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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學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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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絡被立為太子的旨意, 很快便傳遍了朝野上下。

此前朝中便早有傳聞皇帝屬意李絡為太子,因此這道旨意並不出朝臣的意外。雖尚有一批人不願拜服, 言語間仍舊暗指李絡於前朝之事上經驗不及李淳, 可聖旨一出,便是木已成舟, 他們亦無可奈何。

後宮之中, 皇後本就對此事甚為讚許,而原本最喜跳出來橫插一腳的裕貴妃,卻因二殿下出京的事兒焦頭爛額, 自顧不暇,再也沒空管上這許多了。

朝野前後, 竟在此時有了片刻的寧靜。

陛下顯然是準備已久, 聖旨一下, 禮部便上折自書諸事已準備完善,只待吉日一至, 便可舉行冊封大典。這樣快的準備速度, 便是用腳指頭想也知道, 陛下一定是與禮部事先通過了氣, 這才能提前將冊封典禮的儀式準備得如此之快。

霜月中旬十四日,冊封大典於巍和宮舉行。

依照本朝俗例,三品上為臣者並王家宗室,皆需前往觀禮。反倒是朱嫣與後宮中的妃嬪姊妹,不在席位名單之上,只能在後宮中幹瞪眼, 等著外頭傳消息進來。

一些瑣瑣碎碎的流程,諸如“太子到了巍和宮”、“太子著石青海波袍、佩青金高冠”、“執禮的太監捧著寶冊過去了”,經由湊熱鬧的太監宮娥之口,慢了數拍,流入後宮眾人的耳中。

朱嫣坐在靜太妃支起的葉子牌桌上,始終是心不在焉的。尤其聽得外頭隱隱傳來響鼓聲聲、高呼吉利之響,便更坐不住了。

她也想如太後一般身臨冊封大典,最好能近前瞧著李絡接過太子寶冊、接天地之授命的模樣,可她到底只是個官家小姐,身份不夠格。

因無心打牌,她早被靜太妃與舒太嬪殺了幾個回合,就連臨時上桌湊數的金甌姑姑,都比她打的要聰明。靜太妃瞧出她心不在焉,也沒苛求,恰好樂得過一把莊家的癮頭。

不知過了幾時,延康宮外忽然來了個太監,張口便道:“朱二小姐,太子殿下有請。”

她刷的從牌桌上起了身,急忙下了臺階湊過去,問:“是尋我過去吧?”說罷了,便從袖中取出一塊碎銀,遞與了這小太監。

小太監搓搓手,笑著納下了賞賜,討好道:“太子殿下請您去長定宮敘話。殿下雖人還在典禮上,但一會兒便回來了,請您先行一步。”

朱嫣扭頭看一眼靜太妃,靜太妃捧著茶,不耐煩地擺擺手,道:“你去就是了。我還能攔著你呀?”

“謝過太妃娘娘。”朱嫣笑起來,緊著叫琴兒為她取來披風,提著裙擺便出了延康宮門。

因宮中人都在湊巍和宮那頭的熱鬧,有事沒事的,全往巍和宮去了,指望著在外頭能張望見一二眼冊封太子的風光,日後滿了年歲放出宮了,也有了吹噓談資。以是,平日常有宮婢的巷道上,反倒是清清閑閑,空無一人了。

太子雖稱東宮,可這亦不過是別稱。李絡得封為太子,照舊居於長定宮。朱嫣來的地方,也是長定宮。

這地方她熟絡的不能再熟絡,已不知來了幾回。日後嫁給李絡,恐怕還要長久住在這裏。

一跨入門檻,便瞧見庭中那棵老桃樹。如今是冬日,這桃樹雕了枝葉,只餘下光禿禿樹幹,一副沈眠模樣。但朱嫣知道,待春日一來,天光一暖,這棵桃樹便會抽出新的嫩芽,開出滿枝桃瓣來。

“見過朱二小姐。”她進了宮門,便有個頗識相的小太監向她行禮。

雖說從沒見過朱嫣,但光看她的長相,還有跨進長定宮來那副理所當然的架勢,新撥來伺候的宮人們便都能猜到她的身份了——除了將來的太子妃,朱家的二小姐之外,別無他人。

“起來吧。”她一拂袖,身後的琴兒很是大方地遞上了一點碎銀,柔笑道,“這位小公公,日後還要叫你多行些方便呢。”

朱嫣從來出手大方,到了延康宮裏銀子沒地方使,更是囤下來不少。如今有了使喚地方,給的自是豪爽,反叫領到賞錢的宮人滿目發亮,受寵若驚。

“謝過朱二小姐。”他打兩下袖口,又急著想趁應公公不在時,於未來的太子妃面前混個眼熟,便忙不疊道,“小的姓伍,叫小喜。有什麽事兒,二小姐差使小喜去做就行。”頓一頓,又打著手將她向裏頭引,“朱二小姐,您請坐下來喝杯茶。太子殿下說了,您不是外人,裏頭坐下便是。”

朱嫣點頭,上了前屋的臺階。

一進屋,她便聽到一陣翅膀撲棱的輕響。旋即,便是一聲清脆的鸚鵡學語:“恰巧!”

朱嫣:?

“恰巧!胖了!胖——了——!”

她面色驟然一變,擡頭向屋內望去。卻見窗欞邊的低欄上,懸著一只鳥籠,內裏豢著一只翠羽紅冠的大鸚鵡,正拍著翅膀瞎叫喚。

“胖了!胖了!”

小喜公公見狀,湊上來為她介紹道:“二小姐,這是陛下賞給太子殿下的南國鸚鵡,極是聰慧,不僅能學人言語,更通人神慧。咱們幾個在長定宮伺候的,常瞧見它能與太子殿下一問一答,頗有妙趣呢!您若不信,可教它說兩句話試試。”

朱嫣的眼皮一跳,表情非常的不好:“我知道這只鳥,也知道它嘴巴厲害。”

早八百年就領教過了不是!

呵。還說這鳥通人神慧?

意思是說,它說她胖了,還是經過了冷靜理智周密齊全的思索的咯?

“倒當真是只聰明鳥。”她冷哼一聲。

小喜公公喜笑顏開,覺得自己馬屁拍對了地方,道:“您要不要試著餵它吃點東西?這鸚鵡學話,須得以食為餌才可。”

“拿來。”她冷冷地攤手。

“哎,好!”小喜公公立刻去拿鳥食了。

鳥食被搓制為一顆顆細小的青綠色丸子,恰好夠鸚鵡啄食。她接過鳥食,在這大鸚鵡的面前虛晃了一圈,試探著開口:“說句話?”

“胖了!”

“不是這句!”她皺眉,清了清嗓子,以最清晰的口齒教導這鸚鵡說話,“來,跟著我念。‘李—絡——傻——瓜——’”

為了教鸚鵡說話,她刻意拖長了語調,卻驚的一旁的小喜公公倒吸一口冷氣。小喜結結巴巴道:“二小姐,您,您這,萬萬不可呀!那可是太子殿下,若是叫人知道了,會給您自個兒惹麻煩的……”

朱嫣不以為意,瞪他一眼,道:“再煩,就把這些鳥食塞你嘴巴裏。”

小喜公公閉嘴,內心叫苦不疊。

這位朱二小姐,怎麽是這樣不怕死的性子?雖說她是將來的太子妃,可那位到底是太子殿下,是未來的國君。這可是大不敬呀!

朱嫣可不知伍小喜內心在想些什麽,猶自在逗弄著鸚鵡。這鸚鵡倒也確實聰明,聽她反反覆覆說了幾遍,竟也開始學舌了。

“劉…劉殺……”

但到底不是什麽太聰慧之物,只能依稀學個音,什麽也不像。朱嫣不死心,拿著那把鳥食在鳥籠前晃悠著,認認真真地教它:“李—絡—傻瓜——”

她身後的小喜公公哆哆嗦嗦的,一副後悔不疊的模樣,只在心裏懊惱怎麽就領了這位大小姐進來逗弄鸚鵡。這不是給自己找死呢?

正這樣懊惱地想著,卻聽到門外傳來一聲“太子殿下回宮”,小喜當即渾身一抖,立馬低身行禮,餘光已瞥見一道石青衣袍上了臺階,朝門檻跨來。

“二小姐……”小喜滿頭冷汗,想提醒朱嫣太子已經來了,可偏偏她正教鸚鵡教在興頭上,渾然不覺身後發生了什麽事兒,還在隔著籠門輕敲鸚鵡的羽毛,“快說呀!你這笨瓜,連句‘李絡傻瓜’都學不會,你這算什麽聰慧?”

“嫣兒。它不過是只鸚鵡,何必為難於它?”

這淡薄清然的聲響自身後飄來,朱嫣的身子當即一僵。

這嗓音…

是李絡回來了?

她的眸子縮了縮,有些不敢轉過身去,生怕見到李絡那張臉,只得先苦著臉背對他,自欺欺人,假裝無事發生。

“哈哈…哈哈……是誰呀?”她的語氣有些小忐忑,“我不過是在教鸚鵡說話呢。這鸚鵡,不是挺聰明的?”

李絡看著她的背影,側頭淡淡道,“你若嫌孤傻,當面和孤說便成了,何必借鸚鵡之口?”

聽他的自稱,朱嫣倒吸一口氣。——李絡這是打算拿太子之位來壓人了?

李絡回來的可真不是時候。明明只差一點,她就能成功教誨這只鸚鵡說話了。屆時李絡一回長定宮,就會聽見有鸚鵡用“李絡傻瓜”來恭迎他的大駕,豈不妙哉?

“我……”她訕訕一笑,道,“哎呀,您在說什麽呢?”

她決定裝糊塗裝到底,帶著翩然純真的笑容扭過身來,雙眼瑩瑩無辜地望向面前的人。她已打算好了,無論李絡打算如何追究,她都三緘其口,只說自己什麽都不知道。

鸚鵡學舌?不知道,不關嫣兒的事。嫣兒什麽都不知道。

李絡傻瓜?不知道,不關嫣兒的事。嫣兒什麽都不知道。

“你做了什麽,自己心底清楚。”李絡瞥一眼鸚鵡,目光落到了她乖巧的笑顏處,別有深意,“你總是與孤的鳥籠過不去,倒叫孤不太懂了。從前孤養了只麻雀,你奉福昌公主之命,開籠放了。如今養了只鸚鵡,你又叫它說這等話。……嗯?”

說罷了,他慢慢步近了她。

明明只是那麽二三步的距離,卻自有威壓迎面襲來。大抵是因他今日著石青華袍,冠帶縷金,容色愈顯高華如雪。無言之中,更叫人不敢多看。

朱嫣本還想再狡辯幾句,可一旦對上他漆黑的眼,心頭就是一跳,話也不敢說了。

他如今……

是太子了。

再不是那個無寵無恩、任由自己欺負的五殿下了。

朱嫣後退一步,表情有些愁:“鸚鵡這事兒,我認了。可麻雀…那都是什麽時候的陳年舊賬了?不就是一只麻雀嘛…太子殿下想要,我再去捉……”

“那不成。”他淡淡說罷,慢慢除下受封大典時所佩的黑革手套,丟在一旁,“做錯了事,就要受罰。”

他逼得更近,朱嫣已退無可退,緊挨著一排書架子了。她心底敲起警鐘來,忙不疊做出後悔的神態,虔誠道:“五殿下,過去之事,是嫣兒錯了。還請您寬宏一些……”

她本指望這等示弱言辭,能叫李絡掀過舊賬。可他偏不。

“孤說了。”

他湊到了她的耳邊,輕聲地說:“既然錯了,就要罰。如今你的身子,屬於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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