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講故事的男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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繆謙修也不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單陽,像是根本聽不懂人話。單陽沒辦法,只好自作主張,去床櫃裏取出幹凈的被褥,在木質地板上鋪出一個舒服的窩來。“好了,這樣應該不冷,不舒服的話告訴我。”單陽站在一旁,一直等到繆謙修慢吞吞地爬進被窩裏才放下心來,關了燈,徑自睡去了。

單陽心裏壓著事,原以為會睡得不安穩,沒想到一沾枕頭就沈沈睡去,直到半夜時,窗外下起雨來,一陣窸窣的動靜將他吵醒了。單陽感覺到自己身邊的床墊正往下陷,陌生的呼吸聲在靠近,猶自混沌的腦袋忽然清醒過來,迅速伸手開臺燈,轉身看去。繆謙修怔怔地看著他,眼睛瞪得滾圓,像是受到了驚嚇,懷裏不知抱著什麽東西。單陽意識到自己半睡半醒的表情肯定很驚悚,連忙坐了起來,用掌心抹了一把臉,徹底冷靜下來才問道:“你怎麽了?睡不著嗎?”才醒過來,他的話語含糊不清,聽起來很費勁。

“嗯,睡不著。”繆謙修聽起來卻很清醒,像是一直沒睡。

單陽以為他是擇席,正要安慰幾句,繆謙修動作靈敏地爬上了床,坐在了他的身邊。兩人靠得很近,睡得熱乎乎的臂膀彼此摩擦,單陽完全醒了,蹭的一下坐直了身體。繆謙修掏出懷裏的東西,遞給單陽。是一疊書。單陽疑惑地接過來,抽出其中一本,借著臺燈的亮光辨認著,表情扭曲起來。兩分鐘之後,單陽擡起頭,“這是什麽?”他聽見自己問道。

“故事書。”

單陽吞了吞口水。“所以呢?”

“我睡不著。”繆謙修忽然嘆了一口氣,聽起來真讓人心碎。“給我講故事吧。”

單陽瞪著他,又瞪了一眼書名,難以置信地張著嘴。但對方已經鉆進了他的被窩,只露出頭來,兩眼亮晶晶地看著他,滿懷期待。“我……”拒絕的話說不出口,單陽木然地點點頭,心思覆雜地翻開書本,深呼一口氣,做足了心理準備,聲情並茂地念了起來。

“豬圈裏住著豬媽媽和三只小豬。一天,豬媽媽對著三只小豬說,你們長大了,應該搬出去住,蓋自己的房子了……”

故事並不長,十分鐘後,大灰狼就摸著屁股滾回了大森林裏,三只小豬從此以後過上了幸福的生活。單陽合上書,又看了一眼繆謙修。對方仍然瞪大著眼睛,很是精神地看著他,“我還沒睡著。”繆謙修說著,撇了撇嘴。

單陽看著他,沈默了片刻,又撿起一本書,念了起來。“從前,有一位商人的妻子生了重病。臨終前,她將唯一的女兒喚至床前……”

單陽的聲音其實不錯,音質純,音色圓潤,閉合得很好,唯一的問題就是沒有特色——好聽,但鮮有人能記得住。正如單陽這個人的本身。他長得高大陽光,五官清朗,笑起來尤其好看,可就是不容易讓人記住,像是一顆水果硬糖,混在一堆色彩鮮艷的糖果之中。他很好,但是人們並不擅長從一堆糖果之中分辨出其中一顆。能被人記住的,往往是包裝鮮艷的巧克力,或者是形狀古怪的棉花糖。這是單陽的致命傷,畢竟他是那麽想成為一名家喻戶曉的主持人,而一位主持人站在臺上,尤其是綜藝主持人,就是演藝人員,就是舞臺者,他必須要讓觀眾記住他。觀眾的記憶是演藝人員的生命。

單陽念完這個熟悉到能讓人倒背如流的故事,看了一眼繆謙修。他歪著腦袋,將手掌墊在下巴下,聽得分外認真,單陽幾乎不忍心打斷這段時光。盡管時針已經走向淩晨兩點,而他明天還有早班。空氣有些涼,單陽伸手開了空調。

在一片令人舒服的沈默之中,繆謙修忽然開口說道:“果然是你。”

單陽的手不由自主地抖了抖,“什麽?”繆謙修靜靜地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單陽呼了一口氣,有些不確定。“你聽過我的聲音?”他問道,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期許。

“嗯。”繆謙修只是簡單地應答著,換了一個姿勢俯臥著,“繼續,你拿的這本是我最喜歡的。”

單陽難以置信地瞪著他,無法想象對方居然就此打住了。他很想再多問幾句,卻又敏感地察覺到繆謙修在被子底下輕輕晃動著雙腿。這種感覺很難描述,像是有人在你心口撓了一下,很輕,很癢。單陽全身毛發豎立,四肢緊張,又松緩,最終止住了自己的好奇心,繼續下一個故事。

“如果有人愛上了在這億萬顆星星中獨一無二的一株花,當他看著這些星星的時候,這就足以使他感到幸福。他可以自言自語地說:‘我的那朵花就在其中的一顆星星上……’”①

單陽別過頭,看著繆謙修茂盛的頭發,下意識地放緩了呼吸。寒風夾雜著大顆的雨滴敲打在玻璃窗上。單陽聽著那些細碎的聲響,想象著雨滴的冰冷,一顆落在窗檐的夾縫裏,一顆落在綠蘿寬大的葉子上。空調的氣溫上來了,屋子裏暖和極了,熱氣像一團雲朵包裹著他們。

而繆謙修躺在他的身邊,睡著了。

單陽意識到自己可以停下來。在這靜謐的雨夜,守著一個古怪的陌生人,他卻覺得很安心,油然生出一股困倦之意。他手裏依舊捧著精裝版的《小王子》,合上眼,沈入了夢的海洋。

夢裏面,開了一朵玫瑰花。

第二天早上醒來時,鬧鐘還未響。單陽習慣性地在被窩裏伸了伸腿,碰到了另一具睡得暖烘烘的身體。他睜開眼,繆謙修正側躺在他身旁,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看起來很清醒。單陽楞楞地回看他,清了清喉嚨,問道:“你沒睡嗎?”

繆謙修依舊定定地看著他的眼睛,沈默著。就在單陽以為他不會回答的時候,繆謙修開了口,“睡不著。”

失眠麽?昨天晚上明明是睡著了的。單陽琢磨著他的話,卻不由自主盯著他的雙眼。繆謙修的眼睛很清澈。這個城市剛剛醒過來,晨曦穿過薄霧,穿過露水,穿過玻璃窗,融化在了他的眼眸裏,太溫柔。單陽沈浸其間,全然忘記身在何處。

於是,他們所有的讚頌不過預言②

如果這世界上真的存在著一見鐘情,那他們肯定都是顏控。

單陽如此不負責任地下著結論,翻了一個身,軟軟地攤在床上,思緒輕飄飄的,卻很舒服,舒服地讓人不願意醒來。這個時候不需要清醒,不清醒就不會感到尷尬——兩個只認識了一天的大男人在同一張雙人床上醒過來雖然並不驚世駭俗,但也足夠古怪——就可以將此刻令人舒服的感覺維持下去。他放任自己的腦海放空,所有一閃而過的想法像是隨風掠過的樹葉,很快不見了蹤影。忽然,他抓住了其中的一絲亮光。“我有個主意,你能幫我嗎?”單陽以為自己只是在腦海裏思考著,卻不知不覺脫口而出。

繆謙修嗯了一聲表示自己在聽。

單陽在腦海裏組織了一番自己的想法。他需要一段快剪的Demo,但是一味地保持快節奏容易讓評審審美疲勞產生倦怠。如果在其中插一段舒緩的間奏,不僅能豐富整個Demo的律動性,還能很好地展示他聲音細膩溫和的特質。他之前一直在思考這個間奏應該如何展現,現在,這個想法終於有了雛形。“我要參加一個節目,需要我的視頻剪輯。我想把昨晚的這一段加進去,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昨晚?”

“當然不是指昨天晚上,而是我們可以再錄一次和昨晚相似的場景。我不會讓你出現在鏡頭前,視頻也不會用作商用,可以嗎?”

繆謙修無可無不可,忽然轉開話題,“我們早飯吃什麽?”

單陽這才意識到他們兩個仍然衣冠不整地並排躺在一起。這個想法讓他面紅耳赤,只好手腳僵硬地爬起來,準備早餐。吃完飯後,單陽將備用鑰匙交給了繆謙修。繆謙修的黑卡現在還呆在單陽的櫃子裏,他的身份證也好好地躺在單陽的錢包裏,單陽覺得沒有什麽理由能說服他交鑰匙不是一個好主意。繆謙修接過鑰匙,不甚感興趣地將它放進了自己的口袋。單陽很懷疑他會把鑰匙永遠地忘在口袋裏面,他穿好鞋,回身和繆謙修道別。這種感覺真奇妙,家裏有個需要道別的人,單陽這麽想著,懷著比平時更加輕快的心情踏上了上班的路程。

在茶水間喝完今天的第一杯咖啡後,單陽登上了微博,將這兩天的怪事編成了狀態,但反覆修改了好幾次,都不夠滿意。他一直有更新微博的習慣,粉絲並不多,只把它當做一種日記來記錄生活。但是這兩天的經歷對於普通人而言太過匪夷所思,哪怕是掐頭去尾寫出來也太古怪。單陽嘆了一口氣,將編輯好的內容全部刪除,沈吟片刻,重新輸入了一行字:今天,家裏來了一只貓。它可能是迷路了,也可能是喜歡我。

作者有話要說:

① 《小王子》

② 莎士比亞,To His Lo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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