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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不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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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 李絡便攜同一支輕羽隊,一道出了京城, 北上而去。

百姓對北境之事有所耳聞, 但北境離京甚遠,縱是聽聞過狄國之名, 卻也不甚了解。見太子親自出京, 只覺得惋惜不解——年關將近,何必急在這時?平白誤了團圓新年的好日子。但茶館裏聽說書聽多了,也只當是太子殿下一心效民, 急著建功立業,便也沒放在心上了。

李絡出京不過兩日, 朝中便隱隱有所蠢動。不少臣子本就不大願服從李絡, 如今便有了些直起腰來的架勢;在前朝行事上奏時, 趁著李絡不在京中,言談好處, 盡向大殿下李淳靠攏。這等時候, 若是能由皇帝把持住眾人悠悠之口, 那便最好不過。可在這關鍵的節骨眼上, 皇帝卻忽然病了。

一連數日,皇帝都深居寢宮之中,身體羸弱。入冬後,他本就有些咳嗽輕疾,讓太醫來看了幾回後便好的差不多了。但這幾天,病情卻忽而驟起如山倒, 身子重重地衰弱下去,讓皇帝沒法子撐著自己到前朝去。

“陛下,皇後娘娘來了。”

宮女的通傳聲響起,簾幕深處的皇帝皺了皺眉,有不快之意,揮袖斥道:“讓她回岐陽宮去。”

然而,皇後的腳步聲卻已經近了。皇帝瞥見一道雍容的人影從珠簾後現身,慢慢近了前來;旋即,那女子邊走邊笑說:“陛下,臣妾特地命小廚房做了一盞參茸雞湯,給您補補身子。”

聽及“雞湯”二字,皇帝疑心驟起。

早上太醫來瞧過他的身體,幾番診治,卻不解他為何會突然病倒。言談之間,暗指是有人下毒。可到底是何人如此大膽,又是如何下的毒,卻又毫無頭緒,幾個太醫只能先斟酌著開了方子,讓他臥床靜養。

如今見皇後來探望,皇帝心中的疑心病悄然浮起。

是不是皇後做的好事?

她為了幫助李淳爭奪帝位,幹脆一不做、二不休,對自己下了毒?

皇帝側撐在枕上,目光幽幽地盯視著簾外的皇後。

朱後著一襲明紅華袍,青髻高梳,鬢邊垂寸把來長的步搖流蘇;左手把起廣袖,親自打開了湯盞,正仔仔細細地用銀勺分出鮮嫩的湯膳來。她低垂眉目,容色端莊,倒還是那副嫻雅溫文、叫人挑不出錯的模樣來。

她這副神態,皇帝很熟悉。夫妻多年了,正是因皇後在明面上做事能叫他放心,他才會令皇後一直是皇後,而不至於叫貴妃越過了她。

眼下,也不知皇後這雞湯是如何煲就,散著一股鮮甜的味兒,叫皇帝喝了兩日白粥的胃略有些蠢動。可越是如此,皇帝疑心便越強。待皇後打著小碗坐至皇帝的枕邊時,他竟然惱怒地拂袖一揮,將皇後手中的湯碗打翻在地。

嘩啦一陣碎響,瓷盞在地上裂了一地,香膩的乳白色湯汁亦是四處橫流。皇後露出詫異神色,道:“陛下,您這是怎麽了?”

皇帝陰沈地盯著她,怒道:“你在這湯裏下了什麽?”

皇後失笑,搖頭道:“不過是普通的藥膳罷了,枸杞、人參而已,臣妾又哪裏敢做多餘的事情?”

聽她這般說,皇帝冷意上心,斥道:“你不敢做多餘的事?這些年來,你所做的多餘之事難道還少嗎?若非是你當年苦心陷害,朕又如何會聽信了你的讒言,令純嘉慘死!”

聽皇帝提起舊事,皇後的笑容微淡。她嘆了口氣,道:“陛下,純嘉皇貴妃與外男私通,證據確鑿,臣妾也不過是依照章程辦事。再說了,那是您親自下的令…您心底也明白,純嘉的事兒是真的,若不然,怎舍得賜死純嘉妹妹呢?這一點,總不能怪臣妾吧?”

罷了,便拿手帕按了按眼角,哽咽道:“純嘉妹妹確實可惜,臣妾始終不明白,她為何這般想不開,辜負了您的愛憐,也害了自個兒。”

皇後的說辭毫無破綻,她又是一副真心實意為純嘉傷心的模樣,眼淚直淌,這叫皇帝氣得心口發昏,恨不得掐住她的脖頸。

他…他當初確實是怒氣在心,未加細判,立刻就斷定純嘉私通。等冷靜下來,回過了神,純嘉已經去了。可這又怎麽能算是他的錯?他不過是被人蒙蔽了!

但凡是個血氣方剛的正常男子,都聽不得自己的妻妾與旁人有染的傳言!一怒之下,將人賜死,那也是人之常情!

罪魁禍首,還是皇後故意陷害。但如今這事兒,卻是不能翻出來細說的,要不然,全天下人都會知道純嘉當年還有私通外男的嫌疑,平白叫絡兒背上了旁人的指點白眼。

皇後正是掐準了這一點,才會在眼前依舊唱念俱佳地演著!

“純嘉的事到底是怎麽回事,你心底清楚,你莫要將自己都騙過去了!”皇帝從喉嚨裏發出嘶嘶的抽氣聲,嗓音惱恨,“如今你想給朕下毒,好方便讓淳兒坐上帝位,你別以為朕不清楚你的打算!”

皇帝的話說的憤恨,皇後聞言,卻露出了詫異之色。

“下毒?陛下,您的意思是…有心思叵測之人,竟然給您下毒?”皇後皺了皺眉,喃喃道,“您的身側,從來都只有太子殿下為您安排的侍衛宮人。太子殿下極愛重您,又怎會放任侍衛粗心大意,讓旁人給您下毒?”

說罷了,皇後自嘲一笑:“不像是臣妾,自打被您說了一句‘身子不好’,此後便無人問津了。就連叫司局使喚個人,鳳印都不管用了;後來貴妃妹妹也落魄,反倒是甘泉宮就成了人人巴結的。臣妾素日不知道,成妃妹妹竟也有如此威風、前呼後擁的一天。”

聽皇後這麽一說,皇帝微微一楞。

皇後的意思是…這毒,是絡兒的手筆?

的確,如今自己近旁,都是絡兒安置的人手。若要論下毒,絡兒才是最方便的那人。

可絡兒又何必這麽做?這江山,遲早都是他的!總不至於,他記掛著純嘉的事兒,想要親手為純嘉報仇吧?

皇帝的眼珠劇烈顫動起來,心中的疑雲波濤詭譎。

皇後見狀,慢慢地笑起來,安慰道:“陛下莫急,此事仔細調查一番,定能水落石出。”

她與皇帝夫妻多年,皇帝是什麽樣的性子,她最為了解不過。

他若當真是個慎重耐心之人,當年的純嘉也就不會死去了。為帝王者,最常剛愎自用,聽不得旁人言辭。這麽多年,皇帝是一丁點兒都未能改掉這個缺點。

“皇後,你休在此處挑撥是非。”皇帝顫著手指,怒指向她,“同樣的把戲,朕可不會再上當第二次。你…你,滾下去!”

皇後安然地起身,向自己的夫君行禮,笑說:“那臣妾便先告退了。至於這雞湯,陛下若是不放心,叫人來仔細檢查一遍。如此,陛下便可知道,臣妾當真是心底關切著您的;而那想要謀害您的,則另有其人呢。”

語氣之間,意味深長。

“滾…滾出去!”

回答她的,是皇帝頗為羸弱、後氣不足的虛喊。

“臣妾告退。”

皇後施施然離開了皇帝的寢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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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之後,皇帝的身體在太醫的調養下,慢慢地有所好轉。

可他一直未能找到下毒之人,多少對此耿耿於懷。他既懷疑皇後,也疑心貴妃,偶爾,還會想起李絡的面容。此事便像是一根針,紮在了他的心中。

偶爾,他處理罷了政務,便會問身旁的苗公公:“朕,尚算得一個好父親麽?”

苗公公臉上笑得諂媚:“陛下,您說的這是什麽話呀!您對幾位皇子,從來都是仁愛仔細的;為天下之父,也有諸多功績。太子殿下與大殿下,還有朝中的眾臣,誰又會不敬仰您呢?”

不過,苗公公心底卻不這麽想,只是他惜命,肯定是不會亂嚼舌根的。

若要依照父親來看,陛下放任太子殿下十幾年受盡欺淩,那便已經算不得什麽好父親了;更別提對二殿下那副愛理不理、放任自流的管教方法了。但凡上點心思,二殿下也不至於變成紈絝酒肉之徒呀!

幾個皇子裏,也唯有大殿下算是與陛下父子情深的。可如今因著皇後的事,兩人也離了心。太子殿下麽,如今雖然做了東宮,可誰知道他會不會記恨過去十幾年的事兒呢?

但想歸想,苗公公馬屁照樣拍:“陛下,您就放心吧!”

皇帝聞言,眉目並不曾舒展。他嘆了口氣,重新提起了筆。

李絡已經出京半月有餘了,若是腳程快,此時應當了近北之處;而依照先前商定,洪致庭會派兵馬人手在近北等候,與李絡會和。

皇帝一直在苦等著報平安的書信,可卻久久不見信使。他身體雖好了,心底卻因此頗為煩躁不安著。已是十二月深冬了,京城的雪下的又大,闔宮的人都因著皇帝的心情而惴惴不安著。

“陛…陛下!”

宮門外,跌跌撞撞行來一個小太監,渾身落雪。他面色慌張,手捧一折書信,爬也似地進了門口,朝皇帝膝行而去:“陛下,近北的信使來了!您…您瞧……不好了……”

他語無倫次,坐在書案後批奏折的皇帝面露不悅,怒斥道:“如此失儀,怎麽回事?!”

苗公公忙使個眼色,輕聲催道:“信給我,人下去!少在陛下面前礙眼。”

小太監面色發白,哐哐磕頭兩下,抖著身子退下了。苗公公見這小太監形容狼狽,心底暗道不妙,只猜是太子殿下那頭出了什麽事。他將那封近北寄來的信屏著息遞給了皇帝:“陛下,請看信。”

皇帝始終皺著眉,面色略有不安,敞開信紙的手指也慢了半分,生怕瞧見李絡遇襲受傷之類的文字。

但手便是再慢,信紙也有盡數翻開的時辰;很快,紙上的墨黑大字便落入了皇帝眼底。

“洪致庭…擁東宮…”

皇帝喃喃念了幾句,一雙老手止不住地顫起來,面色發黑。

“陛……陛下?”苗公公倒吸了口氣,上去攙住了天子,連忙對下頭的宮人說,“快,快去請太醫來!”

皇帝歪靠在椅上,手中的信紙慢慢飄落下來,他喃喃道:“絡兒竟然…竟然當真是想為他母妃親自覆仇嗎……?怪不得他主動要求出京,去往北境…”

苗公公嚇了一跳,彎腰撿起地上的信,擠著眼睛偷看了一眼,心驚膽戰不已。只見信上粗淺地寫著幾列字,“君王不仁,欲再廢東宮,洪致庭擁東宮起”雲雲,竟是說太子與北將軍有心造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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