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節課…”華火轉著眼,“有仇必報。”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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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

也不知道他這麽出神地看著,是不是想用眼神在檀木的正中央燒出個洞來。

“三師姐所來為何事?”

“這位小兄弟…難道他就住在你的屋子裏?”三師姐答非所問,神情還有些著急。

“隔壁還有間小屋子。”我隱諱地說道,沒有提起我每晚會攬著化為貓的小火花同眠。

若是三師姐承受不住,當場暈厥在眼前,到時候可就麻煩了。

“哦…是這樣…”三師姐送了好大一口氣,“是這樣,師父喊我來給你送個東西,讓你下山。”

她從袖間掏出一張灰紅色的信紙,怎麽看怎麽喜慶,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過年赴宴的帖子呢。

我接過來,還真是帖子,只不過赴的不是過年的宴席,而是皇城深處的鴻門宴。

我打開信紙,上面用暈染而開的墨水沾在指尖,一看就是琴瑟剛寫不久。

“迷途我徒…”三師姐站在我身後,開始念信紙上的字。“早過及笄之年,當入婚年,為師為長輩,為你在紫宮之內尋了婚約,皇城之中,‘峨峨高門內,藹藹皆王侯’,其中一位姓景名飛宇者乃當今聖上四皇子,比你年長兩歲,容貌、品性皆是睥睨無雙,可成良緣。”

“今日下山,便有人來接你,去赴皇城之宴。”

三師妹念到後頭,聲音顫抖得跟二胡有的一比,眼睛睜得就像要吃了手中的信紙般。“小師妹,你要嫁人了?還是四王爺?”

三師姐可能想不明白,為什麽我這個小她好幾歲的師妹,還能趕在她前頭被師父指婚,她掐著信紙的手指蓋兒發白。

她這句話說得尤為大聲,不僅驚起了窗外的飛鳥,我身後的華火也豁然擡頭。

他手上“哢噠”一聲,檀木的牌子直接在他的手中碎成了兩半,不僅如此——

“華火,你手上著火了!”三師姐喊道,“燒起來了。”

木牌在他的手上燒成了灰,頂端系著的紅色綢子被燒斷,化成兩段黑灰色,躺落在地上。

“誰要嫁人?”

小火花說這話時,也許是神情過於兇狠了些。

嚇得平日裏仰慕他的三師姐都忙不疊往後退了三步,不敢出聲。

流水光陰急,浮雲富貴遲。

洛陽派的諸位師兄送我下山,神情一個比一個誇張,就連平日裏在外山打雜的弟子們也紛紛跑來圍觀。

“這就是掌門收的小師妹麽?我記得她前三年都在外山打雜來著,怎麽上個月下了趟山,反而攀上了個好姻緣?”

“聽說她下山收妖,救了一整個村莊,師叔沒有做到的事情被她做成了,山民們給她築了個廟,且上報朝廷。”

“是啊,事跡驚動了朝廷,史官還說要將這事跡載入民間史說呢。”

聽到史冊這兩個字,我倒是想到了之前隨手翻閱的史冊,萬年之間,無論是哪朝那代,《惡人篇》中,首當其沖得必得提到我的名諱。

‘莫狂瀾’三個字貫穿文章頭尾,其間裹挾的都是罵人的飛沫之詞,有的把我比成閻王身後的惡鬼,有的把我擬成殺人於無形之間的瘟疫。

我平日裏閑了,就喜歡翻翻這些之乎者也的史冊,別的不說,就沖史官們罵人不帶臟字的本事,我也得好好學學。

都說術業有專攻,要我說,就連罵人,也算是項本事。

可惜我是個粗鬼,相較之下,我還是覺得動手比罵人容易多了,若是被打之人不服,你就多刺他一血口子。

什麽時候刺到他唇色蒼白沒了氣力倔,什麽時候就是個頭。

“莫狂瀾,你著什麽歪理,要是被你打的人心裏不服,他大可以回去好好養傷,在家裏躲著罵你。”華火坐在車廂對面,嘴裏叼著根暮悲花給他的花莖。

說了半天,我有些口幹舌燥,伸出手舀了一勺綠豆湯喝。

這皇城的車廂就是與眾不同,不僅寬敞,而且還在角落上盛著香爐,裊裊的煙卷成長條,由細到粗往上飄。

一直飄到車頂的罩燈上,熏著只露出一個縫隙的紙燈罩。

“他在家裏罵他的,只要不要湊到我跟前,惹我不快,我管他——”我抿了一口綠豆湯,“哪怕他從早上罵到晚上,那是他的事,也只是他的不快。”

“這也是,一天到晚活在對別人的不滿中,確實煎熬。”華火點頭,“那若是他不知好歹,非得叫囂到你的跟前呢?”

“簡單。”我瞇起眼,“這樣的人為師也遇到過,只用了一招,就再沒有人敢這麽做。”

“什麽招?我學學。”

“你學了做什麽?有沒有人罵你。”

“誰說沒人,我的黑粉加起來也能繞微博一圈了好吧…各種手段的都有,防不甚防,出去演出都能遇到朝我身上射激光的。”

“激光?”

“就是一種有傷害性的光,影響演唱不說,若是長時間射在眼睛裏,能讓人瞎。”

“你當個戲子還真是艱辛。”我放下舀子,綠豆湯砸出了個小湯花,“為師這個法子,還是跟洛陽派學來的——”

“曾經有些人確實不知厚薄,自己不甘偷偷罵我,非得湊到我身前來討教訓,一個個如同急著跳向熱鍋的螞蟻,於是乎,我將他們一個個綁了起來,倒吊在懸崖邊。”

“懸崖風大,雨雪和浪花又來得及時,再加上我在他們的身上劃了好幾個口子,血汩汩往下流,那光景,甚是有趣。”

我回憶起來,慢慢勾起唇角。

“然後呢?”

“然後就讓他們罵去,我找人看著,不讓他們死去,用水潑醒他們,監督著他們不準罵停,若是少罵一句,或是聲音小些,就再加一道血口子。”

那時,懸崖下擠擠攘攘都是來觀賞罵戰的人群。

其中還些個都是素來痛恨我的,看到倒吊的人們,個個捂住嘴咬緊牙關,都是想殺了我卻又奈何不了我的模樣。

“就這樣,再沒有罵到我跟前的莽夫。”我笑道,“畢竟人這東西,怕強不怕弱,怕疼不怕厚臉皮。”

“你這法子啊。”華火用手指敲動桌角,“只適用於你這人間,對我那邊確實半點都不行,我要是像你這麽做,早就被法律制裁,直接抓到局子裏啃饅頭了。”

“法律?”

“哦…也就是國法,法度、律法,用來制裁我們這些人行為舉止的規則,在我們那世間,法幾乎高於一切。”

“若是你們那兒的法那般淩然一切,能治你,必然也能治他人。”我看向車窗外,“你無法動刀,那就托法治人。”

“哪有那麽簡單,輿論啊媒體啊,各種潛規則明規則,煩不勝煩,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

“你說這麽多,還不是因為你懶怠得管,規矩是人定的,人必然也能破了,輿論是人群傳的,你不放在心上的話,也不過是一團廢話。”

我擡起手,點在他的額上。

“你管這些東西幹甚,只管讓自己強大起來,讓恨你的人只能看著你往前途處走,到時候,就算天底下的人都恨你。你在天地間,自然所向披靡。”

“可天底下,又有多少人,能熬到曙光。”

“為師沒讓你熬到曙光。”我屈起手指,敲在他的額頭上,“你只管往前走,走到化為塵土為止,若是活千年,那就走千年,若是活百年,那就走百年,若是活十年,那就走十年,到那時,哪怕你的周遭依舊是一片黑,但你——”

我點著他。

“卻已然是一道無人能及的火光。”

我說完這話,他楞楞地看著我,醞釀了半天,只是憋著氣,緩緩地‘籲’了聲。

☆、首惡

我和小火花聊得興致盎然,瞥眼望向窗外,掀起簾子——

這才發現,我那三個傻徒弟騎著馬,如同侍衛般隨行在車廂後,馬屁股扭得有多招搖,他們就有多顯眼。

尤其是老三驚物候,生怕不知道他天生與眾人不同,學洛陽派子弟穿一身白衣,襯得他面黑哪裏只是如碳,簡直就是如攪動了千遍的墨,黑到發光。

他瞧我望向他,咧開嘴朝我笑,一口白牙照亮自己的面容。“師父!”

他這麽一叫,陸審言也註意到我來,他拿手拍向馬屁股。

馬噴了個不情不願的鼻息,朝車窗旁跑過來。

“師父。”他把臉湊到窗旁,“你看我的臉,全好了!”

我驚奇地伸出手,掐了一把他光潔的臉面。“果真全好了。”

陸審言雖胖,膚質卻是一等一的話,掐起來就像是在掐剛剛剝殼兒的雞蛋,還是自帶抖動的那種。

“怎麽好的?”

我正問著,車廂裏的華火站起來,站到我身後,胳膊繞過我的肩膀,將我掐在陸審言臉上的手收回來。

“師父,這可要多謝你那位白豆皮師兄。”陸審言說話的時候腦袋一搖一晃。

“白豆皮那麽多,師兄也那麽多,你說的是洛陽派上的哪個?”我問道。

“就是那個——”

陸審言伸出手指,直指身後,我循著他的指向望去,看見洛陽座下的黑馬。

洛陽也看向我,與往日不同,他的臉上帶著面具,直接罩住他整張臉,只露出清冷的臉。

他騎著馬走到車廂旁,一股怪異的中藥味悠悠飄來。

“就是這位洛陽師兄。”陸審言說道,“他給我吃了一昧藥,雖然苦得就跟黃連一樣,但是很快就好了。”

洛陽什麽時候還懂中藥了?

“你…”看在他救了陸審言的份上,我開口,“為何要戴面具?”

“因為不想那人看著我的臉,徒生怒氣。”

他說得委婉,我卻也知道他話語中的‘那人’就是在下。

“洛陽師兄這般正派,怎麽可能有人會厭倦你呢?”我說得在理,畢竟在下是個鬼怪,未曾為人。

“我做了錯事。”他說道。

“什麽錯事?”我思忖著他的話,“你又招惹九州的哪位姑娘了?”

“我卻不曾想到自己會做這般愚鈍的事。”他說得撲朔迷離,完全就是自己和自己對話。

陸審言盯著他,緊皺眉頭,一臉‘這位仁兄到底在說什麽的神情’。

“行了行了,洛師兄,你就不要在這兒‘夕陽西下,斷腸人在瞎想’了,你有功夫打啞謎,不如想想等會兒去了皇城,你該怎麽戴著面具吃晚飯?”

陸審言話說得有趣,就連平素老是苦著臉的宦游也聽笑了。

“陸呆子,你竟然也知道幾句詩詞?”

“笑話,沒生過孩子還沒聽過娃娃哭麽?就你平日裏讀的那些酸詞酸書,我讀上一遍,就能倒背如流!”

“你就吹牛皮吧。”宦游翻眼白,“等你哪天自己成了牛皮,就可以自己飛了。”

“我能不能變成牛皮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是個斷背的窮酸書生。”

“我不與豬玀說話。”

“那老子還不與蟲蟻說話呢。”

他們兩個你一句來,我一句往的,看得周圍來護送我的王城小廝們目瞪口呆,可能在雅致的環境裏待多了,沒見過還有這般罵仗的,個個豎起耳朵聽得津津有味。

華火拿胳膊撐在車窗邊緣,最終叼著花莖,也聽得眉眼直飛,時不時打個響指,說聲“好!”

渾似在聽書一般。

“你們怎生這麽吵!”車廂內,傳來一聲嬌喝。

我轉過頭,發現花盆裏的紫花氣得花骨朵都開了,顯然是被擾她清夢的人給惹怒了。

我捧起她,送到窗邊。

“你們三個,見過這位暮姑娘,她往後就是我們九華山一派的人了,往後擡頭不見低頭見,好好熟絡熟絡。”

我松開手中的花盆,陶瓷的盆座摔碎在地上,暮悲花顯出原形,她踉蹌了一步,險些滾下坡。

“莫狂瀾…你就不能輕柔些。”

暮悲花的聲音從紅紗下傳來,每一口氣都帶著花香。

“莫非——”宦游坐在馬上,驚愕地問道,“五惡暮悲花?你就是那個花妖?”

“算你識趣。”暮悲花剛睡醒,聲音裏和著喑啞。

“如此說,九州十惡,竟然只剩下四、三、二惡這三人沒被收服。”宦游看向我,“莫狂瀾,你當初答應我們的,若是收服完十惡,就放我們走?可算數?”

宦游平素最不信我說的話,這番言語,是對我放過他又生了希望。

“放誰走?師父在哪兒我在哪兒,我才不走。”驚物候操著不熟練的漢話說道,陸審言跟著點頭。

“不走,不走。”

“莫狂瀾,到底算不算數。”這廂宦游說著。

“莫狂瀾,你快把我拉上車,我一沒馬匹,二元氣大失,你是想讓我被太陽燒死?”這廂暮悲花有說著。

好歹我也是一山之主,他們卻個個直呼我的名諱,真是亂了禮數。

我被吵得天靈蓋疼,擡起手把暮悲花拎起來,扔到宦游的馬上。

宦游話沒說完,嘴還張著,懷裏突然多了女子,整個人僵硬得比南山的柱子還要直。

我拉上車窗的窗簾,用手撐著頭。

世間終於寧靜得只剩下綠豆湯味。

還有小火花帶著笑意的眼神——

“莫狂瀾,你與我說說。“

“說什麽”

他伸出手比劃,“現如今我已然見了十惡陸審言,九惡宦游,八惡驚物候,七惡滕王,六惡百夫長、五惡暮悲花,還有你這個首惡莫狂瀾——那剩下來的幾個三個,到底是人是鬼,又是何種模樣?”

我舀起綠豆湯,卻不喝,又倒入湯水中。

“四惡跟暮悲花一樣,也是妖,只不過暮悲花是花妖,四惡是中藥成妖。三惡是墮仙,現已入邪道,曾經觸犯天條,試圖引誘天帝,被天母一腳踹下墮仙臺。”

“這三惡也是好膽識,竟然還敢引誘天帝。”

“這天下,大抵就沒有她不敢引誘的人。”我念叨著。

“僅剩下的第二惡呢?”華火接過我手上的舀子,開始盛綠豆湯,“他又是何種模樣?”

“他…”我頓了頓。

長久的沈默後,華火伸出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他不提也罷,已經死了。”我移開眼。

“一個死人怎麽可能會被列在九州十惡上?頂多…頂多算是個生死不明。”

“嗯。”我擡頭,看向車頂上朦朧搖曳的燭火,“就算是生死不明,他也永遠不可能回來了。”

“為什麽?”華火窮追問不舍,“二惡到底是誰?”

“算了,我來告訴你吧!”

車窗外的陸審言掀開簾子,大刺拉拉地朝裏面探頭,“這九州二惡啊,就是九華山的舊山主黎,萬年前,也就是差不多我們身處的這個朝代往後幾十個年頭,他那時候還是九州十惡中的首惡,被殺了後,屍首送往天宮,結果在眾仙面前屍體憑空消失,非常詭異,這才說他生死不明,沒把他從十惡中剔除!”

“黎?他又是被誰殺的?”

“問得好!”陸審言一臉興奮,“說道這個,就不得不提我們的師父,知道為什麽師父能直接跨越眾人成為九州首惡麽!”

“為什麽?”華火雖然問著陸審言,視線卻落在我身上。

“因為啊,九州無人能近身的黎,就是被我們的師父給殺的啊!是不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一山更比一山高!”

陸審言說這話的時候,神色飛揚,眉毛在臉上亂飛,得意得仿佛人是他殺的似的。

“莫狂瀾…”華火重新坐到位置上,用手撐著下巴,目不轉睛地凝視我。“你和那個梨子到底有什麽故事,更讓我好奇了——”

“你跟我說過他對你有恩,對你很重要,卻又殺了他,這般自相矛盾,嘶——”他瞇起眼,“師父,你還真是教人好奇。”

“與其在這裏好奇,不如好好磨練你的法術。”

“我有好好練。”他說得委屈,“神仙都沒我學得快,你到哪裏再找我這麽聰慧的弟子?”

“貓這種東西,凡間一抓一大把,黑毛的,黃毛的,灰毛的,橙毛的,哪個不比你這個紅毛的好看?”

“莫狂瀾,你…”

車廂沒有再顛簸多久,皇城腳下的繁榮聲席卷小販的叫賣聲而來。

馬車換成轎子,繞著亭臺樓閣左繞八彎,再探入王府,越上石橋。

我掀開簾子,從轎子上跳下來,伸出手,要接華火下來。

“莫狂瀾,我是個男子,你對我這麽憐香惜玉是想怎麽著——”

他沒有握住我的手,一掀衣角,自己跳下來,朝著我身後望去。

“狂瀾姑娘,真是教我好等,盼星辰,盼明月,可終於把你盼來了。”

背後傳來讓人無比熟悉的聲音,熟悉到讓我下意識想揚起黑符,直接見血。

這人說完話,還咳嗽了一聲,氣弱、腳步更是虛浮。

真的是好久不見。

我緩緩轉過頭,將石橋對面人模人樣的四王爺納入眼中。

本以為會有怒意,但真正看到王爺這副佯裝的蒼白臉色,我卻又坦然了。

他還是記憶中的模樣。

我卻不再是當年的那個迷途了。

☆、激怒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夕陽渡在四王爺的身上,比燭火還要柔和,但在我眼裏,淡紅色的光不再是光亮,而是一層血霧。

如若我的眼神可以化為刀,他已然是千刀萬剮。

石橋這麽短的路,他走得不僅踉蹌,還要身旁的小廝扶著。

京城的四王爺,是出了名的體弱氣虛,比林家妹妹還要嬌弱,外人碰不得,下人惹不得,個個護著看家寶似的守住他,生怕哪天他們的四王爺就被風刮走了。

他離我愈來愈近,我眼底的笑意就愈來愈深。

“狂瀾姑娘...”

他走到我跟前,我這才發現他身後扶著他的宮人,竟是個容貌艷麗的女子。

女子鵝蛋臉,按理說該是溫柔,但她一雙上吊的丹鳳眼,眼白居多,多了三分煞氣。

她看我的眼神和我看四王爺的眼神差不離八,身上還有靈力的波動。

“含露?”我只是隨口一叫。

艷麗的女子下意識張開嘴要應,卻又堪堪給咽了回去。

果然是含露。

三惡不愧是三惡,好歹曾為仙人,比其他幾個單打獨鬥的惡人聰慧多了,還知道從我的熟人下手,好治我。

含露當初是因為勾引天宮之主被罰下來的,成了墮仙後,也專好引誘男子,如寄生蟲般長在凡間男子身上,直到把他們身上最後一點生氣給吸盡。

她專好紫宮之內的王侯將相,若沒個一官半職,她還真就看不上眼。

我的目光落在她扶著景飛宇的手,白皙線長,繞在他的手腕上,一動不動。

想來,景飛宇甚是合她的意。

我再次看向她,她卻別過頭,不再看我。

“狂瀾,你可說得是我身後這位宮人?”四王爺用手捂住嘴,細碎的咳嗽落在手邊,“她是大漠新上京的伶人,現如今在我府中教養丫鬟。”

我旁觀他咳嗽,只覺得當初我怎麽沒發現,這四王爺裝病的好本事,比他說謊的本領還要高上三籌。

“我此次來...”我站在石橋中央,聽著水流聲從腳下淅瀝流淌。“是為了助王爺完成大業。”

我說得輕巧,但聽的人可不輕巧。

四王爺的眼臉朔然被吊起,眼神飛在我臉上。

我身後的一派徒弟們也聽得是心驚肉跳。

“姑娘...”四王爺的驚訝很快就掩藏在咳嗽聲中,“外面風大,裏面烤好了火,備好了宴席,還是進來說話。”

他身後的宮人走上前,跑到我身後給我撐傘。

華火被宮人們擠到最後端,我回頭的時候,他正從縫隙中鉆過來,搶走宮人手中的傘,給我撐住。

“莫狂瀾...你這次又想幹什麽?”他骨節分明的手撐在傘上,便莫名好看,“算了,等哪次我真猜出你的心思來,那才叫做可怖呢。”

傘的前端垂下一個銀線掛著的鈴鐺,每走一步,鈴鐺就會響一聲,在我和華火之間搖晃。

宴席擺在花團錦簇的院落之間,涼亭一個,游魚三兩。

我轉過頭,跟暮悲花說了幾句話,她蓋著紅紗的腦袋輕輕點頭,無聲無息地離開王府。

“先上前八道菜。”

王爺和我的座位隔著中間的小魚池,整個大涼亭就我們兩張桌子。

含露站在王爺身後,我的四個徒弟連並大刺刺地站在我身後。

可能是他們幾個長得忒是魯莽,布菜的宮人們過來,都是繞著他們走的。

“狂瀾姑娘大抵已知道我們的婚約。”

“知道。”

我用左手撐住側臉,另一只手用筷子在酒水中隨意捅出漣漪。

“狂瀾姑娘可知我們之間的婚約是怎麽來的?”

我當然知道。

琴瑟這狡猾的掌門人,想得到皇家的支持,用我來換洛陽派的‘名門正派’之號。

“不知。”筷子在酒水中捅出一個小漩渦。

“是這樣。”四王爺頷首舉起酒杯,朝著我的方向舉起,掩在手心裏一飲而盡,“我月初隨父皇去民間,誤打誤撞進了你的廟宇,父皇問了你的事跡,很是欽佩,說你是社稷的福兆,我當下聽了,就在心中留了印象。”

“嗯。”

社稷的福兆?

不如說是四王爺謀權篡位的福兆吧。

“含露,過去給狂瀾姑娘布酒。”四王爺說道。

含露聽到後,拿著酒瓶的手僵直,她用手指攆著陶瓷的把,朝我不服氣地走來。

眼白本生就多,這麽一斜眼,我似乎只能看見她的眼白了。

她端在手裏的不是酒,於我聞來,倒像是一壺陳年老醋。

酒水還沒有濺落,一位短打布衣的人慌慌忙忙跑來,在涼亭的石頭上,不慎摔了一跤,翻到地上。

“四王爺,不好了,外面有人鬧事。”

“何事如此匆忙?”四王爺淡然問道。

“有人…有人要把王府門外的座像搬走,說是喜歡,要帶回去…帶回去。”

“你不必說得吞吞吐吐,直說無妨。”

“說石頭光滑,材質上好,要帶回去給下人做洗衣石!”

小廝話音落完,好幾個宮人都捂住嘴,個個想笑不笑的模樣。

華火幹脆笑出聲。“洗衣石?什麽人能想出這樣的話?怎麽不幹脆教人拿幾匹濕衣裳,放在石頭上直接拍洗得了。”

“是什麽人這麽說?”

四王爺的神情已然不大好。

府邸門口的雕像都是一府的象征,尤其是王府外頭,那可都是皇帝欽賜的雕像,有特殊含義,如此侮辱雕像,就是在踩在他的臉上侮辱他。

“是…”

小廝又開始吞吞吐吐。

“但說無妨。”

“是太子妃。”小廝一咬牙,“她路過此處,說石頭好看得緊,就要搬走,因為她身份特殊,侍衛都不敢動她。”

“太子…”四王爺站起身,掀開衣袍,往外跑去。

宮人們緊緊跟著他,全是焦急。

含露放下手中的酒杯,也跟著跑出去,路過我的時候,用眼睛在我的臉上不輕不重地刮了一刀。“莫狂瀾…肯定是你幹的好事。”

我站起身,欣賞他們往外跑的身影。

“莫狂瀾…”華火負手站到我身旁,“你又想幹什麽?”

“撐傘。”

我話音落下,華火默契地撐起傘,銀線鈴鐺再次垂落在我眼前。

“莫狂瀾,又不是艷陽天,你學什麽凡間女子,撐什麽傘?”

他嘴上這麽說,撐得比誰都穩。

還沒走到門口,太子妃高昂的聲音便刺入耳中。

“你口口聲聲喊我一聲王嫂,怎麽,我想要塊小石頭你都不願意,四弟就這麽小氣?”

“不是我不願給,是此塊雕像乃父皇所賜,有特殊含義,若是我棄了,是對父皇的不忠。”

相比之下,景飛宇的聲音弱了不少。

“你這麽說,難道不把太子當成與你同心之人?”

“王嫂,這又是哪裏的話。”

“既然是同心之人,又都是皇子,同享聖上的恩賜,本來就是件美事,哪裏有這麽多歪理,你允了我,我下次讓太子給你找塊更大的來。”

宮人們竊竊私語。

“太子妃今天是怎麽了,平素她最是端莊的人,竟然學著市集上的婦人跟我們家主子強買強賣起來。”

“是啊,平日裏她連大聲說話都不會呢,要不是這樣,太子怎麽可能都不重視她?”

“她往日裏要是有今天半分風采,也不至於被太子輕視成那樣,本來是名門的大小姐,在太子府過得還不如妾。”

“那也不能欺負我們家四王爺啊。”

宮人嘆了口氣。

“還不是因為看我們王爺病弱…好欺負唄…”

我聽在耳朵裏,只覺得好笑。

他們如果知道他們口中病弱好欺負的王爺,不僅最後登上了王位,還把自己的親生兄弟們直接賜白綾上吊而死,會有何感想。

不僅僅是賜白綾,那些王妃太子妃們,全被景飛宇送入荒漠邊塞,充當下人。

皇城上下,他最後一點親情都沒有念。

連根拔起,連根除盡。

這樣的陰狠的人,現如今卻是這般林家妹妹的嬌弱,這般城府,又教人怎麽不膽寒。

華火撐著傘和我走出府邸的時候,太子妃和她的馬車早就走遠,只剩下紫花悠悠的香味。

“暮悲花倒是演得一手好戲。”華火低聲笑道。

“比起景飛宇,還差多了。”

我低下頭,看向門口呆立著的景飛宇。

他垂著頭,拳頭被袖子擋住,但脖子上隱忍的青筋還是撐破了冷靜。

他看著地上碎成好幾瓣的石塊,默不作聲的模樣嚇壞了一眾宮人。

他們小心翼翼地提防著,生怕自己主子當場氣得吐出血來。

“你又何苦氣他。”華火低聲問道。

“為師不激他,他便能成年累月的蟄伏下去,他等得起,為師可等不起。”

含露陪在王爺身旁,伸出手,想要扶住王爺,卻被景飛宇四兩撥千斤地躲開。

景飛宇走得困難,面色如真的病了般慘敗。

他走到我跟前的時候,風帶起傘下的鈴鐺,‘叮鈴’一聲。

“王爺有鴻鵠之志,是要大展宏圖的人,卻因時勢所困,被燕雀和夏蟲輕視。”我說道,“我這次來,就是為了助王爺完成大業的。”

我重覆了一遍來時的話。

景飛宇楞了楞,他的眼神越過鈴鐺,落在我的臉上。

好半晌後。

“天色晚了,狂瀾姑娘先行休息吧。”

☆、騙誘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

四王爺的石獅子被太子妃找人踢碎這件事傳遍了京誠。

我坐在屋檐上,撐起下巴看王府外來來往往的人。

最近幾日王府外就像是開花街,天南海北各處的人都來參觀,有拄著拐杖的乞丐,有馬車裏偷偷探頭的大家閨秀,有綠林裏的好漢,還有流浪的劍客。

他們個個望著王府外破碎的雕像,咂舌叫奇。

“你們聽說了嗎,太子妃想要這些石頭帶回去當洗衣石,四王爺不準,就直接踢碎了!”

“什麽鬼?這些王孫貴族也這般小氣!要是我寨上的大哥,別說是石頭,就算是他屋子裏的娘子,也毫不猶豫地送給我。”

“太子妃是傳說中懦弱的那個太子妃麽,不是說她連蟲子都不敢踩麽?”

他們圍著石頭,有個民間畫師直接在王府外擺上畫板,開始認真地描摹輪廓。

除了個別想要在石頭上寫‘某某到此一游’的少數狂人,王府門口的侍衛大多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任由王府的門口成為菜市場。

“這是王府?這不就是市集麽。”華火在一旁給我撐著傘,和我一同做悠閑的梁上君子。“四王爺也是心大,也不知道收拾收拾,任由碎石在外。”

“要不怎麽說他城府深沈。”我伸出手,用指尖彈起銀線垂下的鈴鐺。“石頭若是掃走了,還有誰來看看太子是怎麽道德敗壞,任由太子妃欺侮他這個可憐的胞弟。”

“他昨天看起來那麽生氣,還能忍成這樣,果然做大事的人都要有忍受□□之辱的準備啊。”華火感嘆道。

他說完話,發現我一直盯著他。

“怎麽了?”他反問。

“你有時間在這裏和為師閑聊,怎麽沒工夫去練法術?”我挑眉。

“知道了、知道了。”他撩起衣袍,從房檐上站起來,把傘把遞到我手上,如同貓一般從房檐上跳下去。

他在平地上仰起頭,漫不經心地朝我做了個鬼臉。“莫狂瀾…你一個人慢慢看,可別想我…”

他說完這句話,便鉆入屋子中消失不見。

我勾起唇角,卻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麽。

索然看向門外,正巧撞見一輛大頂的馬車駕來。

第一個從馬車上跳下來,是片白豆皮——

我定睛一看,原生是穿著白衣裳的三師姐,怪不得那麽眼熟。

三師姐有些拘謹地左右顧盼,和門口的侍衛說了什麽後,侍衛點頭,朝屋子裏快步跑去。

半晌不久,洛陽打西南角走出。

他穿著一襲白衣,走得如同仙人般輕緩,臉上依舊戴著面具,經過我這片屋檐的時候,他擡起頭。

面具下的眼睛,似乎在看我,又似乎不是在看我。

只知道,眼神依舊是那麽清冷。

清冷到我已經快要想不起來,他當初要成仙的癲狂樣子。

他走到門口,三師姐湊到他跟前行禮,用手指向馬車,洛陽點頭。

三師姐說完後,擡起手掀起簾子,於此同時,簾子中伸出一只手來,搭在三師姐的手上。

那只手的手腕上掛著一個小核桃,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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