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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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體會過那種剖心刻骨的恐懼嗎?

那是一種如影隨形的黑暗,一場漫無邊際的噩夢。它緊緊依附於心中那點少得可憐的光明,用最悲憫的眼神欣賞你慌不擇路的逃跑,而後輕笑著,殘忍而又溫柔地,輕輕擋在你面前。

有人把它稱為原罪,因為這是人窮盡一生也償還不清的罪孽。祈禱,誦經,吟唱,不過是用來安撫茍且偷安者的一枝玫瑰。只有當它刺穿了夜鶯鮮血淋漓的心臟,你才能恍然驚覺——那溫柔甜膩的親吻之下,是一片泥潭,一張深不見底的血盆大口。

但是,謝晗更喜歡稱它為狩獵。

狩獵最享受的是什麽?是欣賞最美好而倔強的獵物徒勞無功地掙紮,看著他的關節和意志一點點被蛛網束縛成繭。享受自己作為絕對支配者的仁慈和悲憫,享受獵物臨死前的麻木,崩潰和驚心動魄的淒美。

謝晗緩緩舔了舔嘴角,揚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眼神明亮到近乎病態。

啊,李熏然,你真是天賜的珍寶……

————

李熏然在那一瞬間有些恍惚。

他上一秒還是蓄勢待發的獵豹,下一秒就好像浸入了冰冷刺骨的深海,心肺都疼得麻木起來。無論他如何積極接受心理治療,如何自欺欺人地自我催眠,如何刻意地去幸福和淡忘。

這一刻,一切假象都支離破碎了。

他頭痛欲裂,腦中一片轟鳴。隱隱約約的歌聲響起來,清亮的童音伴著無憂無慮的歡笑,詛咒般縈繞不去。

“你是一份珍寶,藏在蚌殼最柔軟的內心;

你是一個天使,折斷了驅除邪惡的雙翼;

你是一只夜鶯,鮮血染紅聖潔的玫瑰;

你是一片星空,親吻你的是無盡黑夜……”

周圍的一切逐漸遠去,他開始無意識地顫抖起來。

不要……

救我……

淩遠……

他的呼吸急促而慌亂,仿佛被誰殘忍地呃住了咽喉。緊緊攥住的拳頭無意識地松開,甚至連眸光都渙散開來。

直到腹部狠狠撞擊在堅硬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的劇痛喚醒了他。

——孩子!

李熏然陡然驚醒,背後滲出一片冰冷黏膩的汗。

腹中的刺痛尖銳而狂躁,硬生生地將李熏然混亂不堪的神智扯了回來。然而還沒等他緩過一口氣,一條黑布就罩上了雙眼。

接著,他被跌跌撞撞地拽起來。

“你給我老實點!”

楊哥粗噶的聲音在耳畔響起來,一只冰冷的槍口順勢抵在腰間,隔著一層薄薄的布料,硌得李熏然生疼。

“否則我要了你的小命!”

話音未落,他便被狠狠推搡了一把,直直跌進一個冰冷的懷抱裏。

記憶深處的檀木香味陡然間爆炸開來,李熏然控制不住地白了臉色。

“……謝晗……”

“好久不見了,熏然,有沒有想我呢?”

輕柔的問候滴滴答答地淌著蛇的毒液,一點一點腐蝕著李熏然最後的神智。他本能地想要逃開,甚至已經向淩遠的方向伸出了手——

“你不乖哦,熏然。”

腰上的力氣陡然加大,腹中的孩子開始尖銳地抗議起來。謝晗輕輕貼上驚慌失措的小鹿的臉頰,細碎的額發掃過懷中人慘白的唇角。倘若不是有一層面罩籠著,那動作就像是情人間一個喃喃私語的親吻。

“想著你的小情人?——還是你為他懷的孩子?”

李熏然陡然間睜大了雙眼。

他顫抖得越來越劇烈,一種名為絕望的情感自心底蔓延開來。

……謝晗……

他什麽都知道……

————

淩遠就站在距他們幾步遠的地方,謝晗惡魔一般的話語仿佛攀上了枝蔓,一次不差地盤上耳際。

他瞠目欲裂,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全身血液逆流而上,堆積到了頭頂。他渾身的肌肉都緊繃起來,青筋分明的拳頭攥得死緊,仿佛下一秒就會抑制不住地沖上前去。

他恨不得把謝晗撕成血肉模糊的碎片,再一點一點地生吞活剝。

但是他不行,熏然還在他手裏。

淩遠眼睜睜地看著謝晗蒼白的手指輕輕撫過李熏然毫無血色的面頰。從來都生氣勃勃的小獅子卻仿佛被榨幹了魂魄,黑布遮住了他星河般璀璨的雙眸,只餘下一具空空蕩蕩的軀殼。

他的小獅子在無意識地顫抖,僵硬而癱軟地倚在惡魔的懷中,乖巧猶如即將獻祭的羔羊。謝晗緊了緊手臂,環著李熏然的手臂有意無意地往上挪了挪,恰到好處地停在柔軟的小腹上。

接著惡魔擡起頭來,挑釁地看著瞠目欲裂的淩遠。面罩遮住他的表情,但淩遠卻清楚地聽到了一聲嘲弄的輕笑。

“……你的?”

“——別碰他!”暴怒的淩遠有如被侵占了領地的雄獸,喉嚨深處壓抑著嘶吼和怒火。他雙手指甲深深陷進掌心,控制不住地往前邁了一步。

然而謝晗比他更快,他端起手槍,輕輕抵在李熏然的小腹上。

“淩院長,你知道該怎麽做嗎?”

淩遠陡然間僵住了。

謝晗卻笑起來,他漫不經心地把玩著手槍,環著似乎毫無知覺的李熏然一步步往大廳門口走。

“淩院長,你說愛情究竟是什麽呢?”

身後的綁匪大笑著推了淩遠一把,示意他跟著謝晗出去。

“你愛熏然嗎?你的愛是什麽愛呢?像我一樣嗎?愛到想把他制成泡在福爾馬林裏的標本,或者把他做成沈睡不醒的睡美人嗎?”

淩遠沈默地聽著,神色晦暗不明。他能聽到門外警察陡然嘈雜起來的聲響,有幾道燈光掃射過來,刺眼的白熾燈光逼得他想要流淚。

“你真的愛他嗎,淩遠?”

謝晗大笑著打開了醫院的玻璃大門,將三人暴露在無數槍口之下。

“你在前面。”謝晗將手槍頂在李熏然的太陽穴上,扭過頭示意淩遠。

淩遠深深地看了一眼他懷中無聲無息的李熏然,闔了眼,舉著雙手站到了二人身前。

並不是他不想反駁,而是此刻,有更重要的事等著他做。

————

“綁匪出來了!——”

竊竊私語陡然間變成驚呼,僵持了近五個小時的局面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別輕舉妄動——先觀察情況!”

李局長畢竟年紀大了,正撐不住地在車裏短暫補眠,窗外的騷動陡然響起,觸電般地刺激他立馬清醒了過來。

“局長!——”

看守局面的警員忽然齊齊倒吸了一口冷氣,全場陷入了短暫而詭異的沈默。

李局長心下陡然一沈,一把搶過旁人手裏的望遠鏡。

“發生什麽事了?——”

李局長的話音戛然而止。

哐當一聲,手中的望遠鏡掉在地上。

“熏然……”

“局長!局長!”身旁的小警官看著不對,連忙把局長連拖帶拽地往後拉,“局長您放心!整個刑偵大隊都在這兒呢,李隊長一定會沒事的!”

李局長的手還在控制不住地痙攣,閃爍的警燈雕刻出他滿臉縱橫的皺紋,仿佛一瞬間蒼老了十歲。

“為什麽……為什麽熏然會在這裏?!”

他幾乎是語無倫次地扳住小警官的肩膀。

“綁匪是什麽人?為什麽抓了淩遠還抓了熏然?他媽的他們究竟要幹什麽?——”

“局長您別著急——”

“各位,我是第一醫院的院長淩遠——”

李局長一把推開眼前人,直徑沖到了包圍圈的前排。

淩遠一手拿著擴音器,一手高舉過頭頂,暴露在熾如白晝的燈光之下。他面色沈穩而平靜,仿佛不過是在開一場普通至極的學術研討會。

謝晗躲在淩遠的身後,仿佛一條糾纏不清的影。他一手環著還在微微顫抖的李熏然,一手舉著槍頂在懷中人的太陽穴上。

然而他竟然在雲淡風輕地笑著。

他的聲音不大不小 ,正好能讓懷中和身前的兩個人聽得清清楚楚。

“現在由我來代表綁匪,與各位警官進行談判。”

“現在由我來代表綁匪,與各位警官進行談判——”

淩遠暗了雙眸,一字一頓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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