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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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劍山十二峰,星辰飄渺,通明無相。無相雖然禿的像個荒山野墳,但是位處靈劍十二峰靈脈之上,清氣充盈,周天圓滿。

無相峰上有一片無水荷塘,荷塘後是兩間並肩而立的矮小木屋,畢竟最近這一百年來,無相峰只有一個王舞,近五年又添了一個王陸,人丁飄零,屋子建的再大也是荒廢這靈山寶地,還不如種種樹、養養花,說不定有朝一日還能賣點靈石換酒喝。

今日是九州人間歷臘月二十九,還有一天就是除夕守歲,人間煙火鼎盛,好不熱鬧一張紅塵萬景圖。

無相峰不比王家村,就算年關將至也是人丁飄零。五年前王陸剛入門派的時候,無相峰這個山頭常住人口有二,最多再加上兩個偶爾留宿的海雲帆和風鈴,四個人能湊一桌麻將,已算很不容易。五年已過,物是人非,兜兜轉轉,今日的無相峰還是只他師徒二人,再加上一個不速之客海雲帆。

王陸搬了把竹凳坐在床邊。海雲帆躺在床上,臉色蒼白,氣若游絲,若不是他師父剛剛探查過他肋下拿到長約三寸的猙獰劍傷並無大礙,王陸恐怕都要懷疑他是不是還活著。

一別六月,連一年都未到,他實在想不通當初那個會跑會跳的小海怎麽就變成這麽一幅似乎一碰就要隨風散開的脆弱模樣。

王舞剛剛問他,那日海雲帆與你告別,你可知他境界如何?

王陸想了想,那日五絕大比,海雲帆一掌萬鬼噬心,雖是做戲,但也帶了一分殺意。他那日吐出那一口鮮血一半是自己調息所致,但是掌風所落之處的隱隱鈍痛做不了假,可見當日他修為不低。

大約,虛丹巔峰。

王舞苦笑一聲,接著問他,那你知道他現在境界如何?

他心裏沒來由的一慌,王舞看在眼裏,拍拍他肩膀,如今只有練氣二品。

無相峰真傳弟子被這一句話驚得後退兩步,再擡頭,滿眼驚詫,分明不信。

修士修道,修為只進不退,哪怕原地踏步也不可能六月之間境界打折如此之多。

除非被人吸食功法,或者遭遇重創只能調轉靈力,先護住性命。

王舞見他兩眼發紅,雙拳緊攥,周身殺意暴漲,又想起他六十四道雷劫還差一劫未過,情緒如此大起大落怕他入了心魔,急忙安慰,“他雖然如今境界低了,但是我探過他身體靈脈,大體完好,只要稍加修養,再加上點靈草、靈丹進補,把這境界補全應該不是什麽難事。”

王陸垂眼,境界能補,可是壽元能補嗎?他知道王舞有心騙他,王陸雖不修什麽望氣、探靈之法,可是他知道海雲帆修過的兩門功法,萬鬼噬心和乾元燃血,都是些損身損心的路數,燃燒自身壽元得來的靈脈進階,就算完好留它又有何用。

窗外寒風呼嘯,蒼溪州雖然是九州遠近聞名的魚米之鄉,但這臘月裏的寒風,聽著還是讓人心頭一緊。王陸起身,走到門口把門窗合好,床上淺眠之人偏偏在這一刻悠悠轉醒,坐直了身子,瞪著一雙眼睛看著他。

王陸端起桌上瓷碗,遞到他面前,語氣生疏,不帶什麽熱度,“醒了?喝藥。”

海雲帆望著他手上白瓷,那碗藥聞起來又苦又腥,這苦味劍氣一般直沖他額上天靈蓋,攪得他胸中一片苦悶。王陸常年習劍,雙手兩處虎口生了一層薄薄劍繭。他曬的一身蜜色皮膚,襯的那碗上白瓷愈發脆弱。

”你不該帶我回來。”

王陸心中郁結,當年說走就走,如今重傷重遇,他海雲帆第一句話不是謝過他搭救之恩,也不是問問他六月光景過的好是不好,反倒只有這麽輕飄一句,你不該。靈劍派首徒將這尚且溫熱的瓷碗塞進他掌心,雙臂抱胸,劍眉輕挑,“那照海公子所言,我應該如何?讓你血流成河死在我王家村,還是讓那個臉上帶疤的黑無常帶你回軍皇山壓入大牢受他極刑百道啊?”

海雲帆抿了一口這苦到極致的靈藥,熱氣漲的他雙眼酸澀,水意上湧,“這兩種,哪個都好過帶我回靈劍派。”

王陸氣的頭上青煙裊裊,他抱著胳膊在屋中轉了兩圈,怎麽想也想不出來該怎麽反駁海雲帆這張淩牙利嘴。靈劍派首徒明明長了條三寸不爛的銀舌頭,可是偏偏對上一個海雲帆,他心中千言萬道全都崩塌化風,氣到極致了一句重話都不敢說,只能嘆息一聲,又坐回那窗前竹凳。

“王兄,想問什麽不必回避。”

“好。你這六個月,去哪了?”

海雲帆一楞,“你問這個?”

王陸聳了聳肩,“要不然我還能問什麽?”

問我身上妖氣,問我肋下劍傷,又或者問一問為何軍皇山不惜過界殺到這蒼溪州境內也要壓他回派中治罪。這三問,哪一問都好過他的問題。

“可是小海,我說過,我不在乎我的朋友是人是妖,除了給兄弟報仇我也不想知道你是為何所傷,至於軍皇山,他殺到我王家村我除了恨不得提著坤山劍踏平了他滿門弟子之外也沒什麽感興趣的……既然無感,我為何要問?”

“王兄……你不知。”

“你不說,我如何知?”

海雲帆放下手中瓷碗,“你不知我體內封印的是何妖孽,不知我當年到底犯下什麽滔天大罪,更不知枯琴真人傷我緣因為何……這麽盲目錯信,王兄你就不怕有朝一日食得自身苦果嗎?”

王陸想了想,從那竹凳上站起來,一步一步走到床榻邊上,垂目問他,“小海,我不信他人所言,但我信你所言。”

“我要是說,當年弒父弒母的不是我兄長海天闊,而是我,那你怎麽辦?”

王陸扶著他肩膀躺下,“你說是,我就要信嗎?”

“你明明剛剛還說信我所言。”

“我信小海說的真心話。”

“你又怎知,我不是真心?”

王陸擡手繞過他鬢邊烏發,“因為我了解你。”

一時間沒人做聲,只有窗外穿林打葉風聲過耳。半晌,海雲帆歪頭,看著王陸的側臉,問他,“王兄你知道混沌嗎?”

“那個被神農以身封在盛京仙山地下的妖王混沌?”

海雲帆點頭,“那你知道,如今,混沌身在何處嗎?”

“我猜那封印應該還算完好,否則這修真界五絕早就翻了天了。”

“錯了。王兄,混沌雖然還身在盛京仙山之下,但是百年前妖族與人族混戰,天妖王引開靈劍派黃金一代弟子,匯聚雲臺山、牛家村,盛京仙門勢大地廣,門下弟子多出山除妖,門內防守薄弱,這才給了妖族可乘之機。”

“你是說,盛京仙山地下那封印,如今已是空的了?”

“不算全是,但百年前盛京遭妖族血洗,掌門河圖出世平亂,但是因為弟子大多下山助戰,那道混沌封印並沒有修覆完好,所以每一個十年都要有人集各派長老靈力助陣再次修補才能勉強壓混沌一個十年。直到二十三年前,河圖掌門閉關破境,軍皇山大將軍攜夫人和長子助陣修補神農大封,那一日正值當年第二輪血月,混沌靠月蝕之日萬物陰陽顛倒而散出一絲魔氣作為人間分身,理所應當宿在了在場眾人中靈力最低者身上。”

二十三年前……

王陸想了想,當年升仙大會,海雲帆同他一樣未至加冠,算起來五年之後的今天,應當就是二十三歲。

“當時我娘已有一月身孕,王兄……”肩頭挨著肩頭,王陸在這呼號風聲中感覺到海雲帆抖得如同狂風之中一支枯草,“王兄,如果我說,當年弒父弒母、殺我全族之人不是別人,就是現在和你同床共枕的眼前人……你會怎麽做?”

王陸覺得自己心中一片混亂,好像又回到了七日前他渡雷劫那日,漫天的藍色電光,雷鳴不斷,無相峰飛沙走石,他盤腿而坐,心裏卻不能平靜,眼前種種,過往雲煙,有他父母親人,有幼時玩伴,有並肩摯友,有那位求而不得的姑娘,一樁樁一件件,最後變成一個白衣背影,衣角飛舞變為狂風獵獵,長發束而為冠,被風吹起,似在眼前,又不在身邊,王陸擡手去抓,九天一道雷落在他耳邊,震得他五臟六腑發燙劇痛。

王陸想了許久,既想不到那白衣人到底是誰,更不到如何回答海雲帆之問。

如果屠他滿門之人是他自己,王陸到底該如何應對?是殺了他,還是留下他?

“王兄,怎麽不說話了?”

王陸眼睛一轉,側身坐直,握住海雲帆右手,摸索他指節磨出的細碎傷口。

“王兄……”

“倒不如,你先答一答我的問題,如果混沌真的在你體內 ,”他一掌推出,海雲帆只覺得自己胸前一滯,四肢繼而洩力,一動也動不了,“你又是如何壓制他的?”

昔日靈劍派外門弟子勾勾嘴角,“你知道了。”

“乾元燃血功,犧牲自己壽元,引靈脈修為為印?”

“王兄,若是你,你又能如何?”

“我會回家!我會回靈劍派,尋我師父,找我兄弟,覓我親人……海雲帆,當日我師父說你執念太深,我還為你辯解,今日一見,她老人家也算所言非虛……只不過你這執念所報苦果全都落在你自己身上,你又讓我如何?”

海雲帆眨了眨眼睛,他覺得自己體內那幾近枯竭的靈脈緩緩運轉,有股熱流從他二人交握指尖順著他經脈湧起而上,直達心脈。六月來一直不斷翻湧的妖氣、魔氣緩緩被靈力包裹,那噬骨焚心之痛有如冰雪遇艷陽,化為一江暖水,匯入他體內早已停滯的大小周天,慢慢運轉起來。

“王兄你!……”王陸頭上落下涔涔冷汗,他解了海雲帆身上定身之法,如同洩了氣一般靠在故人的瘦削肩頭,“……你何必如此呢?”

你何必在王家村救我一命?何必和軍皇山大打出手?何必帶我回靈劍派?何必為我傳功續命?王陸連連喘了兩口粗氣,這才笑一聲,抹去他眼角一片濕意,“你說你會來找我,我等了你許久,你既然不來,只能我去找你了。”

“王陸,我活不長的。”

“這可不由你定。”

“我命數如此。”

“命數?命不留你,我留你。我王陸還就不信了,我一個大男主,難道連命還敵不過嗎?”

門外響起兩聲鐘響,王陸回頭,卻看天邊一道磅礴黑影如同黑雲壓城一般緩緩飄來。接下來,警鐘響徹雲端十二峰,二人對視一眼,抄起外衣推門而出。大風中,一只靈巧紙鶴扇動翅膀,懸於半空,乖乖落入王陸掌中。

“師父。”

王舞聲音很低,似乎是刻意為了躲避什麽人,“小陸兒,先帶小海哥哥下山躲躲。”

“現在下山,軍皇山的人……”

“你們要是不下山,躲的了軍皇山,怕是躲不過這盛京仙門。”



懸雲堂內,靈劍派七位長老長身並立,仿佛一道固若金湯的人墻,隔在靈劍派弟子中人與門外的龐然大物中間。

王舞冷哼一聲,酒葫蘆憑空幻化而出,飲一口殿上酒香四溢。“看來盛京仙門的代理掌門不管換了多少代,這鋪張浪費、酒池肉林的德行都改不了了,上次我們毀他四大金剛還不夠,今天移山倒海也要把自己仙府搬來,怎麽,他們屬縮頭烏龜的,離了自己那三寸龜殼就會死啊。”

風吟從後面推她一把,“師妹,別忘了,這次是我們靈劍派理虧。”

“虧什麽虧?海雲帆雖然六月前離開了我靈劍派,但是並未從始至終並未脫出門派,再說了,他當年臥底盛京仙門一年,不知道知道了多少不為人知的門派秘辛,今日我看他們這群盛京老狗無非就是為了殺人滅口,永絕後患罷了。”

“怕就怕,”風吟收起那幅寶貝眼鏡藏於袖中,“永絕後患是不假,卻不是絕我們所想那個患。”

坊間傳言,天月真人諢號盛京瘋狗,是九州之內唯一一個得月華點化的妖修。

坊間還傳聞,這天月真人曾在九州西征的時候,一人一兵一夜之間屠盡西夷一城數百人。

坊間更有傳言,說這盛京仙門掌門河圖早就魂歸冥海,肉身還塵,而這幕後黑手就是這位聲名遠揚的盛京瘋狗。

王舞落在風吟身後,冷冷斜視這懸雲堂中立著的白衣道人。對方鬢間已染灰白,臉上也生出許多紋路,只剩下一雙黑漆漆的眼睛,盯著這靈劍派七位長老,如同野獸打量獵物。

王舞更生出一種錯覺,她覺得那陰冷目光越過層層虛空,直直落在她身上,似乎下一刻就有野獸直取她喉間命脈。

“不知今日,天月真人大駕光臨我靈劍派,所謂何事啊?”風吟掌門耐著性子與人周旋,有些蒼老的臉上化出薄薄笑意。

“本座所為何事,風吟掌門竟不知曉嗎?本座聽聞,靈劍派星辰大衍術能觀世間萬道萬人,窺生死,判是非,解情緣,今日一見,若非傳聞終是傳聞,風吟掌門不過徒有虛名?”

王舞翻了個白眼,在心中以靈音怒罵,這條老瘋狗。

劉顯清一清嗓子,側目瞪了她一眼,算是警告她莫要任性妄為。

“我派星辰大衍術是能窺探天機不假,可是天機不可洩,還望天月真人明示,我靈劍派究竟在何時何地犯了哪條仙盟禁忌,若是天月長老說不上來,那就別怪我靈劍派今日翻臉不認昔日並肩之情。”

臺下各峰首徒一躍而起,手中兵器靈光大漲,將這懸雲堂內照的有如九日親臨。

天月摸了摸自己腰間妖刀刀柄,“五日後,新年第一輪血月,可以說是鋤奸滅魔的最好時機。”

“哦?就是不知,這天月真人口中所言的奸啊、魔啊,所指為何?”

“風吟掌門,靈劍派逍遙峰外門弟子海雲帆,現在何處啊?”

“海雲帆……海雲帆……哎呀,真人也知道我們靈劍派上次升仙大會第一次破例擴招,這內門、外門弟子眾多,你冷不丁提起一個名字來,我還真的想不太起來……五師妹啊,我們靈劍派有海雲帆這個弟子嗎?”

王舞拱手答道,“回掌門師兄,有是有的,只不過不湊巧,今日和我那小陸兒帶著師弟師妹們下山歷練去了,恐怕這一走啊,就不知道何時才能回來了。”

天月真人臉上笑容瞬間消散。王舞看著對方腰間那口天月妖刀,你說這妖得究竟瘋到什麽地步才能靠著這天陰晴圓缺的月亮,一刀一妖修到化神境界?

“那,風吟掌門可知他們所往何地?”

“我派弟子歷練,我們一向不過多插手。”

“哪怕有妖邪混入其中?”

“天月真人你別忘了,今日你能立在我靈劍派懸雲堂上,不正是因為有妖邪修煉嗎?”

下座靈劍派百餘位弟子一時嘩然,盛京瘋狗深知此時此地他深入敵方主場,天時地利人和無一占優,再拖下去怕是顏面掃地不說,恐怕連正事也要耽誤,索性又帶著他那大批人馬還有那龐大黑影移山倒海拂袖而去。

王舞松了一口氣,卻見自己身邊風吟面上仍然一片陰沈。

”掌門師兄安啦安啦,小陸兒他們只是下山躲躲,我馬上也就跟過去了,不會出什麽岔子的。”

“我怕的不是盛京仙門啊五師妹……”風吟望了望冬日中頭上蒼天,碧空如洗,不染汙濁,“天月那老狗雖然說話難聽,但是五日後這一輪血月,恐怕……”

恐怕有人在劫難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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