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春日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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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中就摻雜上了煙雨曾說過的有關世子的話。其實這並不是什麽特別的話,只是對頻繁借自己書讀的世子表示感謝,或者說是對一位心胸寬廣的人要說的客套話。但是這些普通的話語,在暄聽來卻是那麽溫暖、那麽富有意義。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監視旼花的視線變得森嚴起來,很長一段時間內,她都無法到丕顯閣玩。上次,被抓回到水鏡齋的旼花被中殿狠狠地數落了一番,而且閔尚宮還在一旁幫忙抽了她的小腿,雖然他們指責旼花出去強迫宮女與自己更換服裝並偷偷溜出水鏡齋,進入世子正上課的丕顯閣,這些行為都是非常錯誤的。但他們畢竟沒有批評公主,沒有說出思念那位俊朗男人是過錯,所以到丕顯閣玩的念頭雖然減少了些,但是思念炎的心並沒有減少,反而隨著日子一天天的流逝,那位男子在旼花腦子裏占據的空間卻越來越大。想到炎的面容,旼花連平時不怎麽喜歡讀書的書籍都想主動接近了。

好在旼花又迎來了另一個機會——這段時間公主表現得很聽話,侍從們對她的警戒也變得有些松懈。趁著這個間歇,旼花再一次上演了脅迫宮女的好戲,匆匆忙忙穿上宮女逃到了丕顯閣。這次,旼花可不像上次那樣貼在丕顯閣的墻上偷聽,而是直接隱藏在月臺下面等炎出來,旼花自認為自己藏的很好,但在負責守衛丕顯閣的守衛眼中,這種躲藏的伎倆根本不值一提。旼花與他們的視線對視時,便悄聲命令他們不準道破天機。他們也知道面前這位穿著宮女服的女子並非旁人,而是當今聖上最為寵愛的公主。所以只要她不妨礙世子上課的話,他們也就沒有什麽道理來妨礙公主捉迷藏。

等啊等啊,時間慢慢地挪移著。旼花躲藏了很久,終於見到炎從裏面走了出來。和以往一樣,炎絲毫沒有多餘的動作,目不斜視的邁著矯健的步伐走出了丕顯閣——他竟然沒有發現躲藏的那麽明顯的公主,那位站在月臺下面的旼花公主。見此情景,旼花公主像離弦的箭一般追了上去,一直呆呆的望著炎那俊逸的背影。後知後覺的炎,果真沒有發現身後尾隨著一位心神忐忑的女子。就這樣,旼花緊緊地跟隨者炎的背影,被這個影子拽著向前不停的走。旼花終於堅持不住了,心想這樣走下去的話,真不知到底要跟到什麽時候,更何況她也不知道炎到底走到哪裏去。

旼花急急忙忙地跑到炎的面前,伸出雙臂攔住了炎。她的出現著實讓炎嚇了一跳,他驀的停下了腳步,仔細打量著對面的旼花,只片刻時間,他就察覺出擋住自己去路的宮女正是公主殿下。旼花看到他這樣盯著自己,很是不好意思的低下了頭,兀自擺弄著自己的衣裙飄帶,炎彎腰行禮後,眼睛牢牢地註視下方說道:“公主找小人有何貴幹?”

旼花停住害羞的表情,眨著忽閃忽閃的大眼睛直勾勾的望著他,有何貴幹?哎呀,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自己要藏起來等著炎的到來,不知道為什麽要跟著他的步伐,為什麽要突然攔住他的去路,直勾勾盯著炎看了好一會兒的旼花,突然回過神來,出乎意料的說道:“我不是公主,我只是個小宮女,難道單看衣服還看不出來嗎?所以不用介意什麽,請擡起頭來看著我。”

炎的嘴角忽然浮起了難得的微笑,在他看來,這個用公主的語氣發號施令,卻堅持說自己並不是公主的少女很可愛。炎不知道公主為什麽要這樣做,以為她又在玩什麽游戲。即便是游戲,炎也依然恪守對公主應有的禮節,所以他並未擡起頭來。旼花呆呆的望著眼前這位俊朗男子——彎下腰低著頭的炎,他那濃密修長的睫毛一刻不停的拍打著她的心扉。

“漂,漂亮,真漂亮啊……”

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這句話自然而然地順嘴溜了出來,可是這位心臟如小鹿亂撞的旼花,居然還是像沒意識到自己的這句話似的,依舊緊緊地望著炎。

“您說什麽?”

“所有,全部……”

不知不覺,旼花的指尖觸及了他的睫毛。比起炎來,旼花的驚嚇明顯更多一些。嚇了一跳的旼花趕緊把手藏到背後,指尖上觸碰到炎的睫毛的地方,竟像被火灼燒般炙熱。單就年齡來說,公主的長相要比實際年齡更為嬌小。所以,炎對旼花的行為並不在意,他只是想著公主獨自一人在這兒的理由。他可真沒想到公主居然一直跟在他的身後,此時的他,心裏推測應是公主在玩游戲的過程中迷了路。

“小人惶恐,但不知公主的玩伴在哪裏呢?”

“嗯?玩伴?我不知道呀。”

炎這下更加斷定公主是迷了路,便苦惱的開始思考解決問題的對策。

旼花呢,她完全不懂他在想什麽,但不管怎樣,她還是忍不住內心的好奇,羞怯的向炎提出了自己早就想知道答案的問題。

“你多大了?”

“十七歲。”

“嗯?可有妻室?”

“小人尚未迎娶。”

“呀!那你可有已訂婚的女人?”

“還沒有。”

“哇!太好了!對了!你叫什麽名字?名字是……”

“小人叫許炎。”

“炎……炎……太好了!哦,那個……你和世子哥哥做什麽呢?每天都在一起學習,你是哥哥殿下的學伴嗎?”

“差不多是吧。”

“上次跟你說過,我也把《千字文》讀完了,最近,我正在讀《列女傳》……”

難為情且只是做簡短回答的炎的模樣,實在不同於自己那興奮無比的樣子,當旼花意識到這些時,突然停止了自己的話語,不知怎的,她認為自己的表現與那些賢淑的女子們相差實在有些遙遠。想到這些,她覺得心裏很不是滋味。

“我……我是賢淑的女子,請看看我。”

炎仍然帶著難為情的笑容,並沒有聽從公主的命令擡起頭來,因為不能把看起來確實像是迷路的公主一個人留在這裏,炎經過仔細考慮,遂下定決心,轉過身來開始朝自己剛才走過來的方向折返回去。旼花一頭霧水,癡癡地在後面兀自走著。與之前並不知道她跟在自己後面不同,這次炎故意放慢了步伐,偶爾還會向後看看公主是否跟了上來。看著炎的這些反應,緊緊跟在他身後的旼花忍不住露出了幸福的笑容。雖然沒能跟他暢談一番,但和他在一起的這短暫時刻,要比到目前為止她玩過的任何一種游戲都要快樂——即使只是這麽靜靜地走著,旼花也覺得無限幸福。

但這條跟隨著背影行走的無聲之路,很快就到了盡頭。這兩個並不知道要去哪裏的人,只是盲目的來到了丕顯閣這個地方。院子裏正有一群為尋找公主的蹤跡而來的水鏡齋的宮女。她們嚇得面如土色,飛快的朝旼花跑了過來,等向炎深深地彎腰行過禮後,就在丕顯閣迅速的消失了。旼花被宮女們抓走,用充滿怨恨的眼神,繼續追隨者就這樣離去的炎——多麽讓人遺憾啊,他並沒有感覺到。

回到水鏡齋的旼花,滿腦子都是炎的身影。正因為如此,旼花的臉上一直沒有失去緋紅的微笑。剛才那一瞬間,她那麽近距離的觀察了他的面容,那麽近的看著他,才發現他比之前更美了,那種美簡直讓旼花內心激動不已。炎那端正大方的走路姿勢、正直的談吐、動聽的音色,以及與他那實際年齡並不相符的穩重語氣,這些也無不叫她內心激動,那種激動並沒有隨著時間的流逝而停止,反而目力所及之處,都被炎的存在填的滿滿的。

但是,旼花的激動只是暫時的。

這天晚上,布滿擔憂之色的父王來到水鏡齋。旼花與以往不同,她並沒有坐在父王的大腿上,因為現在的她,心裏想的都是如何成為一名賢淑的女子。即使在父王面前,她還是一心都在想著炎。見此情景,父王前所未有的露出了嚴厲的表情,他對滿面笑容的旼花說道:“旼花公主,今天又穿著宮女的服裝去丕顯閣了?”

“是的,女兒並沒有妨礙世子哥哥的禮學。女兒表現得非常安靜。”

“那麽如果不是為了見世子而去的話,公主是為了見誰去的呢?”

看著與往日不同、表情有些沈重的父王,旼花突然變得有些吞吞吐吐的。她並不知道去看炎這件事情有什麽不對的地方,所以她並沒有領會到父王的認真。

“聽說,旼花公主上次跑到丕顯閣,還抓住世子的老師,弄的場面很是尷尬。今天也是藏在丕顯閣,居然還跟在他身後,朕有什麽地方說錯了嗎?”

旼花用驚訝的表情詢問道:

“世子的老師?誰啊?”

“許炎!”

“啊!那個人原來是世子的老師?他並不是世子的學伴?啊!”

旼花自言自語著。天!他這麽年輕,與那些長胡須的年邁長者們不知道差了多少歲,這麽年輕竟然是世子的老師!想到這些,旼花更覺得他出色了。

“真是一位了不起的人!”

看著旼花那臉頰緋紅的樣子,父王的臉色變得更為陰沈了,他也自言自語似的說道:“是,了不起,是了不起的人才。我的公主不會是去看他吧?”

“去看他難道不可以嗎?女兒又沒有妨礙到世子哥哥學習……女兒,覺得那個人真的很好看。但是,女兒也有傷心的地方,因為女兒是公主,所以不能讓他看到我的臉,懇請父王下聖旨吧,就說讓那個人看一眼女兒,這樣是可以的,合乎規矩的。可以嗎?”

父王像是承受不住陣陣湧上來的頭疼,用手用力的撐住了額頭——或許自己曾經的擔憂就這樣漸漸地變成了現實。

“以後不要去資善堂那邊了,還有,不可以再去看許炎。”

“為什麽……為什麽不可以?”

“他是世間鮮有的人才。而你,你是公主。所以,這個問題,你連想都別想!”

旼花完全不能理解自己的父王在說什麽。父王看著女兒呆呆的表情,嘆了口氣艱難的說道:“我的公主還有好多不知道的事情呢,現在好像並不能理解這些。在朝鮮,公主的丈夫是不能被授予官職的,所以,朕不能讓如此優秀的人才當儀賓。”

“那,那麽,女兒就得跟長的醜陋、傻乎乎的笨男人結婚嗎?”

“不是這樣的,只不過,許炎絕對不可以。他要輔佐以後的王……”

旼花眼淚汪汪地高聲說道:

“女兒不知道這些!女兒也沒有費力的去想他。只是靜靜地想念著他,所以才會想要去丕顯閣看看他而已。要是訓斥的話,父王就訓斥那個整日跟著女兒的炎的摸樣吧。”

“朕不是說讓你不要再想他了嗎?換做朕是我國公主的話,朕一樣會貪戀他的樣子,難道朕不想讓朝鮮第一的男兒成為朕最寵愛的公主的的丈夫嗎?但朝鮮的法律就是如此,朕又有什麽辦法呢?即便父王貴為一國之君,朕也不能違背《經國大典》啊!”

旼花開始放聲大哭,雖然並不清楚朝鮮的法律到底是什麽,自己要面對的現實又是什麽,但她還是忍受不了不去思念他。他想起自己的姑母們,那些嫁給了面容醜陋的丈夫的不幸姑母們,難道那就是自己的未來嗎?旼花從未覺得如此刻般悲傷過。

“討厭!討厭!女兒討厭當公主。女兒以後也要去見那個人。女兒從來沒見過像他那樣貌美的人!為什麽長的好看的男子都是其他女人的丈夫,而偏偏長的醜的傻子都是公主的丈夫,這到底是為什麽?”

父王的心也柔軟了,盡力安慰著自己那固執的寶貝女兒,柔聲說道:“不是傻子,而是會給你選一個適當的差不多的人……”

“嗚嗚!討厭!現在女兒終於知道姑姑們的丈夫為什麽全都是奢侈、虛榮之輩了!女兒真討厭這一切!女兒喜歡像許炎一樣儒雅優秀的儒生!”

旼花說的並沒有錯,那些駙馬們,就算苦苦鉆研學問,多麽認真的讀書,也不會被加官封爵,所以他們無一例外的遠離文字,都是一群癡迷酒色、奢侈虛榮之徒。興許他們並不是從一開始就是這幅樣子的,只是這樣的角色賦予了他們如此的人生,所處的現實漸漸讓他們改變了自己的人生與人性,所以公主們不信婚姻,這樣的情況有很多很多。父王像哄小孩一樣哄著旼花:“父王會從儒雅的儒生中給朕的寶貝選一個……”

“許炎!女兒只喜歡那一個人!父王不是還有很多其他的人才嗎?”

“像他那樣的人成為儀賓的話,不僅僅是他本人,也是全朝鮮的不幸。你不了解許炎,看到他的試卷時,朕的手都顫抖了,這個人生之途差不多才剛正式開始的人,總讓人驚訝於他的進步,分明昨天才看到他的優秀,僅過了一天的時間,他一定又會取得讓人驚訝的進步。這樣的人,就是許炎。他那美好的面容,如果跟他內在的博聞強記、學識淵博相比的話,那簡直是微乎其微。如果他做儀賓的話,全朝鮮就沒有比這更可悲的事情了。”

為了讓旼花選擇放棄,父王盡力勸說的這番話反而起到了相反的作用。安撫過旼花之後,父王起身對水鏡齋的宮女們說,如果今後再發生類似今天這樣的事情的話,就絕不會放過她們,說完這些便離開了。

暄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決心:僅通過炎口中傳達的煙雨的摸樣的話,反而只會加深他對煙雨的渴望與痛苦的想念,於是,他產生了親自寫信給煙雨的念頭,不過,自己要面臨的第一個問題便是炎。沒有任何通融性的他。夾在中間是絕不會為自己傳信的,而且暄也頗為擔心:煙雨究竟要如何才能收到信件。還未成婚的世子,若給待字閨中的姑娘寫些包含戀情的信件,弄不好就會引出很大的麻煩。但即便有這些顧慮,也不能阻撓暄的固執。拋開這些顧慮之後,暄面臨的第二個問題便是:這信件的內容到底要寫些什麽。思來想去的暄,突然靈光一閃:他想起煙雨喜歡詩這件事。

為了挑選合適的詩歌,暄又耐心把手邊的書籍全部翻了一遍。左挑右選,他終於從中選出了一首飽含著向煙雨表達自己心意的詩,工工整整的寫在了紙上: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

情人怨遙夜,竟夕起相思。

滅燭憐光滿,披衣覺露滋。

不堪盈手贈,還寢夢佳期。

——張九齡《望月懷遠》

暄把信箋放到信封裏又拿了出來——他對於信箋上自己的字體很不滿意,前前後後幾次譽寫,重新寫了好幾遍,終於從中挑選了最好的一份放到信封中封了起來。這是一首沒有任何附加話語的詩,如若真有什麽問題的話,還可以辯解說只不過寫了一首詩而已;如果煙雨責怪世子輕浮的話,還可以狡辯說這是一首好詩,只是想與他一起分享而已。但即使這樣,暄還是茫然地期待著煙雨能夠讀懂自己的心思,他甚至還期待著能收到煙雨的回信。

暄忐忑的把封好的信箋夾在要借給煙雨的書中遞給了炎,像之前預想的一樣,炎騰的跳起身來,斷然拒絕了傳遞信件這件事。暄假裝什麽都不知道,用很自然的語氣說道:“這沒什麽吧。恰巧昨天讀到這一首詩,我覺得非常好,正好令妹也喜歡詩,就權當練習書法一樣把這首詩抄了下來。這封信就和我借出的書一樣,實在沒有什麽特別的差異。”

“那麽,請世子把信留下,我把那本詩集借走。這種事情是玩玩不可以的。”

這比自己之前預想的反應還要強烈的炎的態度,確實讓暄感到驚慌。他努力思索著可以辯解的話語,慢慢地說道:“我並不喜歡詩集中所有的詩,只是喜歡這一首而已,而且,因為這本詩集中,我還有一部分沒有讀完,所以這本書我不能借給你。”

“如果一定想給舍妹看詩的話,那就請世子讀完整本書後再借出吧,這個信,我絕不會帶走!”

見到炎依然這麽強硬,暄也變得強硬了許多。於是,他擡高了聲音。

“帶走!拆開這封信的人不是你,而是令妹,用不著你在此推三阻四,令妹要是覺得拆開信件不符合禮儀的話,那就請再拿回來就是了,而且我想聽取令妹對這首詩的鑒賞心得,這也是令妹的事,不是嗎?是應由令妹判斷的事!”

“舍妹是閨房內的賢淑女子。她並不是妓院的女人!”

“你這麽說到底把我看成什麽了?難道我是調戲妓院女人的下流男人嗎?就如同我認為你的品德很高一樣,我也把令妹的品德看得很高。我只是想一起分享書冊、共同鑒賞詩歌而已。你竟敢把自己的妹妹,把與我同看一本書的女人當做妓院中的女人!”

無論世子再怎麽高聲的叫喊著,炎也只是緊緊地盯著那封信看,暄睜大了眼睛瞪著他。看樣子,炎是不會把信帶走了,如果就這樣被他拒絕的話,世子也太可憐了。要知道,從昨晚到現在,世子一直都在為選詩而奔波,一次次的練習著書寫,想到這些,車內官小心的幫暄說話了:“小人也讀了那首詩,是當代以為著名宰相的詩,所以請不要想太多。登上景色怡人的樓閣,講授詩的儒生們並不是要彼此的戲弄。我聽說閨房內的女子們,也會相互分享讀過的好詩與好文章。這封信也是如此,如果對這封沒有任何特殊意義的信箋亂發脾氣的話,反而叫人擔心教授世子邸下的老師,竟是怎樣一個奇怪的人。”

話說到這個份上,炎不拿走這封信看來是不可能了,是啊,自己連裏面的內容是什麽都不知道,就這麽固執的堅持著,反而會讓自己陷入到侮辱世子的危機之中。這段時間以來,自己一直都是從世子這裏拿走書冊,如若這封信不帶走的話,看起來似乎有些不妥,哎,真是悔不當初啊!當初就不該帶走黑飴糖嘛。但是這時才醒悟到這一點,顯然已經太晚了!炎不得已,只好拿起書冊和這封信站起身來。

回家的路上,炎只覺得漆黑一片,天上的太陽絲毫起不到陽光普照的作用。炎只感到受傷的信箋如千萬兩黃金般沈重。炎突然轉過身來,朝景福宮返回去,但走著走著,他又停了下來,如此踱來踱去好一會兒,才又重新轉過身朝自己的家走去。走到中途,他又停了下來,重新轉過身朝景福宮走去。如此反覆,他也不知道這樣猶豫反覆了多久,終於還是狠下心來,轉身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就在自己家與景福宮之間來回徘徊的炎,走到一個偏僻的地方時,堆積起的一堆石頭進入了他的視線之中,炎環顧了一下四周,慶幸周圍並沒有其他人。於是他在那堆石頭前蹲下身來,用雙手挖開了石堆,把暄托自己帶走的那封信塞進石頭縫,又整整齊齊的把石頭堆了上去——只要說自己已經傳達了那封信,只是妹妹並未回覆,如果這樣說的話,事情就可以結束了,那樣的話,就應該不會有什麽問題發生了。哎,要知道,自己這麽做可是為了世子和妹妹好啊!炎說服了自己,慢慢朝家走去。但是沒過多久,他又折返回來,猶豫的蹲坐在了放信箋的那片石堆面前。

煙雨的視線,從正在閱讀的書卷挪到了窗外。之前,只要煙雨一打開書,即便外面的環境再吵,她也會忘我的投入進去,把所有的紛擾拋諸於腦後。但近段時間以來,只要快到哥哥炎回來的時間,她就養成了不由自主地向窗外看一兩眼的習慣。這種習慣,是從炎帶飴糖、搞點以及書回來開始的。不僅如此,她還能從炎那裏聽到關於世子的一兩句話,雖然並沒有什麽特別的話,只是世子親自把世子殿的書借出來給自己,世子也喜歡詩這一類的話語。事實上,暄想轉達給煙雨的心意,並沒有通過炎的口中傳達過來。煙雨靜靜地撫摸著面前的書卷。只要想到這是世子觸摸過的書,她就覺得書是溫暖的,心也跟著砰砰直跳。這真是異常的心情啊!

偏偏今天炎回家晚了。煙雨一方面擔心自己的哥哥,另一方面也在等待著炎能帶來世子的信息。於是她顧不得嬌羞,邁步走出了舍廊。恰好這時,炎也到了家。煙雨高興地走到炎的面前停了下來。她看到了哥哥那聳下去的雙肩和黑沈沈的臉龐——看上去,哥哥今天與以前的狀態截然不同。

“哥哥……”

炎察覺到煙雨的聲音後茫然的望著她,但和煙雨視線相對的那一瞬間,他就變成了一副哭相。

“發生什麽事了?難道是宮中有變故嗎……?”

炎沒有回答,只是無力的坐在地板上,煙雨也低頭坐在了他的面前,炎仔細地看著和自己長得非常相像的妹妹——兄妹二人,並不只是性格與愛好相仿,他們還有一樣潔白的皮膚,端正美好的五官,清澈透明的眼神,一樣的美麗面容。如果非要說二人有什麽差異的話,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炎可以用‘長得好看’來形容,而對煙雨來說,那就要用‘驚艷’來形容了。在炎看來,他覺得自己的妹妹非常驚艷。因為漂亮,他想把時間所有美好的東西都給自己的妹妹,想讓她永遠不知世間險惡,永遠開心的生活著——他實在無法容忍自己要把這樣可愛的妹妹親手送入危險的狀況之中。

“煙雨啊,這件事怎麽辦才好呢?我簡直太糊塗了!”

煙雨仔細地傾聽著哥哥的嘆息聲,自己可從未見過哥哥露出這麽痛苦的表情。記得當初,哥哥被選為世子老師的時候,也只是露出苦惱的表情,但那並不是痛苦。痛苦的一方反而是父親,父親屬於實力薄弱的一派,在宮裏勉強能夠支撐過活,他還不想讓自己年幼的兒子炎出現在時刻做好揮動刀劍準備的勳舊派的面前。再說,世子收到勳舊派的庇護,這些人是由大妃尹氏為首的外戚形成的,炎若出入宮中,每天就如同行走了刀鋒上,處境會很險惡。

“哥哥,您告訴我吧,或許是讓父親擔憂的事情……”

“不是那件事……或許是更大的事呢……”

低頭不語的煙雨看到炎手中緊握的書籍,那一定是世子送來的書。奇怪!裏面有個凸出來的東西,煙雨的心開始莫名其妙的砰砰直跳。炎也跟著煙雨的視線轉向了自己手上的書卷,自己也看到那信封的一角,炎重重的嘆了口氣道:“煙雨啊,對不起。”

煙雨的內心沒有鎮定下來,炎似乎沒有把手上的東西遞過來給自己的意思,反而像是要匆匆拿走,煙雨急切的把書搶了過來,書中夾帶的東西啪的落在了地板上——是一個封好的白色信封,煙雨從哥哥蒼白的臉上確信這封信的主人是自己,從當初拿回來黑飴糖時,煙雨便明白了,雖然哥哥並沒有說明,但她早已察覺出贈送的人一定是世子。

“據說是一首詩,沒有什麽特別的意思。大概只是覺得這首詩好,所以世子權當是練習書法,就把這首詩譽寫了下來,他還說這和至今借給你的書並沒有什麽不同……那麽,我們是否應該和父親商量一下這件事情呢?”

“不用的,哥哥,似乎沒有必要麻煩父親。我也不想那樣。哥哥,請不用擔心,妹妹會酌情處理的。”

“煙雨啊,但這是……”

此時,從外面傳來喧鬧的聲音。

“陽明君大人來了,金公子也來了。”

煙雨和炎同時豁的站了起來。煙雨緊忙把書和信箋裝起來朝後屋跑去,炎則走到院子中。

“為什麽我每次來,大家都在地面上跪拜呢?我不是說過不用如此行禮了嗎?炎從宮中回來了嗎?”

伴著渾厚的聲音,陽明君大步跨進了舍廊。他身後的金題雲也跟了進來。陽明君的眼睛,並沒有放過那個快速消失在舍廊後面的女子的背影。炎彎著腰躬身施禮:“陽明君,您來了。”

“哎呀,剛剛那個方向躲開的女子,正是令妹吧?”

“是,您看到了?”

“真可惜!要是再快一步進來的話,就能看到令妹的正臉了。這都怪前面的下人太吵了——令妹這次又是背著大提學來取書的?”

“不,不是……啊,請進。小人也剛從宮中回來,題雲也快請進來。”

陽明君不理睬炎,只是往煙雨消失的方向移動著腳步。

“啊,陽明君大人,您這是要去哪兒?”

“嗯?那個……啊!我要找廁所!內急。”

炎那美麗的面龐突然緊張了起來。

“廁所不在那個方向的,是在這邊的,您也不是第一次來小人家裏了,怎麽突然連廁所的方向都分辨不清了?”

陽明君用手撓著腦袋,尷尬的坐在地板上,他的飄帶解開一半,紗帽也向後歪斜著,絲毫看不出一絲端莊的樣子。

“看一次都不行嗎?”

“什麽?”

“令妹,煙雨姑娘,就像你說的,我也不是來了一次兩次了,如若說連一次都沒見過的話,這像話嗎?”

“大家為什麽都對煙雨那麽關心,那個孩子……”

炎勉強忍住了沒有爆發出抑制了一整天的憤怒,這些話本應是在世子面前說的,陽明君並不知道炎的境遇,只是簡單的作了理解。

“跟你是一家人,肯定很美啊,再說令妹讀的書同我們讀的書一樣,所以產生好奇心是理所當然的事情,題雲啊,你也這樣認為吧?”

題雲像刀刃一樣鋒利的眼睛,望了望陽明君又望了望炎,然後又移動到其他地方。仿佛在向兩人證明他對此事並不關心。陽明君心裏非常難過,輕輕地縮了縮肩膀。炎和陽明君同歲,題雲比他們小兩歲,盡管只小兩歲,但絲毫找不到他像弟弟的地方,這是因為題雲沈默寡言,說話非常少,所以很多人不免要把他當成啞巴來看待。

炎和題雲心照不宣的用眼神交流著,而身後陽明君的心思依然還在別院那裏,因為房屋的結構基本相同,所以陽明君一眼就知道別院位於什麽地方,他的嘴角掛著一絲壞壞的微笑,在腦海裏粗略的畫出一張路線圖。

聽到大門開啟的聲音,炎和題雲馬上靜靜地站在院子裏並低下了頭,這個聲音,正式大提學回府的聲音,許敏奎給仍舊坐在地板上的陽明君彎腰行了禮後,又依次問候了炎和題雲,陽明君的眼眸固執的追隨者閔奎,用心感受著大提學對兒子的一絲絲慈愛的微笑和一句句囑咐,頓時,他感到心痛不已,他覺得炎的臉龐和自己的模樣重合在一起,慈父閔奎的身影和父王的樣子則重疊在了一起。這短暫的幻覺一過,陽明君回想起自己丟棄父親的那一刻。

十歲他便被封為陽明君,進入宗學接受教育,比自己小兩歲的弟弟,七歲被封為世子,而自己則在十歲時才冊封為陽明君,這個時間比起弟弟來說已經是很晚的了。而陽明君的聰穎開始被世人所知,成為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也正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

在宗學裏,宗親們聚在一起上課,課程總是不能很順利的進行。有時候,陽明君叔叔的小兒子使小性子和其他人吵吵鬧鬧,授課的博士也要承受著,因為他們的品級太高了,宗學和只為世子一個人設立的侍講院簡直有天壤之別。在眾多王子中,陽明君憑借自己的出色才能被博士們口口相傳,慢慢也在大臣們的心中留下了很好的印象,陽明君心想這是得到父王稱讚的好機會,因為一次都沒對自己微笑過的父親,聽到這些消息也許會給予自己稱讚呢?

讀完《小學》後繼續學習《資治通鑒》,而學完《大學》後,才有資格站在思政殿父王的面前。想著站在父王面前,把這段時間學習的東西都一一展現出來,並得到父王的稱讚,陽明君都興奮得睡不著覺,那年他才十二歲,但是,父王並沒有展現給他燦爛的微笑,雖然大臣們經常提起陽明君這個名字,但父王似乎對他的聰穎很不滿意,甚至對他的存在本身都感到不愉快,他用一副冷冷的表情拋出一道題:“聽說你最近學了《大學》,單純能夠背誦的話,並不能說你已經學習完了,只有把裏面的意思全部弄清楚後,這才算是學習。你來解釋一下‘物有本末,事有始終,知所先後,則近道矣’。”

陽明君雖然對父王的反應有些遺憾,但馬上調整好情緒,很順暢的答了出來:“是明德為本,新民為末,知止為始,能得為終,本始所先,末終所後的意思。”

“明德是指什麽?”

“是指《大學》中的道。即,王的根本是明德然後才可新民的意思。”

“放肆!”

正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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