了點他二人面前半空的碗,見跑堂的麻利跑走,他這才猶豫著思索著問道,“王兄,其實我想問一件事。”

“什麽事?”

正襟危坐,雙手握拳落在自己膝頭,海雲帆盯著王陸的眼睛正色道,“昨晚,你們為何要那樣看我?”

“哪樣…哪樣看你啊?”

“王兄,我不是和你說笑,我是真的想問,你們是不是認識我?”

王陸一楞。

這問題,不是王陸不知答案,只是一來,他還未知曉這三年海雲帆究竟經歷了些什麽。

二來,現在五絕盛會,昨夜第一日便出了人命,後面若是哪門哪派再惹出禍事,他怕萬法仙門也被惹進來,而海雲帆如今不歸靈劍管轄,他沒辦法拼力相護,更沒法保他周全。

左思右想,似乎還是維持原樣最為妥當,王陸索性按兵不動,打算先看一看這仙門五絕到底打了什麽算盤再說。

“我也認真回答你,”他抹了抹嘴,擡眼看向他對面海公子,那一身灰白色戎裝,被這絨絨夏陽染的近乎成金,不知道還以為哪位九重天上的仙官下凡,落在他王陸桌上和他要一續前緣,“我們昨晚那樣看你,其實是因為…你長得好看啊。”

“王兄!”仙官自知被人戲弄,縮手坐好,面色發紅。

“怎麽了,長得好看別人不能說了嗎?你長得就是好看啊小海,和昆侖仙山那幫出家的老尼姑比,和盛京仙門那個望月鸞羽比,和我們靈劍派琉璃仙子比,你比她們都好看,都好看。”

海雲帆被他這一番恬不知恥的高談闊論羞紅了臉,展開折扇,躲在這扇面之後小聲警告他,“王兄!”

“怎麽了?不信你問,你問琉璃師姐…小琉璃!你說小海好不好看啊?”

小琉璃從那比臉還大的面碗中擡頭,眼神放光,“好看好看!小海師弟好看!給小琉璃買好吃的的小海師弟更好看!”

“你看看,都說了因為你長得好看吧。”

“我真是…”

“真是什麽?”王陸端著那茶盞,這茶很淡,帶著一股清香撲面,並不濃烈,只是讓人覺得很特別。

“真是拿王兄沒辦法。”

王陸把茶杯遞給他,海雲帆看著他手指,眼神迷茫了一瞬,然後兀自接過來,並沒有喝。

三年前,靈劍山藏書閣,也是一杯茶,比今日的還要粗淡,甚至連茶香都更渺茫一些。同是他二人,也像今日這般,面對面,近得幾乎雙膝相抵,王陸卻不知不明他心中所想,只天真地信了他一句諾言,說他會擇生而行,直到如今,他仍然苦等癡信。

一晃經年累月,今日不期再見,海雲帆竟然猶豫著,接了他手中茶盞。

“多…多謝王兄。”

“不謝,不謝。”王陸點頭,這人似乎活的時間長了些就容易胡思亂想,還容易追憶往事。“對了,”王陸看看外面街上天光,已經快要巳時,也該是時候說說正事,“我還沒問小海,昨夜那死屍…”

“我也想和王兄說起這事,”海雲帆看看還在吃面的靈劍派四人,他二人索性端著茶壺茶碗,從窗邊移到堂中,“昨夜死的,正是陳秀才。”

“陳秀才?你說,第一個許願那個陳秀才?”

“屍體如今就落在那白狐觀內,各宗各派都出了弟子把守在外。我萬法仙門有位師兄頗通仵作查驗之道,昨夜連夜驗過,乃是被人一刀斃命後,再開胸剖心的。”

朱秦不合時宜地捂了一下嘴,“不是我們這還沒吃完呢,能不能等一會兒再說剖心殺人的事啊?”

海雲帆不認識他,只當他是哪位靈劍派的師兄,連忙點頭,“不好意思。”

王陸咬著茶碗在桌下狠狠踩了一腳,朱秦痛得眉毛上挑,咬牙切齒轉頭問他,“你幹什麽?”

王陸同樣低聲,“你再兇他一下試試?”說完端著茶杯對著海雲帆無辜一笑,“小海你繼續。”

“繼續?繼續…對了,昨夜,在白狐觀和我們交手那人…”

“他既然使得出姹紫嫣紅,應該是他盛京狗門的弟子。”

海雲帆展開那紙扇,眉頭一跳,“王兄這樣說,不好吧。”

“什麽不好?他盛京仙門做得出,還不許人說嗎?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他望一眼海雲帆扇子上的字,是個相當規整的隸書,沒有題字人姓什名誰,也沒落章,只有四個字。

何其自性。

“你們為何如此痛恨這盛京仙門?”

朱秦挑起最後那一筷子面條,“我們為何憎恨盛京仙門,這海師弟你不是應該…嘶…海師弟你可能不知道了,這盛京仙門啊,他從上到下,就沒一個好東西。”

“對啊,盛京仙門,從上到下,沒一個好東西。”

“可我聽聞,這盛京首徒,瓊華仙子,一劍戮仙,三年前助靈劍派封印妖王混沌,可是相當厲害的人物。”

茶壺落桌,那青瓷茶碗跟著靈劍派首席的動作上下顫動,最後還是沒能逃過一劫,翻倒茶傾。水漬如同明鏡展開,海雲帆盯著王陸的水中倒影,莫名心頭一緊。

“王兄…對不起…我是不是,說錯了什麽?”

王陸呼出一口被怒意烤幹發熱的胸中悶氣,努力對著海雲帆笑得真誠一點,“沒什麽。”

他看著海雲帆臉上小心翼翼的錯愕,只覺得那如同山火燎原一般的怒氣困在他心裏,左右沖撞,無處發洩,無處傾訴,只能自食苦果。

他能說嗎?

自然不能。

告訴海雲帆,我王陸如此痛恨盛京仙門是因為他門下杜松子搬弄是非、引你入局、教你邪法、折你陽壽?還是告訴他是因為他門下水月真人貪慕權勢、爭名奪利、意圖私放黑潮,還想弒我師父、兄弟、同門手足?抑或是因為他代掌門天月真人想結合妖王黑潮、斷你生路、奪我愛人、讓我痛不欲生?

王陸倒是很想和他說一說,連同那三年前夢魘般的一夜一起告訴他。

可是王陸不能,因為海雲帆正看著他,一雙眼睛澄澈見底,就像這華衣鎮的天,萬裏無雲,除了一片坦蕩光明之外,王陸看不到一點陰霾。

他不能告訴海雲帆。

以前的海雲帆,心裏滿滿裝的都是恨,或許對王陸、琉璃仙和靈劍派有那麽一點點愛意,可是那愛太輕太淺太過虛幻,恨意又太重太深太過刻骨銘心。王陸試著去愛他、念他,不為渡他,只想為他搏得片刻天光清明,讓他看一看這世間除了怨恨,還有山河萬裏、海天相接、大漠孤煙,九州之大,你我皆為撼樹蚍蜉,若是執著於一時之恨,最終苦的,除了己身,便是親人。

只可惜,海雲帆沒這個機會放下,最後一刻他明了這生死、是非,但那已是最後一刻。王陸拼盡全力,想給他看的,一樣也沒實現,如同那守歲之夜,蒹葭中唱的,前路溯洄難行,我終是不能為你分憂。

現在的這個海雲帆瞪大了一雙眼睛望著他。

那裏面什麽都沒有,無恨無怨,無劫無苦,如同寧泊萬裏,水中無魚,卻有萬物眾生之相。

王陸所願,除此之外,似乎也並沒有什麽了。

“對不起王兄,我實在失言,我向你…道歉。”

“沒什麽啦小海,你我之間,不必言謝,更不用道歉。…對了,你之前說什麽來著,說昨晚上那個樣貌猥瑣的黑衣人?”

“你又知道人家樣貌猥瑣?”

“你懂什麽,這叫氣質,能看的出來的,就好比…你,和我們家小海,氣質就差得很遠。”

“王兄…”

“你繼續,你繼續,別和他這個七皇子計較。”

“昨夜那個黑衣人,其實應該不是盛京仙門的。”

“不是盛京仙門的?”

“至少,表面上不是。三日前,我派秘寶閣古籍被盜,斬師兄和我連夜探查,最後鎖定了這華衣鎮周圍華嚴宗一個分壇,因為五絕大會將開,斬師兄作為首徒不能缺席,所以我只好一直跟著他,不敢自作主張,最後,昨晚讓我跟到了陳秀才家門口,然後,你就都知道了。”

“你昨晚,看到他殺人了嗎?”

海雲帆開扇搖頭,“沒有,我不敢跟的太近,等我追到陳秀才家門口,看到的已經是他倒地,而那個華嚴宗的黑衣人,已經帶著人打算離開了。”

“帶人?什麽人?”

“昨夜在白狐觀,除了你我黑衣人,加上那瘋女之外,還有第五人就在那觀內。乃是陳秀才之妻,鎮西周家緞莊的小姐,周二娘。”

“此人還活著?”

“活著,菲菲師姐應該在照看她,就在鎮西周家。”

“那就隨我走一趟吧小海,”王陸攬過他肩頭,海雲帆肩膀停在他胯骨上僵直一瞬,“我們去探一探這位周家小姐何許人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