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雨痕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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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問你,都巫女,你來回答。我到底該賞你,還是該罰你?”

王的聲音雖然很嚴肅,但並不冷漠。張氏聽得出他的問話並不只是針對菜刀,因此更無法回答。

“是兩者都有嗎?”

張氏這次也沒有回答。王既然已經知道了實情,她除了跪伏認罪,已經無話可說。

“在離宮中你所施展的巫蠱術是什麽用途?”

“就像您所知道的一樣。”

“如果你這句話是事實的話,我不會讓你死得好看!”

“我自知罪孽深重。就算是把我的身體大卸八塊,扔在朝鮮各地,我也不會有一句怨言。”

這話並不是嘴上說說而已。

“對死亡也可以如此泰然處之的你,為什麽當時屈服於大妃殿的話?”

“比起死亡,我更窖怕無法向朝鮮的天空獻祭。在儒學的壓制下,星宿廳岌岌可危。我只是不希望它結束在我手裏而已。”

“為什麽殺害觀象監的三位教授?他們是和你一條船上的人嗎?”

“殿下,粉身碎骨也無話可說。但是請不要把他們也列入這夥骯臟之輩。”

這次張氏的話非常強硬。張氏想出把她說成巫病再救走的方法的人就是他們。張氏在聽到這個主意之後,甚至在接受這個主意後,都頗為糾結了一段時間。

“他們也是無能為力。煙雨小姐在那個巫術之後發病,他們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那時候已經回天乏術了。外戚幾乎掌握了所有的力量,如果不采取這個方法,世子妃的性命就徹底保不住了。無論如何保住她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所以他們只能和你聯手了。是這樣嗎?”

張氏沒有做出任何回答。在救出煙雨,把所有一切托付給張氏之後,他們選擇了死亡。此事對張氏也是很大的打擊,即使是死去,魂魄也要盯緊她,這是他們給張氏的最強力的威脅。

“他們要為世子妃候選人失誤的問題負責,所以選擇了死亡。就像聖上駕崩時,禦醫也總是要自裁一樣。因為即使不自盡,也很難躲過賜死。不過還是很可惜。”

因為他們站在士林派一邊,就算他們沒有先自盡,勳舊派也不會放過他們的。終歸都是一死,只是死法不同罷了,頂多就是再有不一樣的死因。

“何況秘密這東西,越少人知道越好,他們認為欺騙了先王殿下,是為不忠,才選擇了這條路的吧。”

雖然他們有對先王忠心耿耿,但是有忠心並不一定會換來信任。就算煙雨活過來,他們也不知道先王會給予什麽樣的評判。他們選擇死亡,讓煙雨的重生成為徹底的秘密。

“朝鮮的忠臣,不只是記錄在案的人物,在看不到的地方也有無聲無息的忠臣。只是聖上並不知道此事,百姓和後代也不會知道而已。”

他們為了埋下秘密而做出的艱難選擇,不只是為了王,更是為了宗廟社稷,雖然王並不知道他們的不忠之罪,但是他們卻毅然承擔責任。暄感謝他們的忠心,誠心誠意地閉上眼睛,真摯地祈求了洪潤國、金浩雄、元其勝三位教授的冥福。

暄睜開眼睛後,摸了摸下巴。按照張氏所說,先王並不知道煙雨覆活的事實,那麽機務狀啟也應該不會有相關的內容。然而煙雨的死因,也就是離宮的巫術,是記錄在了先王的機務狀啟上的,應該還會有參與人的相關記錄。先王想要掩蓋這一切,他對這件事究竟了解到了哪個程度,暄對此感到非常好奇。如果知道答案的話,他就能知道為什麽先王會留下密旨。眼前的張氏,應該是不知道這件事情的。

“按照你的話找出了菜刀。難道這就是對我下咒的媒介嗎?”

“菜刀上的字跡已經被火燒毀,我也不能確定,但我想應該不是。”

“那是?”

“下咒的媒介是擋煞巫女手臂上的符咒。”

暄聽到這話,如同遇到晴天霹靂,眼睛都瞪大了。在黑暗中守著的題雲和隔著房門坐著的煙雨也大為震驚。煙雨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看向手臂上仍然留著的符咒。

“什麽!我就在你的眼前,你竟然還敢胡說八道!”

張氏極不情願地回答道:

“那把菜刀是用寒鐵制成的。所以那時大概是想要用來咒殺擋煞巫女的。”

暄的頭腦有些混亂,臉上的表情越發惱怒。

“你說得再清楚一些。”

“原本在竈洞中燒得火熱的菜刀,是準備好了咒殺擋煞巫女的。殺咒一旦施出來,是不會收回的。擋煞巫女胳膊上的符咒隱藏了她本身的氣息,讓殺咒迷失了方向,四處游走,不幸剛好射向了服下。在這世上最強力的巫術是人的心,殿下發自內心地想要保護煙雨小姐,是您的真心招來了那個殺咒。”

如果煙雨就像自己一樣倒下的話,她是不可能再次活過來了。

“那是你救了兩條命啊。”

“並非如此。不是小人,是殿下救了兩條命。如果不是殿下為煙雨小姐替下了殺咒,那麽沒人能知道之後會發生什麽事情。”

暄看向了隔壁。他知道煙雨肯定在門的背後自責哭泣,所以他用安慰的口吻說道:“是你救了我。如果不是的話我早已……我已經錯過煙雨一次了,我不能再這麽錯過第二次。”

暄想趕緊跳到下一個問題,所以目光再次轉向了張氏,示意她開口。

“從很早開始就殿下的聖體招來疾病的殺咒可能與這把菜刀不一樣,在火裏早沒了形狀。”

“你知道是什麽嗎?”

“小的只是猜測。不過很可能是稻草人或者紙人,被火燒後就毫無蹤跡,也就找不著咒殺的證據了。”

所有的證據都已銷毀,只剩下眼前的菜刀。暄認為憑借這把菜刀找出施咒術的人是幾乎不可能的事情。張氏好像看懂了王的想法,微笑著說道:“如果沒用了的話,這把菜刀就賜給微臣吧。我會把它磨好,在做菜的時候用用。”

暄點了點頭。雖然不知道原因,但張氏應該有她自己的想法。就算不是那樣,讓菜刀回到它原來的功用也不是什麽壞事,總比做殺咒好。暄琢磨了很長一段時間,慢慢地說出自己已經思慮許久的想法。

“沒必要再傷害擋煞巫女了。這表示王即將不需要了……原來是這個原因。”

這個夜晚雖然充滿了各種陰謀和疑惑,但是黎明依然會到來,太陽升起來,天漸漸地變亮了。整晚都無法入眠的不只是在康寧殿的人們,炎也同樣一宿不曾休息。如果不是管家拉著,他肯定會深夜穿著沾滿泥土的衣服直接跑進康寧殿裏去。

這一晚漫長得如同一百年,天才蒙蒙亮,眼圈發黑的炎就出現在了康寧殿門口,請求覲見。剛好躺下要補眠的暄迷迷糊糊地起身。炎在此時入宮實在是很不尋常。暄的視線自然地落在了煙雨所在的房間。他有點不好的預感。車內官問道:“這該如何是好?”

暄沒有回答,而向著房門說道:

“你已經睡著了嗎?”

“殿下還沒有睡,小女子怎麽敢先入睡呢?”

暄不由微笑了。她已不再是擋煞巫女,所以現在可以和他在同一時間入睡。雖然現在不能讓她住進交泰殿,但是可以讓她擺脫巫女的身份,作為一個普通女子待在自己的身邊,這已經讓他放心不少。

“那把房門打開吧。”

王的話音剛落,隨侍的宮女已經靜靜地把房門打開了。煙雨衣著整齊地端坐在門後,題雲別過臉不去看煙雨,他這樣冰冷的心已經無法再承受更多熾熱的感情。煙雨並沒有感受到他的痛苦,暄卻感受到了。題雲也知道王也了解了他的那份見不得人的心思,睫毛垂得更低了,他這副樣子,不知道還能不能有資格繼續守護王呢。暄沒有理會題雲的心思,向煙雨問道:“你的哥哥陽川都尉來到了此地。你就不想見他嗎?”

煙雨的手突然一抖,顯得有些慌張。她像思念世子一樣地思念著哥哥和母親,但她卻寧願放棄這樣的機會,她用力地搖頭,眼淚落了下來。

“絕對……絕對不能跟他見面。”

“但是你肯定很想見他吧?你們兄妹倆一直關系最為親密。我還記得那時候,夕講一結束陽川都尉就趕著跑回去見你……”

她想起了張氏的話。絕對不能回家,也不能回到煙雨的身份……雖然她還不知道到底是為什麽,但是她知道,她離家越遠越好。

“哥哥見了我肯定有很多話要問,我還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才能讓他心裏好過一點。求殿下幫忙,我不想讓我哥哥難過。”

暄打算安慰她幾句,但還是吞了回去。猶豫了一會兒,他還是做出了關門的手勢。煙雨完全消失在房門之後,暄才擺好姿勢,吩咐傳炎進來。進入房間的炎一臉不安的表情,擺明是懷著心事。他結束叩拜之後,左右張望著。暄坐在一門之隔的兩兄妹之間,心情沈重地開口了。

“陽川都尉一大早過來找我,有什麽事嗎?”

“啊,是這樣……您的聖體現在可曾痊愈?”

炎清朗的聲音經過暄,穿透房門,落入煙雨的耳朵。煙雨聽著那熟悉又陌生的聲音,開始無聲地哭泣,暄感受到了她的哀傷,像匕首一樣銳利地插入他的後背。

“好了很多。貞敬夫人的身體可好?”

他替煙雨問起她想問的話。但是炎忙於尋找妹妹的氣息,完全沒聽出王話裏的深意,只是心不在焉地回答道:“是的,很健康。看到殿下聖體健康,微臣也就安心了。”

炎心不在焉,口氣毫無誠意,甚至開始四處張望,簡直完全無視了眼前的王。但是不管他如何繃緊神經,還是無法感受到煙雨的存在。看著炎失去理智的不敬行為,暄沒有說什麽,只是靜靜等待。王沈默了好久,炎才回過神,用非常失禮的口氣問道:“微臣惶恐。嗯……殿下有沒有向微臣隱瞞過什麽?”

暄的眼前浮現起了被自己挖開過的墳墓,他確信炎也知道了煙雨未死的事情。

“陽川都尉不妨告訴我,現在想知道什麽。”

“……並沒有特別想知道的……”

“我也沒有什麽好向你隱瞞的。”

暄按照煙雨的請求隱瞞了她的事,但煙雨還是不由得傷心地捂住了嘴。她甚至不敢去仔細想想哥哥現在的心情。她想稍微拉開房門,在那門縫間偷偷看一眼哥哥,看他有什麽變化,笑容是不是依然那樣燦爛俊美,但她最終還是打消了這個想法。大顆的淚水落在地板上,發出啪嗒的聲響,她趕緊用雙手捂住了臉。炎那雙飽含懇切和哀求的眼神,實在是像極了煙雨,暄有些不忍,不得不把頭轉向了一邊。

“你來一趟不容易,但是我身體有些不適,霜要休息,你就退下吧。陽川都尉特意來看我,我很高興。”

“是……”

暄轉過身躺下。無法讓互相思念的兄妹相見,他對自己的無能十分惱火,直接把被子拉過了頭頂。心愛的煙雨正在哭泣,自己尊敬的炎的心也正在滴血。明明知道這些,但因為他現在不能給煙雨正名,所以現在還不能讓他們倆相見。就像煙雨無法回答炎的詢問一樣,暄也沒有辦法回答。如果據實以對,炎肯定會遭受到更大的痛苦。炎的眼神固執地詢問了他那麽久,暄也沒法給他任何的回應。

炎像被下了逐客令一樣地被迫離開康寧殿之後,暄立刻從被子裏面起身,到了煙雨所在的房間,抱緊了開始埋頭大哭的煙雨。

“我會盡快讓你見到你的哥哥的!還有你的母親!很快!很快!”

暄發現自己的安慰並沒有起到什麽作用,煙雨似乎更加恐懼了。

“你在害怕嗎?是什麽讓你這麽害怕?有什麽讓你害怕到連自己的哥哥都不敢見?”

“我害怕看不到的未來……害怕決定著命運的現在……害怕傷害了我然後離開的過去……”

“那些讓你傷痛的過去裏,還有我不知道的事情嗎?”

“我不知道……我什麽都不知道……所以更害怕。”

她被暄擁抱著,只是這樣,就讓她感覺到十分的安全。

“我原本只想見殿下一次,除了這並不敢再有他求。就算讓我待在殿下偶爾臨幸的小房間裏,我也會感激涕零。”

“世上每一個男人都想擁有自己心愛的女人,但是不會有任何一個男人比我更加急切。我想擁有你,而且想要你生下我們的元子,你必須成為我的中殿。”

他的話語如此堅定,煙雨反而感到更加恐懼。她害怕讓他受到傷害的原因就是她,她不斷地責怪自己,覺得自己不應該從墳墓中出來,就算是出來了,也應該把自己當作一個死人,安安分分地生活。就是因為自己任性地活著,還進入了景福宮,才引起這一連串的混亂。暄寬闊的懷抱,將煙雨與她的恐懼一起,靜靜地包圍住了。

所有一切都梳理好了,應該沒有什麽被遺漏的。就算是沒有煙雨的事情,他也會驅趕外戚,只是一時缺少把柄而已。謀害世子妃的罪名極大,現在證據在手,只需要思考下問罪之後,怎麽幹脆利落地將以尹氏一黨為中心的外戚全部逐出權力中心。先王之所以留下掩蓋事實的密旨,應該是出於他想要維護大王大妃的孝心。但是暄無法遵從先王的想法,何況密旨和煙雨的事情毫無關系,他甚至想把大王大妃和外戚一起送走,有多遠送多遠。

被逐出來的炎站在臺階下,仰望著康寧殿威嚴的穹頂。他靜靜地站在匆匆忙忙經過的人群中,好像進入了另外一個靜止的時空中。他不能再次進去,也不想回家。他呆呆地站在寒風裏,凍結的心感受不到因為煙雨仍在世而獲得的快樂,也感受不到不能相見的痛苦。對炎而言,現在這一切都像做夢一般。

因為一直和泥土一起烤在火中,之後又變涼,菜刀看起來黑漆漆的不起眼,但是經過清洗和打磨後現出原本的樣子,竟是一把好刀。

“利用這種菜刀施術的人可不多見,呵呵呵。”

張氏磨出了尖銳的刀刃,發出鬼魂般的笑聲,她拿起鼠須筆,在刀刃上寫下奇怪的文字。

“不知道施術人?這也沒有關系。哈哈,不知道也是可以的!只要她用咒術寫下的東西還留著,那麽殺咒永遠也不會忘記自己的主人的!呵呵呵!”

張氏吹幹刀上字跡之後,用白色的紙包住了刀刃,開始用奇怪的語言念念有詞。乍一聽,像是在跟誰說話,再聽聽,又像是在唱歌。吟唱結束,她馬上把刀深深插進裝滿大米的缸裏。

“同樣的痛苦,傳給咒殺聖上的人,傳給這把刀的主人。”

米缸裏非常安靜,好像沒有發生任何變化。但是過了一會兒之後,以插入菜刀的地方為中心,周圍的米粒逐漸變黑,像是燒焦了的樣子。

與此同時,正站在尹大亨前面的權知都巫女抓住了自己的胸膛,開始瘋狂地抽搐。她身上的血色飛快地退去,漸漸變為鐵青。周圍的人看到這樣可怕的景象,紛紛逃走。尹大亨也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權知都巫女最終緊按著自己的心臟位置倒了下去,停止了呼吸。

一直觀察著米缸的張氏有些眩暈,搖搖晃晃地癱坐在地上。然後艱難地把身體靠在米缸上。

“為了假的擋煞巫女,早就把神力用得差不多了,現在還要因為一個混賬家夥浪費,真是該死。”

陽明君也不知道能去哪裏,只是任由馬蹄帶路任意而馳。如果說暄、煙雨、炎以及題雲的生活原本就已經非常混亂的話,陽明君所能感到的混亂也絲毫不少於他們。在漢陽一帶毫無頭緒地閑逛了很長一段時間後,一個熟悉的地方進入了陽明君的視線之中,這也是個讓人心痛的地方——凈業院。在這個地方,監禁著先王還活著的嬪妃們。這些嬪妃們與留在宮裏成為大妃或大王大妃的正妃們的命運截然不同,先王駕崩後,這些嬪妃會被強制落發成為尼姑,被關在凈業院守節——陽明君的母親禧嬪樸氏也被關在了這個地方。

當聽到陽明君到來的消息後,禧嬪樸氏趕快朝站在小塔前的兒子走了過去。一看到身著灰色服飾、端莊的發髻高高綰起的母親,陽明君的臉色就變得更加黯然了。因為陽明君位於下屆王之列,所以禧嬪樸氏並沒有被削去頭發。陽明君眼前浮現出先王尚在世時母親的模樣,再看著母親現在穿戴如此樸素簡陋的樣子,這讓他的心中再次湧起了被先王拋棄的悲傷。樸氏向兒子拱手行禮道:“怎麽沒有通報一下就來了,陽明君?”

“兒臣正好路過這裏,所以沒有來得及提前通知母親。”

禧嬪樸氏心疼地用手把陽明君微微向後傾斜的紗帽擺正,並幫他系緊了上面的繩子。她溫柔地說道:“一直故意只展現給人們放蕩不羈的樣子,這樣應該很累吧?你要知道,母親會為這樣的陽明君而感到驕傲……”

“聽到羞辱我的話也還會覺得驕傲嗎?”

今天陽明君心情不好,所以跟母親說話也像賭氣似的。禧嬪樸氏吃驚地垂下了撫在紗帽繩上的手。少頃,她又重新擡起手來輕輕地整理著陽明君的衣領,她依舊溫和地說:“你很聰明,母親認為你會一直都很清楚:為什麽母親沒有絲毫牽念,甘心住在這裏。我本應該在宮外獨自老死,但多虧先王的恩德,才使我能夠見到陽明君。除此之外的欲望都是罪惡,所以,母親並不貪戀什麽。現在,每天能夠為殿下的康寧祈禱,為你的平安祈禱,能有這些我就很滿足了。陽明君,你不可以貪心!”

“母親您都明白嗎?我貪心什麽?您不是什麽都不知道嗎?”

“呵呵,是啊,貪心什麽?”

“過去曾透露出的貪心,我也……”

禧嬪樸氏對陽明君的痛苦、悲傷一無所知。他什麽時候會笑,什麽能讓他感到幸福,為什麽會感到心疼……對於他的過去,禧嬪樸氏真的一無所知。即便對於他的現在,禧嬪樸氏也是毫不知情。雖說她非常疼愛這個兒子,但她對他的心思一丁點兒都不了解。禧嬪樸氏再怎麽用力,都很難揣摩出兒子那悲傷的眼眸中到底在控訴著什麽。

明天就是去私邸的日子。能在宮內分娩的只有中殿,所有的後宮到了臨盆前都要搬到宮外去——禧嬪樸氏也不例外。此時,先王前來為禧嬪樸氏送別。因為來得頻繁,禧嬪樸氏聽到他那熟悉的腳步聲便趕忙迎了出來。即將面臨臨盆,禧嬪樸氏圓滾滾的肚子已經凸顯出來,先王高興地撫摩著禧嬪樸氏的肚子,嚴肅地說道:“一定要平安回來啊!”

這是一句情深意重的囑托,語氣中流露著對禧嬪樸氏發自內心的關切和不舍。

“臣妾有一個請求,不知當說不當說?”

在先王的心中,禧嬪樸氏是一個在任何時候都很溫順的女人,是在這個淒涼的官中唯一能讓他感到安穩的女人。對於這個至今都沒有對自己提過任何請求的女人,先王微笑地回答道:“愛妃有什麽請求?”

“中殿娘娘的娘家勢力雖說並不怎麽強勢,但臣妾的家族,可是連一丁點兒的勢力都沒有,臣妾沒有力量守護這即將出生的骨肉……”

先王的視線從那懷有自己骨肉的肚子上緩緩地移開,他望著禧嬪樸氏的眼睛,臉上布滿了厚重的憂傷。

禧嬪樸氏接著說:

“生產的那天,您會聽到宮外傳來的消息。如果是公主的話,那真是值得慶幸的事情,但萬一生下來的是王子的話,就請您不要再把臣妾召回宮裏了。”

“不,不可以!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到底在說什麽?”

“臣妾……臣妾只是想活下來,想守護腹中殿下您的骨肉。臣妾不才,承蒙殿下錯愛,後宮眾妃嬪那充滿嫉妒的目光,對臣妾和這腹中的孩子來說,無疑都是毒藥啊。”

這是自己心愛的女人,這個女人剛剛說出的話,句句都是事實。更何況,自己並沒有力量守護這個女人,這也是悲哀的事實。失去了信心的殿下無法拒絕禧嬪樸氏的請求。

“先不要多想以後的事。”

如此言語,算是默許了樸氏的請求。先王和樸氏兩個人為此都很難過。

“即使臣妾重新返回宮中,也請殿下您不要再來臣妾的住所了。”

“如果不來找你的話,我的心該放在何處呢?”

樸氏笑了笑,仍舊是那樣平和的徽笑。她想用這微笑安慰沒有力量保護她們母子,甚至連愛都要拋棄的殿下。看著這樣的微笑,先王流下了悲痛的淚水。

“沒有貪欲的話,壽命也能同等程度地延長,那麽就能保護我們的孩子了。”樸氏輕聲地說。

這一晚,從此成為先王到宜樂齋的最後一晚。

禧嬪樸氏低聲地把自己與先王的約定告訴了已經長大成人的陽明君,她並不忘囑托自己的兒子:“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無論對於什麽,都不可以貪心。”

“先王讓兒臣去陽明封地。陽明,不過是明亮的陽光,就算再溫暖,也只是太陽的一部分。這與太陽是截然不同的。這是先王定下來的。”

陽明君虛脫般地大笑著,轉身背對著母親離去。穿過庭院,直到出了凈業院的大門,這空洞的笑聲也並沒有停止。直到騎到帶自己來這兒的那匹馬的馬背上,陽明君的笑聲才漸漸地消失在了遙遠的地方。陽明君用淚水浸濕的雙眼望著遙遠的,北方的天空。那裏是先王埋葬的地方——北邙山川,他只是暄的父親,從未做過自己的父親。

陽明君騎在馬上,茫然地望著北邙山川,再一次吞咽下了無法嘶吼出來的悶氣。他的記憶定格在了先王駕崩前的那個場景——先王吃力地伸出了手,雖然他與常人一樣,都有著兩只手,但直到合眼,先王也只是緊緊地攥著世子的手。對於陽明君來說,他多麽希望父王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也能握住他的手啊!陽明君再一次任由馬蹄帶路,臉上帶著淒苦的笑容喃喃自語道:“父王!如果我能從殿下那兒搶走不能做中殿的煙雨姑娘,連王位也能搶過來,成為宮廷祭祀的祭主,在父王的牌位前敬酒的話……我能成為您的兒子嗎?”

“臣,昭格署道士慧覺,遲來問安。”

被題雲救活的刺客們還沒等審訊就已在義禁府的牢獄中自殺的消息剛剛傳到康寧殿。此時,王的心情非常糟糕。

“聽說祭天儀禮順利完成了。”

“聖恩浩蕩,這全靠殿下的聖澤……”

“聖澤……那時我被下了煞徘徊在死亡邊緣。”殿下尖銳地說道。

即使把大王大妃送到溫陽,對朝廷虎視眈眈的外戚們也依然非常礙眼。通過樸氏留下的密旨,暄能感到大王大妃的勢力已有些薄弱。即使抓住一個能鏟除外戚勢力的機會,而讓先王無力地屈服的肯定是一個巨大的把柄。這種想法折磨著暄。此番他把先王的親信慧覺喚來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現在還沒到向朕坦白一切的時候嗎?”

“殿下,您要問什麽?”

“張氏已經開口了。”

暄做了個手勢讓侍者打開了背後的房門,這時,煙雨從王的背後走了出來。雖然仍是一身白色素服裝扮,但慧覺道士霍地站起身來,在她的面前行了禮。所有人都陷入到一片驚訝之中。行完禮的慧覺道士深深地弓著腰說道:“交泰殿的主人,我等您很久了。臣有罪,請饒恕我那段時間對您的無禮。”

慧覺道士對煙雨說完,轉身面對著暄說道:

“殿下,臣還有罪過要向您稟告。”

“什麽罪過?”

“在交泰殿中的煞,本是臣所為,請您殺了臣吧!”

聽到這些,暄嚇了一大跳,瞬間說不出話來,但隨即又緩慢地點了點頭,說道:“和月重逢的日子,多虧了你。”

“無論什麽理由,臣都應該處以給聖體下煞的罪,請殿下明鑒。”

“處不處罰你由朕來決定,朕還有更重要的事問你。你是從何時開始知情的?父王也知道嗎?”

慧覺道士直起腰,眼中充滿了悲傷。這雙眼睛裏,充滿了對先王的回憶。

黑發比白發要多一些的慧覺道士直起腰身,擡起頭來對先王道:“殿下,匆忙召喚微臣來,不知所為何事?”

盡管先王什麽也沒有說,但慧覺道士還是能感覺到康寧殿籠罩在一片苦惱的海洋之中:殿下一定是因為擇選太子妃的問題而內心煩亂。慧覺道士發現了放在殿下跟前的一捆信劄。

“殿下,這些是什麽?”

“那是朕派人從世子的懷裏暫時偷出來的,呵呵。”

先王的笑容裏既有幾分喜悅,又似乎充滿了悲傷。徐內官把信劄放在了慧覺道士的面前就悄悄地退了下去。慧覺道士毫不知情,隨意地從中拿出一封打開來看。首先進入眼簾的,便是那幹凈美麗的字體,接著,他看到了三個字―一個即將擁有尊貴身份的名字——“許煙雨”。

“這是……”

“這是世子時刻摟在懷裏的東西。甚至在睡覺的時候,世子都不是摟著女人,而是摟著這些信劄。朕一直以為世子這種行為是由於尚未對異性有所了解……不過讀完這些信劄,朕好像知道了世子的心思。”

慧覺道士完全不能理解困擾著先王的東西究竟是什麽。

“慧覺道士,處女名冊你看過了嗎?”

“微臣接到聖旨就看過了。”

“叫許煙雨的那個孩子,真的是未來交泰殿的主人嗎?”

“天運、八字之類的東西,都無法跟這些信劄相比。這已經預示了未來,其他的東西還能有什麽用呢?殿下,或許您擔憂的,是難免與外戚的爭鬥?”

先王慢慢地搖了搖頭,不一會兒便用充滿悲傷的聲音說道:“陽明君第一次以兒子的身份向我這個父皇請求的,便是許煙雨。我想滿足陽明君的請求,因為這是他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後一次對我提出請求……”

先王憂傷的雙眼再一次落在偷來的信劄上,他反覆地揣摩著這些信劄中反映的煙雨的心思。很明顯,陽明君心中念念不忘的這個女人,明顯已經傾心於世子,而且世子的心也已經投入得很深了。但為了至今為止都在不斷經歷著傷痛的陽明君,先王還是很想把煙雨和陽明君湊成一對。

“這是不可以的!殿下是想讓陽明君成為未來的王嗎?世子的八字裏就僅有一個女人。如果把已經通過信劄和世子連在一起的那個女子,把許煙雨和陽明君綁到一起的話,世子就會斷掉子嗣,如此說來,最終就會有陽明君當王的危險啊!”

“那麽,朕是連到最後都要對不起陽明君嗎?”

先王正在苦惱中沈思著,內官稟報世子沐浴結束了,於是內官們收拾好偷來的那捆信劄急急忙忙地出去了。先王又苦惱了好一會兒,遲遲下不了決心,他吃力地暗自道:“還不如不偷這些信劄,朕實在對不起那可憐的兒子陽明君……”

聽著先王的嘆息聲,慧覺道士走出大殿前往了明朝。因為他之前已經作出承諾,所以沈重的步伐無法返回去。慧覺道士從明朝返回的日子恰好是許閔奎去世的那日。為了未來當王的世子長期做的準備都喪失了,甚至連作為最後的希望的許閔奎也喪失掉了。因為這些,先王變得與之前非常不同。慧覺道士回到朝鮮,看到這時的朝鮮也如同經受了滄海桑田的先王一般,變得與從前大不相同了。

“殿下,微臣回來了。”

“殿下?朕是王?是啊!世間最愚昧之人就是王。不,世間最無能的男人就是王。”

先王的聲音中充滿了痛苦和無奈,嘆息聲也變得更加深沈,這讓慧覺道士的心頭也湧滿了排遣不掉的傷感。

“王如何能堂而皇之地位於那些並不把王看作一國之君的臣子之上?朕最後的臣子都喪失掉了,還有何顏面再枉稱為王呢?”

為了不讓聲音傳到外面,先王小聲地痛哭著。

“是朕殺死的。朕親手殺死了朕的臣子!讓大提學的雙眼流出血淚的人,正是朕啊!”

慧覺道士的眼中也流出和先王一樣悲傷的眼淚,但他找不出任何話語可以來安慰先王那悲痛的內心。先王自責了好長一段時間,但對於事件的真相,先王在慧覺道士面前卻閉口不言,而這些,慧覺道士也並沒有多問。許煙雨不明不白地死去了,僅這一事實就很值得懷疑。

同時,他還敏銳地察覺到觀象監的三個教授死了,星宿廳的張氏也消失了。雖然在心裏慧覺道士覺得許煙雨尚在人間,但他找不到一絲一毫的證據。時間就這樣一絲絲地流逝著。慧覺道士不能和先王商量,只能獨自苦思,可以說,這是一段煎熬的歲月。後來,慧覺道士終於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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