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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心結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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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機,我都無法替他分憂,豈能打擾殿下呢?”

“不過,娘娘……”

“今天,我也有事兒,下次再去。不要那麽閑待著,快把更換的衣服拿過來。”

“遵命,我會讓宮女傳達娘娘正為殿下的聖體擔憂的心意。”

內殿尚宮吩咐完宮女之後,拿來了中殿娘娘要更換的衣服。寶鏡還不習慣穿王妃的唐衣,所以,太陽一落山,她就馬上換上舒適的韓服。而且,每當穿唐衣的時候,她總是在裏面還要加兩層襯衣。不管是寒冷的冬天,還是炎熱的夏天,她都要這麽穿。所以,生怕周圍的人在背後嘀咕自己精神有問題,也是讓寶鏡感到不安的原因之一。沒有一個是自己人,也沒有一個可以交心的人,周圍盡是看眼色行事的人,這一點讓寶鏡難以忍受。

正去往承政院的尹大亨看到倉庫裏人來人往,便停下了腳步。他驚奇地發現下人們正在捧著一摞摞的書進進出出。

“那裏不是保管承政院日記的倉庫嗎?”

跟在身後的錄事回答道:“是的。”

看到尹大亨的都承旨連鞋都沒來得及穿連忙跑了出來。比起給年輕的王行禮,他更加鄭重地彎腰問候道:“坡平府院君,您來了。”

與都承旨相比的話,錄事的身份確實低很多,不過他是侍奉尹大亨的,只點頭示意,又非常傲慢地說道:“坡平府院君正好奇那些人在那個倉庫做什麽。”

“啊,沒什麽事兒。他們是為了曬曬書籍……來幫忙的。反正也要整理一下被殿下弄得亂七八糟的書籍,順便就……”

“弄得亂七八糟?”

“上次我不是向您匯報過了嗎?殿下突然來到承政院,大鬧了一番……”

尹大亨的視線固定在了倉庫,一動也沒不動。

“那時,把保管承政院日記的倉庫也弄得一團糟。”

“或許……沒有丟些什麽吧?”

“沒有。”

回答得非常自信的都承旨在思考了片刻之後,又有些含糊不清地回答道:“不是,我想應該沒有。”

“回答得怎麽那麽不肯定?”

“那天,殿下拿走了大概五六本承政院日記。那天以後,也沒有來得及整理被弄亂的書籍,所以難以準確答覆。”

“五六本?都拿走了哪些?”

“一如既往,拿走的都是最近的幾本。”

從倉庫收回視線的尹大亨大搖大擺地走向都承旨的房間,突然又停下腳步,看了看倉庫。跟在他身後的錄事問道:“您有什麽懷疑的地方嗎?”

“沒有。”

尹大亨坐進都承旨的房間,坐在了放在屋子中間的椅子上面。桌子上放滿了一堆高高的奏折,他可以清楚地看到裏面的內容。雖然那是都承旨要向王匯報的,不過都承旨也沒有特意去遮蓋或收起來,而是直接坐在了尹大亨的對面。

“您知道殿下下旨將張氏都巫女召回宮的事情嗎?”

“我聽說了,主上親自下旨,聖恩浩蕩。張氏都巫女回到漢陽的話,可以為我們分擔很多事情。”

都承旨擺出一副好想知道內幕的神情,挺挺脖子說道:“那麽,您是否知道殿下身邊有一個擋煞巫女?”

尹大亨用淡淡的語氣回答:“除了那些人盡皆知的事情之外,你還有沒有什麽新鮮的消息?”

“您原來都知道呀?”

“那是……大王大妃一手操辦的事情。真是個令人厭煩的老家夥!不管怎樣,那個大可不必費心。問題是慧覺那個老頑固,怎麽也看不透他的心思……”

“啊,這裏正好有這樣的奏折……”

都承旨站起來翻了翻奏折。翻開確認了好幾份之後,終於找出一份來翻開放到了尹大亨的面前。裏面的內容是:昭格署的官員們整天無所事事,喝茶過著悠閑的生活,只會耗費國庫銀兩雲雲。最後,間接提出了關於廢除昭格署的意見。尹大亨看完奏折之後,仔細想了想,然後把奏折還給都承旨,說道:“你把這個呈給殿下,暫且看看他會做出怎樣的反應。”

“昭格署和星宿廳不是殿下新政初期就開始想廢除和地方嗎?若以此借口,真的廢除了那該怎麽辦?”

“不管作出怎樣的決定,都沒有關系!”

尹大亨露出一臉的奸笑,隨手翻了翻其他的奏折。看完這份奏折之後,暄可以作的決定只有兩個——廢除或保存!如果選擇廢除的話,慧覺道士的道力歸勳舊派的概率很高。因為想讓昭格署繼續存在下去,慧覺道士可以依靠的力量只有勳舊派。而選擇使其繼續存在的話,士林派與暄之間的關系則會進一步惡化,而且又是在允許張氏都巫女進宮的情況下,其影響會更大。總之,不論作何選擇,結果暄都會被孤立,與此相反,獲得利益的便是勳舊派。

“啊!以後還會有與星宿廳有關的上書,那些也全都呈給殿下吧。對了,比起那些,我還更加好奇的……”

“您請說。”尹大亨用手指敲著文書,對正準備洗耳恭聽的都承旨說道:“承政院日記上面這些文書,都會被記錄下來嗎?”

“是的。”

“記錄得很詳細嗎?殿下經常看的話,應該有其原因才是。”

“從日期開始,殿下的行跡等大部分都會記錄下來。不過,承政院日記跟實錄一樣,對記錄寢殿的事情還是有限的。”

尹大亨起身,走到了窗戶邊。透過窗戶,他看到了承政院日記所在的倉庫。

“現在可以看幾年前的承政院日記嗎?”

“現在嗎?殿下把那裏弄得一團糟,恐怕現在很難馬上找到了。不過只要坡平府院君告訴小人,您想看什麽時候的日記的話,小人會拋開一切事情,盡一切所能,爭取在兩三日內找出來呈到您的面前。”

“找到之後,就送到我的府上吧!”

“這個……恐怕有些困難。”

尹大亨斜起眼睛來,怒視著都承旨:

“竟敢違背我所說的話!看來你已經忘記了現在這個位置是誰給你的了。”

聽到這裏,本來就彎著腰的都承旨把腰彎得更低了。

“不,不是那樣的,承政院日記嚴格禁止向外部流出,弄不好的話可能會很麻煩……”

“我讓你送來,你送過來便是。”

“啊,是,小人知道了。不知道您需要的是什麽時候的日記?”

“八年前……因為最近突然很好奇,那時候的事情記錄到了什麽程度。”

倉庫裏的承政院日記還沒有按年月準確地進行分類,都承旨屏住呼吸,匆忙地來回翻找成堆的日記。雖然翻了好幾遍,卻還是沒有找到尹大亨想要看到的八年前的日記。拿著油燈的他,手不停地顫抖著。這件事情簡直太蹊蹺了:唯獨那一時期的日記找不到!不僅如此,還有另外一件更為稀奇的事情——一件更為可怕的事情。他的腦海裏漸漸地浮現出聖上的臉。

他開始對前不久聖上突然來到倉庫的事情起了疑心。不過無論他怎麽回憶,都記不清那時候聖上具體站在了哪個位置、做了哪些動作。都承旨無奈地搖了搖頭。想著自己一直站在聖上旁邊,聖上偷偷地把書拿走是絕不可能的事情。當然,他也沒有要把它們拿走的理由,聖上不可能會對八年前的事情感到好奇,況且,也沒有發生過能讓聖上對八年前的事情產生好奇心的重大事件。由此,他認為可能是在曬書的過程中,不小心遺落在了其他的地方,這種可能性反而更高一些。

“裏面是誰?”

都承旨突然聽到了胥吏的聲音,嚇得猛地站了起來。

“啊!我……是我。”

胥吏提著燈火進了倉庫。

“這不是都承旨大人嗎?這麽晚了,您在這裏做什麽呢?”

“需要……找點書。”

“那種事情,您吩咐小人們做就可以了。您需要找什麽書呢,我來幫您找吧?”

都承旨慌忙搖了搖手。

“不用,不用了。”

“那麽……”

只是隨口說說的胥吏,並沒有停留太久便退下了下去。

胥吏轉過身離開了倉庫。這時,突然想起什麽來的都承旨,慌慌張張地追出去,問他道:“等等!那些拿到後苑的承政院日記,都已經放回倉庫了嗎?”

“應該是在太陽下山之前就已經放回去了吧!”

這時,站在外面的另一個胥吏開了口:

“不是的,因為還剩下一些書籍需要明天再曬一次,所以暫時放進了後苑的書庫裏。”

都承旨沒有再繼續聽下去,慌忙把胥吏手上的燈火搶了過來,心急火燎地跑向了後苑。不知為何,今天他覺得去往後苑的路變得又暗又長。好不容易跑到書庫前面的都承旨,一只手扶著墻壁,彎著腰氣喘籲籲地喘了好長時間才緩過神來。自從上了年紀之後,像今天這樣的劇烈跑動,這還是第一次。這時突然有一個黑影從剛剛調整好呼吸的都承旨身旁掠過。受到驚嚇的都承旨馬上擡起了頭,但是,什麽也沒有。似乎連風拂過的痕跡都沒有留下,黑影徹底消失了。

兩腿發軟的都承旨緩緩地走向了書庫門前,心驚膽戰地打開房門進入了書庫裏。雖然因他手上的燈火,漆黑的書庫稍微變亮了一些,不過那微弱的火光卻不足以驅散角落裏的黑暗。都承旨開始慌忙地找承政院日記。他並沒有查看擺放整齊的書櫃,而是集中精力在摞在角落裏的書裏查找,雙手飛快地在書中翻找著。

“啊!在這裏。”

都承旨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並未花費多大力氣,他就一次性把他要找的六本書全都找到了。

一剎那,映在角落裏的光影微微晃動了一下。天哪!從那裏出來了一個黑影,這是人的形象。之後,那個黑影如被風吹走的紙張一樣,輕輕地消失在了門外。都承旨絲毫沒有察覺到這一切,只是一直盯著自己剛才找到的書。

“嗯?是都承旨?”

深感意外的暄看了看對著自己耳語、向自己匯報這一狀況的題雲。題雲正把自己將偷偷拿來的承政院日記放回書庫時所看到的情形原原本本地講給暄聽。

“那個坡平府院君的走狗,怎麽會突然間想要找那一時期的日記呢?”

對王這一問題,從題雲那迷惑的眼睛中不難看出,他對此也並不清楚。暄用手托著下巴,陷入了煩惱之中。雖然通宵查找資料,付出了那麽多的心血,那些日記中卻沒有留下太多詳細的記錄。記錄的內容,反而都是暄已熟知的內容而已,無非是在別宮遭受不明原因的高熱和煩渴之苦,偶爾還痛苦得喘不過氣來,諸如此類。關於煙雨的死,更是只用“不明原因病死”這一句話就敷衍了事。末尾還有“雖是士大夫家的女子,不過父親許閔奎希望盡快了結此事,所以沒有仔細檢查屍體”這樣的記錄。事情之所以會這麽結束,可想而知,禦醫對於其病死的意見書從中也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不過其中還有一件暄並不知道的事情。那是在與煙雨的嘉禮結束之際,這件事並沒有進行記錄,是因為後來有過關於如何規定死去的許煙雨身份的議論,所以才知道的事情。世子的嘉禮是以擇選、納采、納徵、告期、冊妃、親迎、同牢的順序舉行的。其中,煙雨只進行到“納采”這一步之後就病死了,所以問題就出現了。通常被擇選的同時就得到世子妃的禮遇,這是最基本的習俗,不過還有一部分人認為被冊封為世子妃的正式階段應是冊妃這一步。所以,主張是從擇選開始成為世子妃的一方和主張從冊妃開始成為世子妃的一方,提出了各自不同的意見。

這場爭論其實從一開始結論就已經非常明確了。試想一下,如果從擇選開始成為世子妃的話,那麽煙雨的父親許閔奎和哥哥許炎的身份就會發生變化,會由罪人的身份一躍成為第一世子妃的親屬,而尹寶鏡則會成為第二個世子妃。很明顯,尹大妃等外戚勢力一定要讓尹寶鏡成為第一個世子妃,所以煙雨自然而然地就因沒有舉行冊妃儀式的理由,被人們視為還沒有盤發就已經去世的女子。就這樣,她與世子的姻緣也宣告結束了。如若當初暄知道曾經進行過這樣一場爭論的話,不管怎樣,他至少會為了能給死去的煙雨爭取到世子妃的身份而去向大王求情的。那樣的話,即使遭到了拒絕,他也不會像現在這樣飽受心靈的折磨,因為沈浸在沒能守護煙雨的內疚中,以至於什麽都顧不了了。

“聽說昨天坡平府院君去過承政院,會不會跟那個有關聯?”

暄那雙充滿悲傷的眼睛慢慢地轉向了車內官,他的心情逐漸恢覆了平靜。

“坡平府院君為何突然要找那一時期的承政院日記?”

暄搖了搖頭。很快,暄便若有所思地問道:“坡平府院君找了八年前的承政院日記是吧?”

“難道承政院日記上面沒有一點跟她有關的記錄嗎?”

對題雲的提問,暄也只是搖了搖頭,然後又馬上低聲地嘀咕起來。

“沒有……不過,怎麽會一點兒記錄都沒有呢?父王可不是會那麽草率地了結此事的人。沒有相關記錄,這一點反而更可疑。”

漢陽一帶開始熱鬧了起來。暄的書案上面也早已經堆滿了成均館遞呈的儒疏和儒林的上疏。張氏都巫女重返星宿廳!這個消息成為街頭巷尾人們津津樂道的事情,因為這件事直接關系到有些人的權利,關系到有些人的生死問題。正因如此,盡管張氏還沒有抵達漢陽,有很多人卻早已開始了行動。即使沒有人特別匯報過此事,暄也能通過自己書案上面的文書,得知張氏快要到達漢陽的消息。對於這件事,人們的反應比暄想象中還要激烈很多。

觀象監的三位教授可是一直以來都翹首盼著這一天的到來。在傳達聖上下旨的消息之前,他們就對聖上作出的這一決定感激萬分。因為今後,張氏終於可以與星宿廳一起分擔事務了。要知道,這件事也是長期以來觀象監所背負著的包袱,也是他們歡迎張氏回到星宿廳的重要理由之一。更重要的是,教授們對張氏有著極高的信任。在他們的心目中,一直都有這樣一種期待,總認為如果她在的話,或許能夠解決很多至今沒能解決的問題。

終於到了張氏抵達漢陽的日子,這樣的日子自然很多人反感,亦有很多人會熱烈歡迎。這一天,暄特意離開了有溫暖熱炕的千秋殿,自己搬到了思政殿來。與此同時,許多官員也都來到了這裏。眾多官員中,便有尹大亨、觀象監的三位教授和慧覺道士在內。最後,進來的是一個衣衫襤褸的老婆婆——是集所有人的目光於一身的張氏。今時今日,她已經跪在了思政殿的地上。坐在龍椅上的暄的聲音傳到了張氏的耳朵裏。

“你就是那位鼎鼎有名的張氏都巫女嗎?”

“小人就是張氏都巫女。”

雖然她的聲音很低沈,但是她那奇怪的聲音傳入暄的耳朵之後,依然在思政殿回蕩了許久。

“為什麽朕一直以來沒在星宿廳見到過張氏都巫女呢?我還以為現在的權知都巫女是真正的都巫女呢。”

“因為此前小人離開漢陽,一直在外地生活。”

“什麽時候離去的呢?”

被這一問題驚嚇到的尹大亨,一邊刻意地控制著自己微微有所變化的表情,一邊又偷偷地觀察著王的臉色。慶幸的是,提出問題的暄並沒有看著其他的地方,只是盯著張氏的反應,好像他並沒有意識到尹大亨的存在一般。不過在人們的視野範圍外的題雲,卻輕易地捕捉到了尹大亨那微妙的表情變化。

“是八年前。”

面對張氏的回答,尹大亨的表情再次變得僵硬。

“離宮的理由是什麽?”

這是暄一直以來都很好奇的問題。他希望能夠聽到自己希望聽到的答案。

“回稟聖上,小人按照天神的旨意離宮了,因為小人得知了上天的啟示:如果不辭去都巫女之位的話,我朝就會發生不祥之事。”

“上天……”

多麽巧妙而恰當的回答啊。聽到這些,暄變得啞口無言了。本以為能從張氏的口中聽到觀象監的教授們所說的“因為成均館遞呈的儒疏”等事情,如果事實確實如此的話,那麽,暄可以繼續發問的問題就實在太多了。但是,像現在這樣,如若拿上天來做借口的話,顯然暄便無法再繼續問下去了。而且在尹大亨面前,暄又不能做出讓他起疑心的行為,所以便決定今天暫且先問這些,等日後再找機會仔細問個明白。

“朕即位當日沒能從您那裏聽過什麽占蔔的預言。現在,朕想在此聽聽。”

“您真是一位美男子。”

安靜的思政殿瞬間變得沸沸揚揚,暄甚至還聽到了有人叫喊的聲音。

“她是不是瘋了?竟膽敢在聖上面前說出如此放肆的言語!”

暄舉起手來示意眾人保持安靜。然後,他非常自豪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臉龐說道:“這句話,只要是任何有著明亮雙眼的人都可以說出來的,也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實。比起這個來,您作為星宿廳都巫女,對我的未來說些什麽吧!”

張氏擡起了頭,只見她深深地凝望著聖上。好一會兒,她緩慢地擡起了蒼老、褶皺連連的右手。然後,舉起了她那似乎只剩下骨頭的食指。

“唯一!”

暄睜大了眼睛。

“這是什麽意思?”

“殿下身邊只有一個女人。”

“這又是什麽意思?”

“沒有其他的意思。”

尹大亨的嘴角露出了微笑。唯一的女人,這不就是說自己的女兒是獨一無二的王妃嗎?與尹大亨的看法截然相反,暄的腦海中浮現出的卻是“騙子”二字。如果換作前不久的話,張氏說的話確實沒錯。不過,對熟識月的暄而言,他已有兩個女人了。如果張氏所說的唯一的女人指的是現在的中殿娘娘的話,那她就是受到尹氏一派人的指使,故意制造輿論的騙子。

“您的意思是說,尹氏家族將來也會是外戚嗎?”

張氏搖了搖頭。這一小小的動作著實讓尹大亨大吃了一驚。

“政治也是世俗之事!而我只是為了神而存在的,是與瑣碎的世俗之事毫無關聯的一把老骨頭而已。”

聽到這裏,暄不禁覺得有些可笑。

“如果外戚屬於政治這一世俗之事的話,那麽唯一一個女人就不屬於世俗之事嗎?”

“就如神守口如瓶一樣,為神而存在的人們也要守口如瓶!如果出言不慎的話,最終就會玷汙降臨到小人身上的神靈,所以小人無法繼續回答,請聖上諒解。”

喧輕輕地搖了搖頭。他不知道張氏所說的話是否另有他意,亦不能確定她是不是對自己所說的“唯一一個女人與尹氏家族毫無關聯”的話委婉地表示肯定,又或者,這僅僅是為自己那自相矛盾的話找借口而已。總之,暄並不理解張氏的話。不過,不管是哪一種答案都沒有關系,反正暄想從張氏那裏聽到的並不是預言。現在,暄能肯定的一點就是:張氏確實有別於其他巫師,而且很顯然,她並不是那麽好對付的人。第一次見面,了解到這種程度已經算是不小的收獲了,關鍵的問題還在將來。暄的心中浮現出這樣的想法。

在景福宮的北側,星宿廳的別廳前面,嬋實焦慮不安地來回走動著。她緊緊盯著對面建築的角落,偶爾也會望著天空,揉一揉那雙充滿畏懼的眼睛。這時,由遠漸近的腳步聲打破了四周的沈靜,不久,雪便從角落裏走了出來。她的背上和肩上都是行囊。看到雪的嬋實毫不猶豫地奔跑過去,投入了她的懷抱之中。雪一邊把一側肩上的行李放下來,一邊問道:“過得好嗎?小姐呢?”

雖然口氣稍顯生硬,但雪依舊像以前一樣,用溫暖的手掌撫摸著嬋實的頭,這樣的舉動更是讓嬋實流下了感動的淚花,她不時地擦拭著眼角的淚痕。擦拭之餘,她指了指月所在的房間。

“是那邊?知道了。待會兒見。啊,對了!你也一切都好吧?”

未等嬋實點頭應答,雪就已經向著月的房間跑去了。在看到擺放整齊的草鞋之後,她又馬上停下了腳步,生怕自己一不小心驚動了一晚上都沒能好好休息的月。她小心翼翼地輕輕推開門,望了望屋內:月並沒有休息,而是靜靜地坐在小屋的一側。

“小姐,您沒有睡嗎?”

見到雪後,月露出了甜美的笑容。身材高大的雪也立即彎腰行禮,繼而坐了下來。

月馬上問道:“神母呢?”

“現在應該見到殿下了。小姐這樣被關在宮裏,她不知道有多擔心,整天像是精神不正常的老人一樣——也是,她從前也是瘋瘋癲癲的。”

雪一邊回答,一邊卸下了行李。通過肅章門的時候,行李被守衛檢查過,東西變得亂七八糟的。雪先整理了月的物品和那把環刀。記得環刀被檢查時,雪借口說那是都巫女的祭祀用品,這才順利地通過守衛的眼線,把這把刀帶了進來。旁邊的月默默地坐著,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之中。了解月的雪立即看出了她的心事:雖然表面是在微笑,但是卻被心事層層困擾著。雪輕輕地坐到了月的旁邊。

“也許現在這樣的狀況反而更好些呢。”

月的聲音很輕,雪也跟著在旁邊小聲地說道:“啊?這不是都巫女最擔心的事情嗎?”

“一直以來,我都被困在比牢獄更加難以忍受的生與死的界限上。不過,我總是想回到這裏,回到漢陽來。我想,你也是這樣的心緒吧?”

雪的眼眶逐漸變得濕潤了,她重重地點了點頭。

“那也是,待在宮裏是很危險的。即使有都巫女在依然也是危險重重。”

“雖然危險,但是有了需要留在這裏的理由。”

因為月的聲音太過微弱,雪不得不把耳朵靠近月的嘴邊。

“雪,我在這裏什麽都做不了,我需要你為我調查幾件事情。”

“您盡管吩咐。”

“去打聽打聽降神的事情吧。”

“什麽?這個問題去問都巫女或者嬋實不就可以了嘛!如果不行,這裏不是到處都是巫師嘛,隨便問一個不就好了嗎?”

“防人之心不可無,在明確了解到事情的原委之前,我想,對神母也提防一些為好。”

“為什麽突然……”

雖然月並未回答,雪還是順從地露出讚同的眼神並低下了頭。她看起來似乎很不安,手裏不停地擺弄著行李中的物品,那是留有月的痕跡的書籍。雖然雪並不識字,但是通過眼前的書籍,她還是回想起了許多從前的事情。雪擡起頭看了看月。雖然她的心裏很明白自己得不到回答,但還是若有所思地問道:“如果我們得到了想要得到的答案的話……到那時候,我們可以回家嗎?”

暄蜷縮著身體,緊緊抓著被子的一角,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可悲的是,他並沒有可以發洩心中郁憤的地方。

“為什麽沒有記錄……”

暄宛如呻吟一般地囈語著。一國之君,這樣的身份對他而言,就像是一個無形的枷鎖。如果不是王的話,他就可以自由自在地去外面調查煙雨的死因了。而如今,在沒有任何關於煙雨死因詳細記錄的狀況下,困在宮裏的他可以做的事情也是非常有限的。暄的心裏一直期盼著:即使短暫的片刻時光,只要能出去也好。哪怕只是些許的工夫,他也想離開這個四面楚歌的宮殿。如果那樣的話,至少自己的頭腦也會變得清晰一些,可以好好地思考這些事情。而現在,他只能任由腦海中的思緒如煙霧彌漫、混沌不已。煩悶的暄坐起來大聲喊道:“月在哪裏?不是說過時刻都會在寢殿的嗎?”

看到暄又開始發起脾氣來,不知所措的車內官吞吞吐吐地回答道:“不過殿下,把巫女放在身邊有些……”

“快把她帶過來!我快要窒息了。”

雖然車內官很清楚,殿下現在捂著胸口、發出痛苦的呼吸聲,這些都是裝出來的,不過他還是開始擔心起來。他所擔心的是暄的怒氣。他知道,如果怒氣日積月累、積澱在心裏的話,也會有害健康從而引發疾病的。所以,車內官覺得能夠消除聖上怒氣的巫女,能夠留在暄的身邊也是一件值得感激的事情。

傳月到寢殿花了比較長的時間。這期間,暄一直抱著被子一動不動。在月叩頭行禮的時候,暄也沒有擡頭看她一眼。題雲同樣也低著頭坐在暄的身邊,他也沒有看著月——特別是聖上在的時候,題雲對月更是視而不見。暄看到月正要在離自己很遠的地方坐下來,他依然沒有改變自己的姿勢,而是生氣地大聲說道:“你要坐到哪裏?我說過你的位子在那裏嗎?”

周圍的人都被王的大吼聲嚇得不敢喘息,只有月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鎮定自如地在原來的位置坐了下來。焦急的車內官雖然用眼神向月示意讓她坐到王的旁邊,不過月還是坐在原地,沒有改變自己的初衷。

“真是怪事。尹氏家族怎麽一點兒動靜都沒有?他們的消息不會這麽不靈通吧!”

車內官和題雲同時看向了王,他們都因不知道暄所說的是什麽意思而感到詫異不已。暄把視線固定在了月的身上,並用冷酷異常的語氣說道:“我身邊有了女人,坡平府院君不可能不知道這件事情,他們為什麽按兵不動呢?難道他們認為她只是巫女,所以不管她的相貌多麽美若天仙都沒有關系嗎?還是,他們早就已經察覺到連我都不知道的擋煞巫女之事呢?”

月的目光望向了王,不過她的表情並沒有任何的變化。

“聖上不要試圖從小人這裏聽到連小人都不知道的答案。如果聖上把需要思考一次的事情反覆考慮兩遍,把需要思考兩次的事情反覆思量三遍的話,自己便可以得到答案了……”

聽到久違的月的聲音,暄這才高興地笑了起來。

“好了!就說到這裏吧。你說話的口氣很像我以前的老師。嗯,沒錯,說話的樣子也很像。你說得沒錯。把你留在身邊的人是我,而不是他們,所以,他們怎麽想,跟我沒有關系。”

然而,暄臉上露出的微笑卻也稍縱即逝。他的表情馬上又變回了之前的憂郁模樣。暄把頭倚靠在抱在懷裏的被子上,眼神久久地定格在月的身上,他的眼角逐漸變得濕潤起來。月明白雖然王的視線並沒有離開自己,但是他的心思卻在別的地方。

“您看到了什麽?”

“思念……”

他的聲音很小,宛若輕聲的自言自語,所以月並沒有聽到他的回答。然而,暄卻自顧自地繼續自語了起來:“我還沒能幫她解開發帶,就讓她離我而去了。不過,就連活著的你也是一樣……我這個人啊,不僅是過去,連現在也是,什麽都做不到!這樣的我,竟還是一國之君。”

暄說話的聲音依舊很低很低,以至於月什麽也聽不到。不過,通過那雙漆黑的眼眸,她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的悲傷。這時,暄突然把被子拋向一邊,站起身來。

“難得月光這麽好,不如一起出去散步吧!”

事實上,由於剛過晦日,月光還很昏暗,大家都對暄的借口心知肚明,不過轉念一想,出去走一走也好,總好過聖上一個人憂郁地待在房內唉聲嘆氣。所以,眾人並不反對,只是服從地起身了。隨後月也跟著起了身,但是她並不像是要一起出去散步的樣子。

暄笑著說道:“月,你也要一起去。不然我在散步的時候又中煞的話,那可怎麽辦呀?”

車內官對王的心思感到不安,不過卻沒有選擇的餘地,所以向月使了個眼色,示意她也陪同散步。而後,暄大步走下大廳,內官們馬上屈膝坐下,為暄穿上了鞋。月卻穿著補襪一直走下月臺,穿上了放在房裏的草鞋。暄皺著眉頭,用悲傷的眼神默默地註視著眼前的情形。

月跟在王的身後,兩人就這樣開始散步了。走在前面的暄剛開始好像並不在意落後於宮女們的月。不過,沒過一會兒,他便把月叫到了自己的身邊。就這樣,很長一段時間內,他們二人只是沈默著,沒有對白,只是默默地踱著步。對只穿了薄薄的一層素服,在初冬那寒冷的深夜冷得直發抖的月,暄好像也並沒有放在心上。只有跟在其後的題雲,因擔心月的身體而時不時地看向她。這時,暄突然停下了腳步,擡頭仰望著暗夜的星空。然後,他坦然地握著月的手,轉過身對其他人說道:“不要緊跟在我的身後,都向後退幾步。”

然而,大家都站在原地,並沒有向後退。暄提高了嗓音:“朕讓你們向後退!”

車內官無法甩掉心中的不安。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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