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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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心地擡起腳,身旁的長桌被我踢到小火花的房門外,“砰”得一聲,橫放著堵住路。

長桌在地上發出刺耳的‘刺啦’聲,直接堵住了那男人的嘴。

他僵硬地定在了原處,如同一個木偶。

“我不走。”我開口,“你們也別想過來。”

“這是華總的家,那是我們小少爺的房間…”那幾個人的氣勢明顯弱了好幾分,說話的聲音也低了不知道多少。

“沒有道理不讓我們過去。”

他們看著我,遲疑地後退。

有個女子慢慢地從手中掏出一個手掌心大小的東西,手指在上面摁動了三下,放到耳邊。

“餵,是警……”

我揀起手邊的水果盤的刀叉,擡起手——

細長的刀叉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咻”得一聲破空而去,把那小東西定在墻上。

雖然不知道這小盒子到底是什麽,但約莫能猜到這玩意兒的用處。

若是他們搬救兵來,把事鬧大了,反而麻煩。

誰叫我那麻煩的徒弟要和他的娘親待上兩個時辰呢。

他們盯著我,又盯了盯門框上被釘住的小盒子,嘴巴張大得幾乎可以塞進雞蛋。

“我的手機…”那女子說完這句話後,緊忙用手捂住自己的嘴,低著頭不敢看我。

只有那位帶框男子,依舊鍥而不舍地念叨著,“姑娘,就你這身手,絕對能被捧紅啊,你相信我,現在市場就吃你這套…”

除了他,其他人都在悄悄地往後退,慢慢地打開門——

我彎下腰,再次拿起一把細長的刀叉。

“你們若是出去,下一個被釘在墻上的就不是死物了。”

我一字一句,他們紛紛停住腳步,不敢再動彈。

“甚好。我重新坐回椅子,“甚好。”

他們驚疑不定地看著我,神情像是懷疑自己在做夢。

“這真的不是武俠片嗎…”

我拿起茶盞,幸而茶水還是熱的。

“你們想站著的就站著,想坐著就坐著,不要動彈,不要說話,持續兩個時辰便放過你們。”

我說得通情達理,只是他們似乎沒領會我的意思,一個個縮在墻角,也不知道找個舒適的地方坐著。

我環顧四周,滿意地掃視他們每一個人。

單喝茶無味,我又不喜歡人間點心,賞賞他們臉上千奇百怪的神情倒是挺好。

時辰慢慢地過去了,他們幾個人早就站累了,紛紛蹲到地上,嘴中低低嘟囔著不滿。

背後傳來門打開的聲音。

“媽,我跟莫老師去學校拿作業。”

“好啊,記得五點前回來啊,媽媽晚上忙好吃的給你吃。”

“好。”小火花緊緊地盯著他的娘親,仿佛要把她的模樣刻在腦海裏,刻進骨子裏。

他重覆了一遍。“好的。”

小火花走到我身旁,緊緊地拽著我的衣角。

“該走了。”我低聲說道。

“莫老師,我讓吳叔送你們去學校,一起出去吧。”她如是笑著,仿若一個活生生的人。

那幾個人目視著這一切,眼睛瞪大得仿佛下一刻眼仁就能掉下來。

走出去之前,我又將他們每個人挨個又看了一遍,心滿意足地看到他們畏縮的眼神。

“你們這世間的車,好是奇怪。”我和小火花坐進車裏,“也沒有馬拉著,好似自帶靈力。”

小火花坐在我身旁,沒說話。

他的娘親站在車窗外,依舊是溫柔的笑模樣,“火火,記得早些回來啊,媽媽做你最喜歡吃的紅燒魚。”

“好。”小火花的聲音很低,也很喑啞。“好。”

車子開始動起來,他的娘親朝著我們招手,風從車窗中送進來,她的影子越來越小。

小火花沒有敢看窗外,把頭埋在我的衣裳裏,車已然開去了很遠。

“我媽總是笑著,但其實她的身體很不好。”

他依舊趴在我的衣裳裏,聲音悶悶的。

“我小時候不懂事,老是惹她生氣,老是闖禍讓她操心。”

“但盡管是這樣,她總還是那麽溫柔,小時候打架流血,她會一邊哭著一邊幫我塗傷口。”

“那時候我賭氣,還摔碎了塗藥的瓶子。”

“她記得我喜歡吃紅燒魚,記得我喜歡紅色,記得我想要買新的文具盒。”

“她都記得…”

小火花的聲音越來越悶。

“我想不通。”

我垂下眼,拿手摸著他的頭發。“想不通什麽?”

“我想不通為什麽我爸娶了她,卻不肯花時間好好陪著她。”

“我想不通為什麽她這麽好,卻要被老天早早地把她帶走。”

“我想不通為什麽我小時候那麽壞,老是惹她生氣,我還沒有學會懂事,她就走了…”

“你不壞。”我順著他的頭發,低聲說道,“人生總有遺憾。”

“莫狂瀾…你能懂我的感覺嗎…”他擡起頭,眼睛裏如同剛被洗滌過的天空,汪著水意。

“我…”我看著他,“雖然我自小無父無母,但是我也曾失去過很重要的人…很重要…人生似乎就是這樣。”

我輕聲道。“不是生離,就是死別。”

“那個人是你的那個師父嗎?”他盯著我。

“…”我遲疑了許久,“是。”

黎那家夥若是在世,估計也不會想到我會點頭——

就連我,也沒想到自己會點頭。

黎…

“你說他們死去後,都去了哪兒呢?”他看向窗外。

“大抵是…”我循著他的視線看向車窗外。

“化為了星辰,鋪展了你每一個入夢的黑夜。”

☆、熟悉感

“怎麽出去?”我問著,“快到時辰了。”

車已然走出了老遠。

“貓丹。”他擡起頭,“貓丹可以救我。”

“原生是這樣。”我看著他,“幸而為師之前替你收著了。”

“我也是在最後想起的,劇本上有這麽一通生死劫,最後用的是渡回貓丹的法子。”他看向我,“莫狂瀾,你不會舍不得那貓丹吧?”

“我這老人家千辛萬苦走到你的神識裏自討苦吃,你說我舍不舍得?”

我撐著下巴,看他笑得如同偷腥的小貓崽。

“只不過,你要想好,你本是人,那貓丹卻是精怪之物,雖不知道你是怎麽得到它的。”我繼而說著,“之前貓丹沒有融於你的體內,若是這次我渡回給你,你們相融…”

“那你之後便不再為人,而是一個精怪。”我瞧著他。

“精怪啊…”他雙手放在椅背上讓頭枕著,“如同你一樣…”

我點頭。“你想清楚,九州之中,人最看不慣的就是精怪,你本是人,可真想要成為精怪?”

“人瞧不起精怪?”他圓溜溜的眼睛看著我,“那就打到他們看得起,莫狂瀾,你不就是這樣的嗎?”

我看他小大人的模樣,笑出聲來。

“聰慧。”

“我要是在意別人怎麽看我,也不至於從小到大一直惹禍了。”他湊近我,“渡吧。”

他閉上眼睛,撅起嘴,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

“你撅嘴幹什麽?”

“不是你說得嗎…”他小心翼翼地睜開一只眼睛,“渡氣就要親嘴兒。”

架著車的車夫在前排,透過玻璃鏡,用疑惑的眼神看向我們。

“為師只說了用口渡,卻沒說要嘴貼嘴。”我看他緊張的樣子好笑,伸出手,捏住他圓鼓鼓的臉。

他的嘴被我捏開,驚疑不定地看著我。

我湊近他,享受著他這種驚慌的眼神,勾起唇角。

“莫狂瀾…”他說得艱難,“要殺要剮,快點兒!”

真像個英勇獻身的小娘子。

“來了。”我笑得狡詐。

我彎下腰,先在他的臉上吹了口氣,他被我吹得緊緊閉上眼睛。

也就在他閉上眼睛的那一剎,我對著他的張開的嘴吹了口氣,火紅的珠子從我的體內渡出,匯入他的口中。

我捏緊他的嘴,直接一拍他的喉嚨處,那火紅的珠子落入他的體內。

“咳咳咳!”他大聲咳嗽著,“莫狂瀾…你就不能溫柔點…”

他捏著自己的喉嚨。“這珠子怎麽這麽燙,都快要燒起來了。”

我坐回去,任由他左右搖動。“接下來,我們要怎麽出去?”

“出去…咳咳…”他咳嗽著轉向我,“你不知道怎麽出去嗎?”

“這是你的神識之境,為師如何知道?”

“不是…我也不懂這個啊,劇本上也沒寫,難道這出神識沒有個普世的法子嗎?”

“有倒是有,我直接毀了你的神識之境界,這樣你死了,為師也能出去了。”

“別開玩笑了…”

“這是你的神識之境,按理說你服下了貓丹,也告別了你的娘親,該是出去的時辰了。”

“那為什麽我們還被困在這兒?”他張大著黑白分明的眼。

“這說明…”我略微思考,“你的神識之境內,有一股未完成的契機。”

“契機,什麽契機,什麽叫做契機?”他微微蹙起眉頭。

“也就是說,這片境遇裏,有個‘人’想要完成他的願望,其願望之大,讓這片境遇幾乎成真,且這個願望,還與我們兩個其中的一個有關。”

“誰?難道是我媽?”他反問。

“一開始為師也是這麽覺得…”我轉朝後,“可你娘親不知道你離去,便也不會有執念,但是…”

“姑娘!姑娘!是我啊!”

小火花循著我的視線往外看,看到那個帶框的男子騎在如馬般高的小車上,一邊騎一邊朝我用力揮手。

“孫乾?!”小火花湊近車窗,“孫乾,大白天發什麽瘋啊,騎著摩托車追轎車,你是要制造車禍嗎?!”

“小少爺,你也在啊!”孫乾大喊道,“小少爺,你讓司機停車唄,我有話和你身邊的姑娘談!”

“你回去,別跟來了,我和莫老師有事兒!”

“少爺,你相信我,這事兒很重要,你先讓司機停下來!”

孫乾大有一種破釜沈舟的氣勢,小火花喊得臉都充血了,他還緊跟著車窮追不舍。

“姑娘——”

“聒噪。”我側眼看向孫乾,他的車緊靠著我們的車,下一秒似乎就能撞進來。

他一邊揮手一邊敲我身旁的車身,努力地張口笑,露出他整齊的大白牙。

我伸出手,揪住他的衣領,猛得一拽——

“砰!”

他的車飛了出去,在路上磕碰顛倒,被震到高橋之下,摔為廢墟。

而他整個人被我從車窗裏拖進來,撲在前排的座椅上,手腳狼狽。

馬夫一個急剎車,被嚇得差點把車開到人群中,而孫乾整個人也沒有反映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麽,靠在座椅上開始念叨,“我剛剛是怎麽從車窗裏飛進來的...”

小火花也沒想到這麽一出。“莫狂瀾…你不是說不能在我的神識之境裏用法術嗎?”

“未曾用術法。”我笑得慵懶,“只不過用了些許勁力罷了。”

“些許勁力?”孫乾捂著自己的肚子,幹嘔了幾聲,“姑娘…你這力氣,可以參加世界錦標舉重比賽了。”

“何事?”我猜想,這個人也就是我們不能出去的根結。

“就是…”他艱難地爬起來,擠在前後座之間,“簽約…”他的聲音由輕轉強,“姑娘,你就考慮考慮吧,求你…”

“好。”

我不想再浪費時辰。

“姑娘,我們公司是很優秀的,不相信你可以上網查…什麽,姑娘,你說什麽…好?”

“你說的‘簽約’之事,我應了,你可以回去了。”

“司機,聽見了嗎?!不去學校了,去公司,我們去簽合同!”

我撫著自己的太陽穴,忍住想把這麻煩精踢出車的沖動。

他絮絮叨叨了一路,讓我忍不住想拉出他的舌頭看看,是不是比閻王廟裏的長舌鬼還要長舌。

“這就是我們公司,市中心,地段還好,你成為我們公司的練習生之後,可以住宿在這裏面…”

他領著我和小火花往樓宇中走,裏面人來人往,俱是看著我。

“來,姑娘,我給你去拿合同,你有沒有帶身份證?我帶過去掃描一下。”

我聽不懂,小火花替我回答道,“沒帶,下次再掃描身份證,先走個流程簽字就好了。”

“那行,那行。”孫乾一邊點頭,一邊向外走去。

我和小火花站在玻璃房中,玻璃外許些人盯著我們。

“你們這世間的人都這麽好奇?”我問道。

“也不是,誰叫你如此…驚世駭俗呢。”

小火花說話的時候,玻璃房外的那群人紛紛走開,像是有什麽人來了,他們被驚得回到各自得桌椅之中。

我好奇而耐心地看著。

一個男子,慢慢出現在了視線之內——他跛著腿腳,行走一高一低,瘦高個兒。

我屏住呼吸,周圍的聲音都成了茫然。

“莫狂瀾…你怎麽了…”小火花看著我這幅樣子,扯住我的衣角,“幹嘛定在這兒?”

“那個人…”我顫抖著擡起手,指向玻璃外,“是誰…”

“他?就是我們公司的一個員工啊,創意總監。”

“他的名字?”

“我記不得了啊,你這麽驚訝幹什麽,難道長得像你認識的人?”小火花扯住我的衣角,“周圍開始起霧了,神識越來越搖晃,我們得快些出去。”

他說完這句話,那個男子顛簸的身影也消失在我的視線內。

“姑娘,合同來了,快來簽字!”

“莫狂瀾…別看了,簽字,簽完字我們就走。”

我的腦海中都是剛剛那人的身影,但小火花的聲音將我從思緒中拉回來。

“你肯定看錯人了。”

確實,怎麽可能是他...我肯定是看錯人了。

我提起筆,在紙上寫字。

“莫-狂-瀾-,你這姑娘真奇怪,怎麽是這樣拿筆的,名字倒是個好名——”

孫乾的話說到這兒就停止了,他張著嘴,保持僵硬,像是雕塑般靜止。

不光是他,玻璃房外行走的人也定在半途,不再動彈。

周圍的驚物開始晃動,白霧從地底蔓延,從墻角上慢慢攀附,往上爬。

“滴答” “滴答”

四周傳來水滴落的聲音,涼意上升,地面逐漸變成一覽無餘的空洞玻璃,而後那些空洞的玻璃之下開始流淌起清澈的湖水。

我伸出手,把小火花攬進自己的懷裏。

下一刻,我們一起沈入了湖泊之中,在體會到嗆水的窒息感之前,我們又浮出水面。

“咳咳咳!”

躺在床榻上的小火花睜開眼睛,開始猛烈地咳嗽。

我睜開眼,看到了熟悉的廂房。

屋子裏光影暗沈,窗外早就不是烈陽當空,風吹著窗紙,發出‘嘩啦啦’的聲響,仿佛下一瞬就要沖破窗紙,卷走整個屋子。

“莫狂瀾…”小火花坐起身,朝我靠近。“我們醒了…我們醒了!”

“噓。”我把食指放到嘴唇前,看向窗外。

他順著我的視線往外看去——

無邊無際的夜空上,已然是一輪滿月。

☆、兩條路

黑夜中,燭火明明滅滅,窗外滿月清明。

我擡起手,那燭火徹底熄滅。

“我能幫你什麽嗎?”小火花問我。

“你…”我看向他,“化為貓,躲在我的肩上。”

“好。”他答應著,“等等…我要怎麽變成貓啊?”

“在腦海中想著那貓丹的模樣,而後默念為師前幾日教給你的心法。”

“好。”他端坐著,閉上眼,一副認真的樣子,嘴中默念,“天地乾坤,萬物化歸。”——

“喵”

他化為貓,躥入我的懷中。“怎麽這麽冷?”

小火花從懷中跳到我的肩上,“之前明明不是這樣的氣候。”

“滿月之夜,他們要從這裏出去,沙漠和江水顛倒,自然寒涼。”

“那他們怎麽出去?”

“他們是鬼屍。”我說著站起身,“生前怎麽死的,現如今當然就怎麽離開這裏。”

“對了…陸審言和宦游他們呢?”

“自然在滕王他們那兒。”我走出小殿,“等會兒,無論你看到了什麽,都不要說話。”

“好。”

我帶著肩上的小火花走到沙丘上,滿月顯得尤其大,就好像觸手可及一般。

“手可摘滿月。”小火花擡起貓爪比劃著夜空,“這滿月也太大了。”

他接著說道,“而且也很柔和,一點兒都不像是會發生大事的感覺,就連風都變小了。”

“滿月和風之所以柔和…”衣袍迎風而飄蕩,“就是為了告慰迷路的亡魂。”

我瞇起眼,看向逐漸響起搖鈴聲的遠處。“待到亡魂歸來,滿月便也沈落。”

“叮鈴” “叮鈴”

從沙丘上向下眺望,一行人馬浩浩湯湯而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馬車,馬蹄聲不緊不慢,如同木匠的刀敲在木頭上的悶響。

馬車上的搖鈴發出叮當之聲,不清脆,甚至算得上沈重。

馬車之後,是大批人馬,甚至可以說是鋪張,馬上的人都穿著鐵甲,在月光下反射銀色的光亮。

“你那個黑人徒弟。”

小火花一眼就看到了驚物候,“其他人都能看見臉,到他那兒像是只剩下了頭盔,這也太黑了…”

馬車隊行進著,大概有上百的鐵騎,而人馬之後,有一條長繩——

長繩一頭綁在馬上,還有一頭拖著兩個昏迷的人,在沙漠上拖曳,劃出兩道沾著血的長痕。

兩個昏迷不醒的人時不時碰撞到一起,磕磕撞撞,正是宦游和陸審言。

“他們也太慘了。”小火花低聲說道,“真當他們是牲畜啊,被拖成這樣。”

“走了。”我開始往沙坡下走。

“走去哪兒啊?”小火花坐在我的肩上。

“我們要跟在馬車後。”我擡起手,把一張黑符貼在他身上,“這是斂息符,我們混入他們其中,不會被發現。”

循著夜色,我和小火花踏入車隊中,周圍濃郁的屍氣密不透風。

小火花抽了抽鼻頭,想要打噴嚏。

我及時擡起手,捂住他的口鼻。

身旁騎在馬上的鐵騎兵註意到我異常的舉動,緩緩地轉過頭,看向我。

小火花僵硬地趴在我的肩上,連揚到半空的尾巴都不敢動彈,定在半空。

我目視前方,小聲地呼吸。

鐵騎兵低下頭,側過身體,將戴著頭盔的腦袋湊近我們——

屍氣吹拂,他的喉嚨中發出‘咯噔’‘咯噔’的聲音,逐漸靠近我。

他湊近我的同時,我的腦海中響起了馬蹄聲、廝殺聲,和將士的嘶吼聲。

還有漫天的血。

“咯咯” “咯咯”

屍氣漸淡,那個鐵騎兵收回身子,慢慢坐直回到他的馬上。

但馬這麽一顛簸,他的左胳膊發出清脆的響動,如同竹枝脫節般,他的胳膊掉了半截到地上,濺出青色的液體。

斷臂滾動,馬蹄直接踩在上面,把胳膊踩得粉碎。

馬車繼續前行著,我緩慢地越過一個個鐵騎,靠近那輛馬車。

馬車上的紗簾被風吹起,兩個人影在其間露出輪廓,最能看得清的就是他們的靴子。

四只腳,直直地釘在了馬車板上。

沙漠的燥熱氣越來越淡,而寒涼的水汽也越來越明晰,我幾乎能聞到江水的味道。

小火花被凍得已經開始渾身發抖,緊緊地靠在我肩旁取暖。

水流聲越來越清晰。

但在江水更早出現在我們眼前的,是另一對人馬。

他們也坐在馬上,揚著馬鞭,穿的是唐代邊塞地區突厥的戎裝。

與身後的鐵騎兵不同,突厥兵只是虛幻的影子,在月光下沈沈浮浮,如同水面般漂浮。

“烽—火—照—西—京”

從馬車內傳來百夫長沈緩的吟唱聲,有如指甲滑動木頭班沈鈍。

隨著他這句,身後的鐵騎們紛紛拿起手中的銀刀,也包括我那失去意識的三徒弟驚物候。

馬蹄在沙地上刨坑,對面的幻影之軍也逐漸匯聚在一起,舉起長刀,兩派對峙,蓄勢待發。

百夫長掀開簾子,站出來,我一眼就認出了他。

他還是民間傳說的那副模樣,細長上挑的眼,終日不脫下的盔甲。

他立於車板之上,緩慢開口。“殺。”

這一句令下,風徹底喧囂起來,沙地開始震動起來。

身後的鐵騎軍一個個勒緊馬繩,馬嘶吼著揚起馬蹄,刀劍相見——

宦游和陸審言昏迷的軀體依舊在地上被拖曳,從我面前劃過。

我伸出手,黑符卷成針狀,從中直接截斷長繩,他們兩個無知覺的身子一震,摔入塵埃之中,從沙坡上滾下去,如同兩個滾圓的桶。

“他們怎麽打起來了…”

刀戈相碰之下,小火花的聲音幾乎被湮沒。

他說完後,很快用爪子捂住自己的嘴,一臉懊悔的模樣。

“沒事,你現在說話他們也察覺不到。”我說著,“百夫長生前是把守邊塞的兵士,死於戰亂,為國捐軀。”

“那他為什麽成為惡鬼了啊?”

“當時那場仗之所以輸,就是因為當時的國君過於昏庸,竟然聽信讒言,不派援兵,讓他們這幾百個鐵騎兵被敵人圍攻,最後全軍覆滅。”

“所以怨念十分龐大。”

幻影和鬼屍相交錯,我和小火花都遠遠地看著,那些幻影雖然只是影子,但是當長刀之影落在鬼兵身上的時候,卻是屍液飛橫。

腦袋、胳膊,四肢落在地上——

幻影之軍手執長刀,殺得四處淩亂,滿月下,沙塵一陣陣躍起。

鬼兵敗得毫無還手之力,就像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魚,而百夫長,就這麽背著手,看自己的鐵騎一個個被砍碎。

“他們這樣…”小火花湊在我耳邊小聲說道。“就好像是故意這樣,有點兒像演戲。”

“聰慧。”我點頭,“他們只不過是在重演生前的光景罷了,亡魂在祭祀自己生前的怨念。”

“真可惜…鐵騎兵保家衛國,如果不是因為昏君,也不至於如此殘敗。”

“沒有如果,潮起潮落。”我迷起眼,“這就是因果。”

鬼軍一個一個倒下,最後竟然只剩下驚物候一個人。

“不好。”我說道。

“只剩下驚物候了,那個叫百夫長的要拿他幹什麽?”

“不是什麽好事就對了。”

我揚起手,黑符在指尖旋轉,而後卷成針狀,“嗖”得一聲破空而出,射入驚物候的脖子後中央。

他陡然身體顫動,恢覆神識,不解而茫然地環顧四周。“這裏是哪兒…”

但話還沒有說完,他的眸子再次被青色的煙氣所籠罩。

“百夫長在操控著他。”

“那你不如趁著現在殺死百夫長。”小火花說道。

“還不是時候。”我搖頭,“你三師兄恐怕要吃些苦頭了。”

我話音落下,驚物候從馬上越下,開始如同傀儡般緩慢地走動起來。

百夫長操控著他——驚物候現在就是百夫長,亦或是百夫長的怨念和執念。

他拔起沙坑中的一個旗幟,上面刻著象征著一個朝代繁榮的圖騰。

他一個人站在沙地上,面對的是幾百個對他虎視眈眈的敵軍。

下一刻,驚物候舉起手中的刀,疾速地跑起來,馬蹄聲嘶吼,那些幻影包圍住他,舉起長刀,全都要刺在他身上。

鬼兵流的是腐臭的屍液,可驚物候是個人,流的是真真切切的血。

但他卻如同失去了痛覺,一邊揮舞長刀,一邊抱著胸中的旗幟往沙坡上爬。

幻影之軍跟上來,直接射箭射入他的後背,震得他整個人趴在地上,還沒有等他爬起來,另一只箭便有破空射入他的體內。

驚物候開始爬動,他流著血,卻拖中箭的身子慢慢往上蠕動。

就連敵軍也看不懂他這麽做的意義,疑惑地放下箭矢。

驚物候一步、一步地爬到沙坡的頂上,風卷著沙塵呼嘯。

他的嘴唇因為疼痛不斷顫抖,但他卻硬撐著站起來了——

百夫長凝視著他,而他的身後,就是觸手可及的滿月。

“啊——”

他吼叫出了聲。

那一刻,百夫長成了他,他也成了生前的百夫長。

他高高舉起手中的旗幟,用力地插在沙丘上,雖然身上如此狼狽,但他還是用盡了最後一點氣力,朝沙丘下的敵軍大喊。

“天佑我大唐繁榮昌盛。”明黃的旗幟於半空飄揚。“我百夫長!寧死不降!”

“天佑我大唐繁榮昌盛!”

久久不絕。

喊完這最後一聲後,驚物候如同當初的百夫長一般,扶著旗幟慢慢倒下。

最後昏厥在地上。

只剩下撲朔的北風——

隨之,幻影之軍化成光影,緩慢消失在滿月之下。

百夫長站在車上,久久凝視那頂旗幟,身後那些被打得破碎的鬼兵慢慢從地上爬起來,拖著殘肢重新爬回馬上。

“周而覆始,循環不息。”我低聲對肩上的小火花說著,“他們終究是放不下。”

“前世為忠,那為什麽化為鬼後,要戕害後人”小火花問道。

“因為...”我看著負手而站的百夫長,“這個人間終究不是他的大唐了。”

言語間,寒氣越來越重,江水的聲音越來越清晰,而那月色,也越來越低垂。

“百夫長...”滕王的聲音從車廂裏傳來,“該走了。”

“嗯。”百夫長最後看了一眼旗幟,掀起簾子。

坐定後,鬼兵吹響號角,滕王一聲沈厚的吼聲。“擡-水-轎。”

水聲卷襲而來,沙丘的盡頭,鋪天蓋地的江水順勢而來。

“莫狂瀾...”

小火花話沒說完,我已經開始動作,揚起手,背後的黑符聚集在一起,環繞、糾集...

江水呼嘯撲來,在它徹底撲向我們之前,黑符化為三條玄帶,以風的勢頭往外蔓延,猛地叼住我那三個徒弟昏迷不醒的軀體。

水“啪”得拍落,而那一瞬,我也把手中的玄帶大力拉回。

他們三道軀體浸入水中,連接在三條不同玄帶的末梢。

我將玄帶系在腰間,拖曳著他們往前走。

江水凝重,走起來十分困難,小火花緊緊地拽住我的衣領,生怕被水沖走。

馬車在水中慢慢行進,鈴聲陣陣,水中多了許多水鬼,他們個個游到馬車旁,舉起手支撐住馬車底。

“這麽多鬼東西。”小火花說道,“他們在幹什麽”

“送滕王出境。”我言簡意賅。

水鬼一個個從水底鉆出來,他們從我們身旁經由,有幾個註意到我們,用空洞的雙眼盯向我們。

水鬼慢慢地靠近我,但聞到我身上的氣味後,害怕地往後退,立馬游走。

“有些不對。”我瞇起眼。

“怎麽了”小火花問道。

“規模太大了。”我低聲說道,“如果是尋常滿月夜,不應該有什麽大的鋪張。”

“你是說,他們在準備著什麽大事兒”

“也許是...希望只是我的錯覺...滕王和百夫長只是兩個鬼屍,除了殺人布陣,也沒有其他本事...”

江水搖曳,我那三個徒弟被水草纏繞住,在水中上上下下,沈沈浮浮。

我用力拽出玄帶,繼續跟上馬隊。

水中的光越來越暗淡,鈴聲也越來越悠揚輾轉。

而與此同時,我肩頭的負擔感也越來越大。

“小火花...”我問道,“你怎麽越來越沈了,這一路上,為師的肩頭也越來越重。”

“嗯”他不解地伸出爪子,仔細地看了看,而後發出一道短促的“喵”聲。

“莫狂瀾...我確實,好像...變大了點兒...”

他本來只是一個手掌大小的團子,現如今慢慢變大,已經有了普通貓崽的大小。

“怎麽回事兒”他不解地問道。“這水能長個子?”

“應該是貓丹。”我應道,“在我體內存了一個月,該是吸了不少修為。”

我這麽說著,前面鬼軍停下了行進的步伐。

昏暗的水色中,伸手不見五指,只能影影綽綽看到滕王從車中飄出來。

不知道他幹了什麽,水面上開始升騰起一個小光點,隨著他的吟唱,小光點越來越大,最後變得有滿月大小後,整個水面就顯得清晰而寬闊。

滕王的真容也變得十分清楚——

他也與民間傳說中的描述毫無兩樣,果然是‘一身書生打扮,手中單字折扇。’

跟著亮光一起浮現的,還有偌大一個八卦圖,浮在江水之下,黑白交融,散發著巨大的靈氣。

壓迫感從下往上而來。

滕王合並手中的折扇,在水中劃出一道水痕。

“狂瀾山主,久仰大名,今日我們總算是見到了。”

他這麽說著,緩慢轉過身,眼神直接盯著我和小火花兩個人。

“哪裏。”我隨性而笑,“只是一荒山山主罷了。”

“狂瀾山主謙虛。”他說道,“山主這次來,是嫌我在沙丘境時招待不周、來征討我來了?”

“確實招待不周。”我笑道,“但我並無征討之意,只是想來看看這隔空招待我們的兩位主人,到底長什麽樣子罷了。”

滕王伸開手臂,把臉湊在光亮之下。“狂瀾山主可看清楚了,在下和百夫長都是一介鬼夫,容貌粗鄙得很,不主動露面,也是怕臟了山主的眼。”

“百夫長我不知道,但滕王你好歹是九州公子榜上的第七,哪裏有什麽粗鄙之說。”

“說到這個,沒曾想在下和七這數倒是緣分頗深,頭七化為厲鬼,現如今是九州惡人榜的第七,又是這公子榜的第七。”

他說話間,我腰上的玄帶開始微微顫動起來,似乎是那幾個藏於江底的徒弟逐漸蘇醒。

“要說世間的公子,無論是天上和地下,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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