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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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我想聽故事。”

王小蘭拿出袖中白絹,為懷中稚童輕輕擦了擦臉上的糖漬。狗娃今年六歲零叁月,性格開朗乖巧,此刻這坐在他名揚天下的歌伶家姐懷中,手裏死死攥著一支糖葫蘆的竹簽。

“聽故事?你要聽什麽故事?”

“嗯……神仙的故事娘也會給我講,我不要聽了。姐姐你給我講一個妖怪的故事吧,要最厲害的妖怪。”

“最厲害的妖怪?”姑娘的十指纖纖拂過孩童稚嫩帶著奶香味的皮膚,小蘭姑娘臉上笑意漸深,說話如同春風過境、鶯燕歡歌,“姐姐倒是知道一個。”

“且說,宇宙初生,世間還沒生出天,也不曾有地的時候,萬物混沌,陰陽顛倒,一切都被包含在一個巨大的蛋裏。”

“蛋?”稚子咬下一瓣甜酸山楂,唇齒之間滿是酸甜蜜味,“就像娘早上煮給我的雞蛋嗎?”

“大概是吧……這離我,離我們娘親,甚至離我們娘親的娘親都太遠了,姐姐也不知道。”

“啊。那你繼續吧。”

“在這蛋裏,有一方輕巧靈氣,匯聚成型,生出這天地萬物之間第一個靈識,名曰盤古。盤古用這虛無空間裏的汙濁下沈之氣造了一柄大斧,斧起蛋裂,天地至此一分為二,清者、靈者上升為天,濁者、穢者下沈為地。那柄大斧落地生根,變成了九州大陸上的山川河流,盤古力竭而死,死後身軀化為創世三神,女媧、盤古、神農。”

“女媧我知道的!教書的先生教過,女媧煉五色石補天,還有女媧造人!”

“狗娃好乖,知道上課認真聽先生教導,”小蘭握住幼弟白嫩細軟的小拳頭,她心中也知這孩子八成只是想聽個故事,不過能聽進去總是好的,“女媧大人確實為三神之中最受人類愛戴一尊。伏羲掌天,從清氣之中又分四象、五行、六合,繼而分為世間萬法。女媧掌地,七日生萬物,前六日造出雞、犬、豬、羊、牛、馬,第七日在水中看見自己倒影,捏土造人。”

“那就是說,是先有的雞,後有的人?”

“大概也可以這麽說吧。”

“那,我們吃雞豈不是,很失禮?”

“你個小孩子家想的還不少,今晚的燒雞有本事你別動。”伸出一指輕輕點了點狗娃的額頭,小蘭順著小孩子的手咬了一口那冰糖葫蘆,甜意絲絲縷縷沁到舌頭根裏,她親了親狗娃的額頭,繼續講下去,“只可惜,九州大地本就是混濁之氣所化,繼而人生而戴罪,貪嗔癡為人心三毒,三毒又衍人間五妄、八苦、萬罪。”

“姐姐,妖怪呢?我要聽妖怪。”

“馬上就講到了,你怎麽這麽著急啊狗娃……但說這世間有紛爭,卻也有人除魔降惡,捍衛世間道心,那便是九州鴻蒙時代第一代先聖。先聖還未成聖時,共工與祝融大戰一場,共工引應龍撞斷天柱不周仙山,天柱斷,女媧出世補天,力竭而亡。伏羲氏雖是女媧兄長,卻也是其夫,憂愁過度,不久後也以身殉道。要想跳脫這天地輪回、三界六合之外,需歷三道天劫:生死、是非、情緣。二聖都只過了三劫之中兩劫便魂歸冥海,不知道是不是詛咒,那鴻蒙時代百位聖賢,竟沒有一位能勘生死、辯是非、斬情緣,過三劫的。”

“後來物修妖道,人習人道,雙方相互制約了數百年。直到三聖之中最後一位神農氏同遭雷劫,一道看透生死、跨越陰陽,二道明斷是非、斬奸除邪,三道斬斷情緣、道心不動,成為九州第一個也是唯一個道法先聖。”

“哇,那不就是世界上最厲害的神仙了?”

“是啊,神農先聖確實是九州大地上最厲害的神仙……可是他一人飛升,原本天地平衡, 天上清氣與地上濁氣相生相克,現在天上的神仙多了一位,清氣比濁氣多出了許多,天地失衡,禍事乃至。”

“什麽禍事?”

“相傳在九州大陸之外的地方,是一片虛無縹緲、寸草不生的蠻荒,蠻荒裏汙濁肆虐,名曰黑潮。黑潮從這地上薄弱之處趁虛而入,乃入九州,吞人之萬罪,乃成為妖,名字就如同這天地不生之時的宇宙一樣,名曰混沌。”

“餛飩?什麽餡的?”

“是混沌,什麽餛飩啊,你怎麽凈想著吃,故事還聽不聽了?”

“聽!聽!聽!混沌!混沌就是世界上最大的妖怪了嗎?”

“是啊,混沌就是這鴻蒙時代第一位妖王,以一己之力屠了滿天神佛,撕天裂地,無惡不作,直到神農先聖以身為封,以血為誓,以魂為契才將妖王混沌封於盛京仙山之下,自己化為這轉世輪魂之門,肉身散,魂魄消,九州大陸才有今日的和平之景。”

“姐姐,那,混沌是不是真的死了?”

“這……應該是吧,畢竟神農先聖出手,不死應該也牢牢封在盛京仙門地底下了。”

“一輩子都不會出來?”

“這……這姐姐就不知道了,不過就算這混沌妖王再度出世,也與我們這些尋常百姓無關……你還記得你王陸哥哥嗎?”“記得記得!”狗娃最後舔了一口那木簽上的殘糖,滿意地咋了咋嘴,手中一通亂舞,木簽作劍,乍一看倒有幾分王陸少時的影子,“王陸哥哥是靈劍派的大英雄,要是那個大妖怪遇到王陸哥哥,一定就這樣!這樣!再這樣就被殺了!”

“是,王陸哥哥一定能除魔衛道,然後就變成九州第一大英雄,好不好?”

狗娃點了點頭。眨眼間日落西山,王小蘭看了一眼遠處的西山殘陽,站起來牽住狗娃的小手,“走了走了,故事聽完了,該回家吃飯了,聽說今日啊,娘做了好多好菜,有燒雞、醬肘子、炒三絲、還有一道菠菜鯽魚豆腐湯……”

窄巷長街遠處,有一間草編鋪,今日沒編完的竹筐草席就淩亂地堆在後院,從遠處一看,一個草黃色的小山一樣松散堆著。

小蘭緊緊攥了攥狗娃的小手,不動聲色地把小家夥往身後藏了藏。

她剛剛好像看到,那破舊的草山底下,有什麽東西微微動了一下。

“有、有人在嗎?”

狗娃立刻閉上嘴,瞪著一雙葡萄似的黑亮眼珠往那邊看去,大氣也不敢喘一下。

聽見有人的聲音,藏在草堆裏的東西似乎想站起來逃跑,蓋在它身上的草席猛地抖了一下,還未修剪的粗草劃在那東西的身上,幾聲嘈雜。它動作雖大,但是似乎氣力不夠,掙紮了幾次,竟沒能從靠著那道矮墻上站起來。

“誰啊?誰在哪!”

“姐姐……”

“狗娃……狗娃不怕,姐姐保護你,一會兒我叫你跑,你就頭也別回地跑回家讓娘親去找人來,聽見沒?”王小蘭都沒註意到,說話的功夫,她的聲音竟有些微微發顫。

“不是,姐姐……那好像是個人啊……”

“人?”王小蘭抱起狗娃放到巷子口的石獅子上讓他坐好,這才折回巷子裏,慢慢靠近那山包一樣的一堆枯草。還未靠近,她先聞到了一股腥甜,縈繞鼻尖,久久不散。“我、我靠近了啊這位公子,不對,這位姑娘,也不對,這位……”

“別過來!”

王小蘭一楞。這聲音雖然虛弱得幾乎細不可聞,但是聽起來確是耳熟的很。

“這位公子,你是不是,受傷了?不如你先出來,我帶你回去包紮一下……”

“別過來!別,別過來。”他說話的功夫,小蘭向下望去,草席的縫隙裏露出石板路的邊緣,一條暗紅色向前蜿蜒的河。

“公子!公子你流了好多血……公子!”

她心一橫, 往前一步,一把掀了那位公子身上的破草席子。怪人好像掙紮了一下,力氣很小,小蘭沒怎麽費勁就把席子拽了過來。遠處的巷子口,狗娃有一搭沒一搭地喊著王小蘭的名字,歸家的商賈們絮絮叨叨念著今日的閑話,夕陽西垂,把整個王家村染成那人身下一樣的紅。

草席開,露出一張染了血的慘白面孔。王小蘭一驚,後退一步,差點被地上石子絆倒。

“海、海公子,怎麽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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