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月影 (6)

關燈
毛筆散開來的形態一樣。他想走到近處仔細看一看。就在此時,他又發現了走到院子裏、看見他之後驚訝得想要躲藏起來的管家。

“你為什麽要藏起來?給我出來。”

管家猶猶豫豫地走到了炎的面前。

“您起來了,主人?”

“昨天晚上發生了什麽事情嗎?院子裏為什麽這樣潮濕?”

“昨晚下了一場很大的雨。”

由於接受了雪的遺言,公主命令將這一切進行秘密的處理,所以聽到炎的問話之後,管家緊張得出了一身冷汗。但是就在一剎那間,他想起了要對炎隱藏起這個問題的真相,所以才趕緊說:“啊!主人,現在漢陽一帶已經一片混亂了。昨天晚上景福宮中不停地傳出喧鬧的聲音,我一晚上都沒睡好。怎麽看都好像是發生了一場戰爭啊!”

“什麽?進宮去的夫人現在在哪裏?”

“到現在都還沒有回來。公主已經派人去宮裏打探消息了,但是到現在也沒有任何消息。”

因為受到沖擊,炎的身體微微搖晃了一下,但是馬上就振作起了精神。他對管家吩咐道:“馬上準備一下,我要立即進宮。”

“不可以啊。現在喧鬧的聲音剛剛停止,如果您去宮裏發生什麽變故的話……”

“哼!現在我的身體是最重要的嗎?發生這麽重大的事情仍在睡覺的我已經實屬不忠不孝了!不要廢話了,趕緊去準備吧!”

炎快速地離開了後院,腦子裏全部都在擔心景福宮裏發生的事情,根本無暇再想別的事情。管家也跟在他的身後走了出來。

煙雨坐在房間裏一晚上都沒有關上窗戶,晚上也沒有再往火炕裏添火。宮裏也沒有傳消息來,從派出去探聽消息的下人那裏,她只聽說叛亂已經平定。但是煙雨並沒有動搖,她努力不讓自己動搖。她肯定暄一定會平安無事,因為她相信他對她說的“不會發生變故”的那句話,她相信暄是一個不會說謊的人。所以,她並沒有走來走去,而是一直那樣安靜地坐著,把最有威力的咒術——人的懇切的內心願望——傳遞給暄。

樸氏夫人由於擔心題雲的安危而坐立不安,一邊盯著大門不停地走來走去。雖然聽到從宮中傳來的密報,說是陽明君的屍體已經運出宮了,但是他卻沒有得到關於題雲的消息。雖然樸氏相信題雲肯定會平安無事,但是在沒有親眼確定題雲是否受傷之前,她始終是無法安心的。所以她不停地搓著手掌為兒子祈禱,在大門前面的地面上留下了她一串串深深的腳印。

另一個下人帶來消息說,殿下的將士已經將所有與叛亂有關聯的人都抓起來了。到這個時候為止,一口東西都沒吃、一直在外面等著的樸氏,雙腿已漸漸地沒有了力氣,手心也變得冰涼,但是樸氏仍然沒有停下來。

“夫人,少爺向這邊走來了!”

“你說什麽?他平安無事嗎?”

還沒聽到下人的回答,她就看見了穿著鎧甲的題雲騎著馬急速地進來了。雖然看著輕松地從馬上跳下來的兒子好像健康平安,但是樸氏還是連忙上去仔細觀察他身上有沒有細微的傷口。題雲走近以後慢慢地彎下了腰來行禮,樸氏看到題雲平安無事之後,把自己那份感激的心情隱藏了起來,嚴厲地說:“到底是多麽著急的事情,讓你在這樣嚴峻的情況下離開殿下的身邊呢?你忘了自己的責任有多麽的重大嗎?”

“我是奉旨來接中殿娘娘入宮的。”

“這樣的事情是雲劍要做的嗎?”

題雲猶豫了一會兒,慢慢地開口說:

“同時……殿下答應了我一件事情,而我是為了得到夫人您的同意才來的。”

雖然這次的事情還在處理當中,但是暄最先對雲的功勞進行了獎賞。得到殿下的許諾之後,雲就再也忍不住了,飛快地跑了回來。聽見這句話之後,樸氏也艱難地忍著自己要爆發出的情感,用顫抖的聲音問道:“什麽……什麽允諾?”

“雖然我的身份卑微,但是希望您能夠允許我叫您母親。”

樸氏的眼睛裏漸漸地濕潤了。樸氏掩藏起內心的喜悅,用略帶埋怨的聲音說:“壞家夥!真是不孝的家夥!我什麽時候說過不是你的母親了?你什麽時候不是我的兒子了?”

題雲慢慢地低下了頭。現在才叫母親,這確實是自己的罪過,像這樣請求允許,也是自己的罪過。因為從很久以前,樸氏就是他的母親了,所以現在的他確實是一個不孝的兒子。

“兒子將來會全心全意地照顧您,母親。”

樸氏用顫抖的雙手抓住了題雲的兩只胳膊,她的眼裏早已經淚如雨下。看著她的眼淚,題雲更加埋怨自己。

“再……再叫一次。這外面太吵了,我聽不太清楚。你剛才叫的是什麽?”

“母親……”

樸氏擡起手來敲打著題雲的胸膛。雖然手打在鐵甲上很疼,但是樸氏並沒有停下來,一邊敲打一邊哭喊著:“壞孩子!可恨的家夥!別人最先學會的話,你卻現在才說過,並且居然還是因為聖旨才跟我說!為什麽我們之間還要依靠聖旨呢?所謂的母子情,難道就只能達到這種程度嗎?我唯一的兒子竟然如此不孝。你這個壞孩子!”

不管什麽時候都一直堅強的樸氏,終於哭出了聲音,她的臉上同時掛著淚水與難以掩飾的微笑。她看見了題雲也露出了短暫的微笑。

雲的眼眶又在一瞬間濕潤了,雖然只是一閃而過的表情,但是樸氏依然很確定自己的兒子是高興的。

“現在只是暫時來拜見一下您,等事情完全結束之後,我再向您正式行禮。”

題雲的眼睛轉了一下。樸氏跟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發現煙雨正從屋裏走出來。煙雨確認了題雲的安全之後,就確信暄也是安全的。如果殿下出現什麽意外的話,眼前就不會出現雲劍了,煙雨在心裏這樣想著。題雲在煙雨面前彎下腰來。

“中殿娘娘,我將護衛您回宮。”

煙雨坐上轎子,題雲騎上馬離開之後,院子裏就只剩下樸氏一個人呆呆地站著。題雲能夠在這樣緊急的情況下離開王的身邊,著急地跑來就為了叫自己一聲母親,樸氏怎能感受不到他的心意呢?滿心歡喜的樸氏並不在意雨水打濕了地面,她向著景福宮的方向行了四次大禮,然後趴在地上說:“殿下,聖恩浩蕩!小人即使為您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辭!”

穿著紅色的裙子、淡黃色上衣的煙雨跑了過來:她不再是那個任何時候都安靜地坐著的月,而是充滿生機的煙雨,她用自己的兩條腿並不優雅地跑了過來。煙雨一邊跑著,一邊因為鞋底比較滑而顯得搖搖晃晃的。這樣的煙雨顯得滑稽又可愛。而後,她幹脆將鞋子脫掉跑了起來,那樣子一點兒都不像是個大家閨秀。

暄身著紅色的龍袍、頭戴黑色的翼善冠,也向著煙雨的方向跑去。把這些壓抑在自己心裏的煩心事全部解決掉之後,暄的心裏輕松多了。風把翼善冠吹掉了,但是暄毫不理睬,他像任何時候一樣,毫不猶豫地向著煙雨奔跑過去。連殿下本應有的體統全部忘記的暄,自由自在地張開了自己的雙臂,迎接著向自己奔跑過來的煙雨。煙雨先抱住了暄,與此同時,暄也摟住了煙雨的細腰。

“以後的路會更難走。因為朕要成為最優秀的一國之君,而且要成為最帥氣的男人。”

禧嬪樸氏的轎子也到了欽觀齋,從轎子裏下來的禧嬪樸氏的臉色就如灰色的衣服一樣,沒有一色的血色。她在尚宮的攙扶下進到了屋裏。陽明君的屍體被整理得幹幹靜靜,安靜地躺在廂房裏。禧嬪進來之後,坐在了陽明君屍體旁邊,守護著屍體的下人小心翼翼地把蓋在陽明君臉上的布掀開。等看到陽明君的臉之後,樸氏微微笑著說:“誰對我說謊了?你們看不見他臉上的微笑嗎?他還活著,還活著啊……”

禧嬪樸氏用手輕輕地撫摸著兒子的臉。那是無比冰涼的臉龐。

“陽明君,你是不是在這個下著雨的、寒冷的夜晚又去街上亂逛了?凍得真樣冰涼,大家都跟我說陽明君已經去世了。不要再跟母親開玩笑了,趕快起來吧!”

但是已經死去的人,又怎麽能起來呢?

“不要這樣。母親會害怕的。你看不見我的手在顫抖嗎?如果再開玩笑的話,我就要發怒了,陽明君!”

樸氏的手不停地晃動著陽明君的屍體。不光臉是冰涼的,陽明君的整個身體都是冰涼的。兒子的冰涼透過手指傳到了樸氏的心裏。所以她更加用力地搖晃起來。周圍的人見勢,紛紛過來阻止樸氏,好不容易才將她拉到了遠處雖然她是陽明君的母親,但是她比兒子的品級低,所以她是不可以這樣隨意搖晃王子的屍體的。想要靠近兒子的樸氏與阻擋她的人之間發生了沖撞,她的衣襟被扯開了,樸氏緊咬著嘴唇拼命壓抑著自己的悲鳴,嘴唇被咬出了血。沒有力氣的樸氏,實在掙脫不了下人的阻攔,在離兒子很遠的地方昏了過去。

雖然是自己的兒子,但是,活著的時候都沒有叫過一次他的名字。在兒子面前必須恭敬,必須低著頭才行;在活著的時候從來沒有抱過他一次,現在連屍體也不能抱一下——想到這些,樸氏的心裏完全被悲傷占滿了。

“就是因為想這樣離開,所以才來找我這個母親的嗎?因為我是你的母親,所以想要最後見我一面嗎?我竟然連這都不知道,只對你說了一些讓你傷心的話,只做了一些讓你傷心的事情……”

拋棄了先王的愛,想要守住的僅僅是自己的兒子的性命而已,結果當時的選擇卻把兒子送上了絕路。禧嬪樸氏放聲大哭起來。自從成為殿下的後宮之後,這是她第一次放聲大哭。她對兒子感到抱歉——因為生下他卻不能給他幸福和快樂而感到抱歉。

題雲飛速地回到了殿下的身邊。在雲的位置上代替了雲很短暫的一段時間的,正是以前的雲劍。暄脫掉了鎧甲,穿著紅色的龍炮,正在千秋殿裏處理著堆積如山的奏折。作為殿下,他連為兄長的死亡悲傷的時間都沒有。不光是由於這期間發生的很多事情都沒有親自處理,明天他還要上朝處理這次的叛亂事件以及以前的世子妃事件,暄現在就算有十個身體也忙不過來。題雲在殿下的面前彎下腰向殿下行禮稟告:“殿下,臣回來了。”

“嗯,回來啦?煙雨呢?”

“臣先帶煙雨姑娘到康寧殿中休息去了。”

暄站了起來。從位子上站起來的瞬間也沒有放下手中的文書。在等著殿下做好準備的時候,樸孝雄悄悄地走到了題雲的身邊,小聲地問題雲:“沒有話要對我說嗎?”

“是的,沒有。大都護府使。”

瞬間,在題雲說完之前,樸孝雄握起拳頭攻向了題雲的腹部。但是,題雲的手更快。他迅速地抓住了樸孝雄的手,用只有樸孝雄才能聽見的聲音說:“如果想往我的身上打拳頭或者是伸劍的話,那您還需要做很多練習才行,舅舅。”

雖然聽上去就像是威脅一樣冰冷的語調,但是樸孝雄的嘴角卻堆滿了微笑。他非常感謝題雲,他非常清楚地對自己說了夢寐以求的“舅舅”這兩個字。殿下放下文書之後,邁步走出了千秋殿。不知道題雲什麽時候移動了位置,他在殿下的前面走了出來。

“不會撒嬌的家夥。”

不知道題雲有沒有聽到樸孝雄這句滿是寵愛的話語,雲的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只是護衛著殿下向前走去。

“快去看看!去叫一聲母親。”

暄往前推著煙雨。煙雨渾身顫抖著,艱難地往前走著。在彎著腰看著地面的無數的女人當中,煙雨一眼就認出了自己的母親。母親瘦了很多,頭上也長出了幾縷白發,雖然從側面看,母親的臉上已經多了一些皺紋,但是跟自己就連做夢的時候都沒有忘記的母親的樣子還是一模一樣的。煙雨走過去停了下來。雖然很想叫一聲母親,但是這段時間一直想喊出來的話此刻卻卡在了喉嚨裏,她怎麽也喊不出來,只是一直不停地流著眼淚。

申氏感覺到有人走了過來。但是,由於在殿下的面前,她不能擡起頭,所以雖然覺得很奇怪,只是靜靜地站著,沒有擡起頭來。

有一個女人穿著大紅色的裙子映入了申氏的眼簾。對於在眼前停下的大紅色的裙子,申氏覺得非常詫異,於是順著裙子往上看去。然後,她看見了淡黃色的上衣。在看見淡黃色的上衣之後,申氏更加思念自己死去的女兒,眼中湧出了心酸的淚水——那是未婚的少女穿的淡黃色的上衣以及大紅色的裙子,那是煙雨活著的時候非常喜歡穿的衣服。煙雨死後,申氏只要看見穿著這樣衣服的女孩子就覺得應該是煙雨,她就會像著了魔一樣被深深地吸引著,眼睛怎麽都移不開。

申氏又順著上衣往上看去。眼前呈現的是一張女子的臉,那是一張非常美麗的臉,就好像是隨著天上的大雨落入凡間的仙女一樣美麗。由於不能直視不屬於凡間的這樣美麗的一張臉,申氏失落地低下了頭。

“母……母親!”

申氏以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她覺得好像有人在叫自己母親,仔細一聽,卻只聽見了沿著房頂上的瓦片落下來的雨滴落到水坑裏的聲音。

“母親!”

申氏感到太奇怪了,那分明不是水聲,再一次聽見的聲音分明是淚水的聲音。申氏再次擡起頭往上看去。她用力地擡起的視線,長時間地在煙雨的臉上呆呆地停了下來。煙雨與申氏的眼睛對視之後再也忍不住,任憑淚水奔湧而出,她再也喊不出母親,只是用手擋住了自己的嘴唇。申氏像丟了魂一樣,抽出自己顫抖的手,把煙雨擋住嘴的手推開,她想仔細地看一看她的臉。好久沒有看見過女兒臉頰的申氏,看著面前這張再熟悉不過的臉,腿上一下子沒有了力氣,她癱坐在了被雨水打濕的地上,艱難地說:“我……是因為我說哪怕看到的是鬼神也想再見一見我的女兒……所以才會看見虛像嗎?”

煙雨也跟著母親一起坐到地上,一邊搖頭一邊說:“不是的,母親。我還活著,我是活著的煙雨,我不是鬼。”

煙雨緊緊地抓住了母親滿是皺紋的手,把母親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臉上。

“您看啊,是溫暖的。我還活著,母親、母親、母親……”

就像當初知道以後不能再叫煙雨的名字而不斷地叫著她的名字的父親一樣,煙雨呼喚母親的聲音一刻也沒有停下來,她要將這段時間想叫卻一直沒能叫出的稱呼一次叫個夠,但是申氏的耳朵裏聽到的全都是回音:她實在不敢相信已經死去的女兒居然還在人間,實在不敢相信已經埋在地下很多年的女兒現在還活著。她失神地望著煙雨,下意識地去撫摸煙雨的臉頰,摸著她的胳膊,仿佛是在確認眼前的這一切是不是真的一樣。

“煙雨?我的煙雨?真的是我善良的女兒煙雨?是的,這眼睛、這鼻子、這嘴唇……真的是我那寶貝的女兒……怎麽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呢……把你埋在地下之後,我的心也已經跟著你埋在了地下……”

過了好久,申氏的眼裏才流出了眼淚,這奔湧而出的眼淚,一旦開始流淌就再也無法停下來。

由於自己的女兒是以罪人的身份死去的,所以她連女兒的名字都不敢叫,那段時間積累下來的悲傷,讓她大聲地痛哭起來。在遠處看著母親和妹妹痛哭的炎也跟著哭了起來。

由於陽明君留下的小冊子上清清楚楚地寫著名字,還有不可否認的手印,所以那本小冊子成了亂臣賊子不可否認的證據,這讓叛亂事件很快得到了處理,參與叛亂的人連審問都不用就受到了應有的處罰。但是,給朝廷帶來沖擊以及混亂的,並不是這一次的叛亂事件,而是以前謀害世子妃未遂的事件。

讓朝廷陷入混亂的有三個問題:第一個問題便是世子妃事件與王族的牽連;第二個問題就是許氏姑娘還活著;第三個問題是殿下堅決要廢黜已經死去的中殿尹氏,要把曾經死過一回的許氏姑娘封為中殿。

在第三個問題上,由於尹寶鏡參與了巫蠱術,所以廢黜她大臣們並沒有什麽意見。不管下一個中殿是誰,理所當然地都會是第一個中殿。

曾經是事件主謀的大王大妃被毒死的消息呈報了上來。所以眼下最棘手的問題,理所當然地集中到了對旼花公主的處置之上。從表面上來看,世子妃事件便是外命婦的無品階的公主用巫蠱術謀害內命婦的無品階的世子妃。

就算是品階相同,由於內命婦的地位要高於外命婦的地位,所以解釋為謀殺會很合理。

可問題是,當時還沒有舉行世子妃的納妃典禮,所以許姑娘並不是正式的世子妃的身份,所以朝中也有很多人主張:這是無品階的公主用巫蠱術害死士大夫家的女兒的事件。但是,更大的問題是在旼花公主身後站著的,是強烈地要保護女兒的大妃韓氏——這是與王所期望的結果正好相反的。所以,事情因此而變得更加混亂。

這期間,由於要舉辦大王大妃以及陽明君的國喪,所以殿下在這段時間內便不去處理政務。這期間朝廷可以對事件再深思熟慮,同時殿下也可以調節一下失去兄長以及祖母的悲痛。

剛一結束國喪,朝廷又開始喧鬧起來。國喪結束之後面臨的最大的問題就是還沒有後嗣的王的嘉禮,這是當務之急。按律法規定,在國喪結束一年之內,就算是殿下也不能舉行任何的嘉禮。但是,沒有後嗣的殿下的嘉禮可以不受這樣的法度的束縛。即使有十件要緊的事情等著要做,也要先準備殿下的嘉禮,雖然這是朝廷的當務之急,但是在沒有整理清楚過去的這些事情之前,要進行殿下的嘉禮是不可能的。

朝廷本來就因為這些事情而亂作一團,這個時候,偏偏成均館的儒生們又出來給朝廷添亂。他們全都聚集在景福宮的外面,開始卷堂。

因為他們主張:即使是王族,如果犯了罪也理應要接受嚴懲。他們所指的王族當然是指的旼花公主。如果只是處置與這件事有關聯的王族的話,暄也不用如此苦惱,他苦惱的是這件事可能會牽連到一點罪都沒有的人——許炎。

為了進行卷堂,儒生們全都穿上了淡綠色的襴衫,他們整齊地坐在那裏,臉上都帶著悲壯的表情。曾經讓他們膽戰心驚的外戚們倒下之後,他們似乎就有些有恃無恐了。但就在這時,靜坐的隊伍的後面引起了騷動。

在一片淡綠色的襴衫中,炎穿著潔白的長袍,帶著黑色的鬥笠,邁著端正的步伐向弘禮門走來。大部分的儒生從來沒有在公開的場合中見過炎,只是聽說過他的名字而已。但是,僅僅憑借這俊美的外表以及優雅的舉止,所有的人都無一例外地認出了他。

備受儒生們尊崇的炎,並沒有因為他們的視線而移動眼神。在弘禮門正前方行了四次禮之後,他屈膝坐了下來,並且在膝蓋前面放下了一個信封。炎出現的消息傳到了正在進行朝啟的殿下以及諸位大臣的耳朵裏。

“臣有事稟告。陽川都尉在弘禮門前面,有袖劄要呈上。”

殿下微微笑著,喃喃地說:

“終於來了。”

大臣們中間也開始騷動起來。自從炎做了儀賓之後,他的行動就不能脫離儀賓府的範圍,這讓所有的人都覺得可惜。但是,大臣們都不相信他現在還會發表言論。而且,他現在夾在夫人旼花公主以及妹妹世子妃許氏中間。正因如此,大家都對他的意見非常好奇,也非常期待。如此清正廉潔的一個人會給出什麽樣的解決辦法?在他們的騷亂中,殿下開口說道:“去問一問,陽川都尉要呈上來的袖劄是什麽?”

宣箋官快速地跑了出去,過了一會兒,猶猶豫豫地回來了。對於不說話一直猶豫不決的宣箋官,王開口指責道:“到底是什麽袖劄讓你如此猶豫不決?那上面說了些什麽?”

“那是……是自彈章(彈劾自己的罪過的奏章)。”

大臣之間爆發出了比剛才更大的騷動。大司憲深深地彎下要大聲說:“殿下,大司憲有事要稟告。千萬不能接受陽川都尉的袖劄!陽川都尉是因為妹妹的死已經死過一次的人。與害死妹妹的公主結婚已經把他殺死兩次了,他這是請求第三次死亡啊!還有什麽比這更委屈、更冤枉的呢?希望殿下一定要三思而行啊!”

暄沈思了很長一段時間之後,開口說:

“去轉告陽川都尉,說他的自彈章讓我很頭疼,讓他回去吧!”

宣箋官快速地跑向弘禮門,發現慧覺道士屈膝坐在炎的身邊,正低著頭請求他收回自彈章。而且,坐在他身後的成均館的儒生們,也暫時忘了自己來這裏的目的,跟慧覺道士一起勸說著炎。

“陽川都尉大人,希望您這次能夠不要這麽正直。現在最痛苦的人就是殿下以及陽川都尉大人您。如果說陽川都尉大人您有罪的話,那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麽人是沒有罪的呢?怎麽能夠呈上自彈章呢?這是萬萬不可的事情。請您還是回去吧!”

但是,緊緊地閉著嘴唇的炎,態度沒有發生一絲一毫的變化,仍然是那樣的堅決。殿下的旨意傳到之後,他仍然沒有改變姿勢,仍然坐得挺直。時間就這樣流逝著,太陽落山了,月亮升起來了,春寒也隨之而來。有一名儒生因擔心炎的身體而站了起來,將自己的襴衫脫下來披在了炎的肩膀上,對他說道:“請您回去吧!我們也回去。”

從這一個人開始,其他的儒生們也一個一個地站了起來,按照順序把自己的襴衫脫下來披在炎的肩膀上,紛紛懇求炎能夠回去。

但是,炎只是盯著弘禮門,根本聽不到他們的請求。不知不覺地,炎的肩上已經披上了無數件襴衫,在他的周圍也堆了很多。炎來時所穿的白色的罪人衣服,已經完全被書生的淡綠色的襴衫遮蓋住,此刻已完全看不見了。

炎固執地在弘禮門外坐了一夜,暄也在春秋殿苦惱了一夜。

到了淩晨,大臣們開始陸陸續續地入宮參加早朝。沒有任何人的指示,也沒有商量過,所有的大臣路過態度堅決的炎身邊的時候,全都對著他行完禮,之後才走進弘禮門。對炎行禮時,所有的人心裏都不舒服。在沒有先追究別人的罪過,而是先向自己問罪的炎的面前,沒有一個人不是罪人。因為在以前,他們曾經迫於外戚們的勢力忍氣吞聲,即使覺得許姑娘的死有一些充滿疑惑的地方,卻什麽都沒有做,只是把事情掩蓋起來,把許姑娘歸為處女鬼,這樣做的人不是別人正是他們自己。同時,他們還忘記了自己身上的罪,假裝平靜、清廉地生活著。

“陽川都尉是那樣的耿直,哪有人能夠阻止得了他啊,去把他的自彈章拿來吧!”

這是在春秋殿苦惱了一晚上的殿下說的第一句話。大臣們同時高喊:“不可以的,殿下!”

“失去了朋友陽明君,他一定受到了很大打擊,我擔心讓他這樣坐下去的話,他的身體會承受不住。”

宣箋官邁著沈重的腳步走出去,把炎的自彈章拿了進來,用綢緞包好,插在卷筒裏之後放在了殿下的面前。暄慢慢地打開卷筒,讀著裏邊的內容。暄的眼睛裏充滿了高興的淚水,因為這是好久沒看到的自己老師的字跡。

“陽川都尉!原來在被禁錮的這麽長的時間裏,你也沒有偷懶,而是一直在不停地研究學問啊!彈劾自己的文章竟然能寫得這樣有條理,字跡也非常端正,這個世界上還有誰能夠寫出這樣俊挺秀美的字跡呢?他要我懲戒這樣的人才,真是給我出了一個難題啊!”

大臣們相互傳閱了炎的文章,就像殿下的嘆息一樣,大臣們的內心也非常覆雜。暄展開一張白紙,用力地在紙上寫著字。寫完之後,讓宣箋官拿到了包裝的地方,包裝好放入卷筒之後遞到了義禁府判事的手裏。義禁府判事後面跟著宣箋官以及諸位官員,大家一起走向了弘禮門的外面。看到他們的到來之後,成均館的儒生們全都緊張起來,只有炎仍然泰然自若。義禁府判事開口說話了:“陽川都尉接旨!”

炎慢慢地從地上站了起來,披在他肩膀上的襴衫紛紛落了下來。雖然炎站起來的時候早已變得僵硬的腿伸張不開,身體有些搖晃,但是他仍然用盡力氣端正地行了四次禮之後,重新屈膝跪下。

義禁府判事打開王的諭旨,開始大聲讀起來:“陽川都尉聽旨!由於你已與參與到謀害世子妃事件中的旼花公主結為夫妻,所以要一並追究罪過,現命令你們離異(跟個人的想法沒有絲毫的關系,是站在國家的立場上強制執行的離婚),廢除陽川都尉的儀賓封爵,並沒收在爵位上獲得的全部財產。同時,品階從現在的正一品,降到與旼花公主舉行國婚之前的正八品,作為冗官(沒有官職只有品階的官僚)等候發落!”

由於炎並不貪戀品階以及財產,所以這些對他來說並不算什麽。炎突然趴在地上說:“這樣的處罰我不能接受,請殿下嚴厲地懲罰我吧!殿下!”

在高喊的炎的身後,成均館的儒生們都高喊:“已經足夠了!請陽川都尉趕快接旨吧!”

炎一點兒都沒有退縮,一直不停地呼喊著,要求殿下對自己進行懲罰。朝廷的大臣們在哭喊的炎面前趴下來向他行禮。其中,白發蒼蒼的領議政作為代表開口說話了:“雖然清廉與潔白是很高的品行,但是如果過度的話,是不能救人的,也是不會對事物有好處的。”

“如果大人您不接受聖旨的話,我們也將全部向殿下呈上自彈章。那麽,現在殿下的身邊還剩下什麽人呢?已經與旼花公主了斷了夫妻的姻緣,就請現在就退下吧。這不只是殿下的請求,也是我們的請求啊!”

大臣們全都趴在地上,絲毫不退讓。炎在他們的力量下不得不屈服了。炎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在人們的眼中,那悲傷卻又美麗的白色的衣服並不是罪人的衣服,而是純白的清廉的服飾。炎跟來的時候一樣,沒有坐轎子,而是走了回去。一直仰慕他的儒生們也都跟在他的身後散了開來。

在勤政殿旁邊註視著這一切的殿下,喃喃自語道:“這就對了,陽川都尉是一個即使不聽殿下的話、也會聽百姓的話的人。旼花公主,希望你能夠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聽、用心去感受,在你自己狹窄的內心中包裹著的這個男人,這是一個多麽了不起的人啊!希望你能明白他連你的罪都承擔下來的深沈的內心,希望你能夠聽從跟隨在許炎身後的那無數百姓的內心要求。”

自從王下旨取消許炎的封爵之後,再也沒有人提及要彈劾旼花公主。因為人們認為:炎那高潔的品格,足以把旼花公主犯下的骯臟的罪孽清洗幹凈了。

煙雨一直在別宮中等待著舉行嘉禮,同時也在熟悉著宮中的各種法度以及嘉禮的順序等。這一天,宮裏向煙雨所在的別宮派來了使者,各種彩禮以及束錦函、四匹馬也被送入了宮內,宮門外也站立著華麗的儀仗隊與樂隊。提前出來等著納彩的申氏看到這樣的陣勢之後,吃驚地瞪大了眼睛。本來,納彩是王室嘉禮的第一個階段,正使與副使在宮中的正殿中從殿下的手中接到教名文以及鴻雁,然後轉達到國舅的家裏即為禮成;但是束錦函與四匹馬。這可是第二個階段納徵的時候才需要的。使者走到瞪大眼睛半天沒說上話來的申氏身邊,對她解釋說:“殿下說,以前世子妃擇選的時候已經舉行過納彩禮了,所以這次直接從納徵開始。”

上次舉行完納彩禮之後,煙雨就“死”了,所以暄決定把中間那一段痛苦的時間抹去,把舉行完納彩禮之後的時間與現在開始舉行納徵的時間連起來。

由於以前的納彩發揮了效力,所以曾經做過一段時間的中殿尹氏接受了以前就屬於自己的命運,永遠地被歸為了處女鬼。就這樣,暄把交換了一段時間,差一點就永遠交換了命運的兩個女人,全部轉回到了她們各自的位置之上。

申氏跟同拿著束錦函及各種彩禮的尚宮們一起走進了煙雨所在的房間。煙雨就像一幅畫一樣,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裏。尚宮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