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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馬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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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皇後竟然有意推舉李絡為太子。

此言一出, 朝臣皆有些愕然,不由面面相覷。但因今日乃是行獵之宴, 並非是廟堂朝上, 因此,誰也不敢接話, 摻雜進這等國儲大事。

朱皇後會挑今日說這些, 那是因她乃後宮婦人,只能在今日說。她原本尚在前朝有些喉舌,可叫兄長族親上奏於陛下;但近來宮中波譎雲詭, 朱家與皇後鬧得有些僵,她顯然是再無能力於前朝掀起風雨了, 便只能挑在這種不合宜的宴會上進言。

而群臣們則不然。

立誰為太子, 大可留到前朝上說, 不必在此時礙陛下的眼。因此,誰也沒有接話, 宴上一時寂靜無比。

皇帝沈默一陣, 接過朱皇後奉來的酒盞, 道:“你倒是有心了, 不推淳兒為太子,反倒推絡兒為太子。”

朱皇後笑道:“絡兒有賢才,臣妾又豈會看不到呢?”

她這番話,恰恰說到了皇帝的心坎裏。他也正是如此覺得的。

已經長成的三位皇子中,大皇子李淳太過平庸,且猶如朱皇後的操線木偶。他若登上帝位, 恐怕這江山社稷將會落入女流之手。

而二皇子李固又是個紈絝之徒,爛泥扶不上墻;平日裏看在裕貴妃的面子上寵愛一番也就罷了,不可當真將江山交到他手上。若是裕貴妃不服,他自有法子叫她閉嘴。

唯有李絡,既是純嘉所生皇子,又富有才華文采,心思也縝密慎重。最重要的是,夠沈得住氣。光是這份忍耐與魄力,便是他的兩位兄長無法比擬的。

皇後若當真願意退讓一步,承認絡兒適合做太子,那也沒什麽不好的。她強硬了這麽多年了,以後能弓起身子來做人,明白何為“夫為妻綱”,那真是再好不過了。

朱後似是察覺到皇帝所想,淡淡一笑,嘆氣道:“陛下,臣妾從前只顧著嫡長的身份,因此看中淳兒,如今方驚覺任人當賢的要緊。且這麽多年來,宮中沒個太子,諸多皇子尊卑不分,臣妾要操心的事兒也多了許多。臣妾老了,怕是沒用了,只想歇歇。”

這番話頗失國母之範,卻顯露出退讓與放手的意思來。皇帝瞇了瞇眼,心底忽沒了先前那種急欲廢後的焦躁感。

“皇後,這話便是你的不對了。”皇帝慢悠悠道,“為國母者,豈可說‘無用’二字?就算朕當真令絡兒做了太子,這後宮裏需要你的地方還多的很。你若想要休息,等回頭朕與禮部將立儲君之事商量妥當了再說吧。”

眾臣聞言,不由皆面色一凝。聽陛下這話,看來確實是有意立五殿下為太子了!先前還只是傳聞兜來轉去,如今卻是陛下金口禦言,八成是真的。

群臣們不由皆擡頭,望向一旁的五皇子李絡。他坐在側席上,安靜聽著帝後之言,面色沈靜,無波無瀾,仿佛在聽著旁人之事。若是換做其他皇子,恐怕早已露出驚喜之色,他卻如置身事外一般,叫人猜不透他在想些什麽。

皇帝的話落下後,宴席之間一片寂靜,誰都不敢進言。

但偏偏這個時候,坐在一旁的裕貴妃按捺不住了,她秀眉一挑,聲音尖尖地響起來:“陛下!五殿下的年紀可比固兒要小得多。若是按照長幼秩序,咱們固兒為何不可為太子呀?”

眼看著裕貴妃便要和平日裏鬧脾氣要綾羅珠寶一般鬧起來,皇帝腦仁一疼,道:“可不要再鬧了。今日是家宴,別提這些有的沒的。去瞧瞧馬匹箭支可都準備好了?也差不多該放獵開賽了!”

裕貴妃不服,還想撒撒嬌,為自己的兒子爭取一下太子之位,皇帝卻是看也不看她,轉身就讓苗公公去擂比賽開始時的那一記響鼓。

“太陽落山前,所獵之物最多者勝出!”

咚咚的擂鼓之響,逐漸傳遍了整片草場。各家公子、宗室王孫,紛紛下了坐席,前去牽馬拿箭。一時間,寬袤無垠的綠草間,沒入一片清俊英才之背影。

禦帳之前也不落寞,那些不曾參加比賽的達官群臣、夫人命婦,紛紛舉杯朝皇帝祝酒。歌舞開宴,宮女舞姬如魚而入,裙角轉出一片花似波浪。

唯有裕貴妃,因沒能在太子之事上插一腳,此時恨恨地生著悶氣,一副不高興的樣子。

要是換作往日,皇帝見她生氣的小樣子,就會哈哈笑著來哄她高興。可今日無論裕貴妃換了幾個姿勢,如小女孩似地絞著帕子,皇帝卻都不曾理會,更是將裕貴妃氣得臉色發青。

席下,朱嫣正老老實實地坐在萬氏身旁,聽萬氏和榮郡侯的夫人拉家常,忽聽得一旁傳來苗公公的嗓音:“朱二小姐,您今日不去打獵?”

朱嫣擡頭,看到苗公公老臉如花,笑得和藹:“五殿下說了,您的馬術頗有名氣,想瞧瞧您能打多少獵物。”

“……哈?”朱嫣皺了皺眉,問道,“意思是,要我也去打獵?”

“正是。”苗公公擠擠眼睛,道,“五殿下在楊樹馬廄那頭等您,您去就是了。”

朱嫣立刻反應過來了,是那家夥找她。

“來的正好,”她蹭的站了起來,臉上有一層薄薄的惱怒,“本姑娘恰好有些事兒要找他算賬呢。”——這李絡,到底是什麽時候說動陛下,將她的親事給偷偷安排下來的?

她只關心這個!她可不關心李絡能不能做上太子!

於是,朱嫣和萬氏說了一聲,去青帳中換了一襲方便的騎裝,氣沖沖地去了楊樹馬廄。

遠遠的,她就望見李絡站在空蕩蕩的馬廄之中,伸手撫著一匹黑色駿馬的鬃毛。這馬廄大概是不常用,裏頭只圈了兩匹馬,一高一矮,正在踢踏著蹄子發出籲籲鳴響,腳邊的柴草堆得小山那樣的高。

“李絡,我有話要問你!”朱嫣氣沖沖的,一副問罪的架勢。

李絡側身,見她滿臉惱色,不由有些疑惑,道:“我打聽過了,曹氏姐妹與徐家小姐都不會來西郊草場,我也不曾見過她們。你不必把此事放在心上。”

朱嫣楞了楞,忽然想起了太後苦心想給李絡拉的紅線,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什麽?你還特地去打聽了?打聽什麽?人家姑娘來了沒有,芳齡幾何,許嫁不曾?是不是?”

李絡:……

苗公公忍不住笑起來,搖了搖頭,道:“五殿下,小的先告退了。您可得好好哄著。”說罷了,他便弓著身退下去了。

李絡見朱嫣好像更氣了,照實說:“我確實是叫人去打聽那三位姑娘了。”

“打聽什麽?”她沒消氣。

“打聽她們可有朱家二小姐美貌。”李絡慢慢笑起來,“我派去的人手都說,她們三人加起來,都不及朱二姑娘的一個腳指頭。”

朱嫣聞言,人怔怔一會兒,耳根刷的紅了起來:“渾說什麽!你見過我腳指頭啊?”

“見過。”他正經地說。

“……”朱嫣腦子一懵,想起李絡拿鸚鵡羽毛撓她腳心的事情來。——這厚臉皮的家夥,確確實實見過她的腳指頭長什麽樣!

她扭身,小聲道:“言語輕薄,下流可恥!就你這樣,還想當太子?”

李絡見她的語氣軟了些,問道:“不生氣了?”

“誰說的?”她小翻個白眼,道,“我還沒和你算賬呢。我母親說,陛下想要把我許給你做正妃。這是怎麽回事?是不是你在後頭出的鬼主意?”

李絡有些意外,似是沒想到她會如此之快地知道這件事。他沒有否認,只道:“嫣兒,我說過,你終歸是跑不掉的。”

朱嫣見他承認了,眼皮一跳,惱道:“你…你強娶民女,不要臉!”

李絡:“說的有理。講得極好。”

朱嫣:……

她被李絡氣了一下,有些說不出話來,冷哼了一聲,轉頭去牽馬廄裏另一匹棗紅色的馬。這匹馬脾氣溫馴,她今日穿的又是方便的騎裝,輕而易舉便可踩著腳鐙子翻上去。

“嫣兒,你去哪裏?”李絡看著她翻身上馬,一手將箭筒掛在馬上,如此問道。

“去打獵。”她說。

“我也要去。”李絡道,“你等等我。”說罷了,李絡回身繼續去撫那黑馬的鬃毛。但不知為何,他上下打量著馬匹,並不騎上,只是嘆了口氣。

朱嫣奇怪於他的舉動,問:“五殿下,你原地發呆做什麽呢?”

“黑連雲今日好像心情不佳。”李絡搖了搖頭,又是一聲嘆息,“你可知,馬也通人情感?馬匹若是心情不佳,那便不願敞步疾奔,更不願載我打獵。而今日的黑連雲,似乎格外憂憤,也許是在煩著家國社稷之事。”

朱嫣聽得一楞一楞的,只聽明白了李絡的馬心情不好,不讓他騎。於是,她嘟囔道:“那你換一匹馬不就行了?”

李絡環顧四周,這馬廄裏空空蕩蕩,除了朱嫣身下這一匹,還有心情憂郁的黑連雲之外,再無第三匹馬了。李絡道:“嫣兒,你瞧……”

“那你幹脆別去打獵了!”朱嫣嘟囔道,“反正你也不大會打獵!你的腿才好了多久?騎馬能利索嗎?小心別又受傷了!”

“那不成。”李絡道,“今日若是我不去,那文武百官都只能瞧見大皇兄與二皇兄的風采,這於我不利。嫣兒向來聰慧,總不會不明白這個道理。”

朱嫣一想,還真是這樣。她先前就擔憂過若是李絡不在射獵比賽上出點風頭,恐怕要被另外兩個皇子蓋過一頭去。如此一來,他就必須參與比賽。

“那怎麽辦?”朱嫣很老實地問。

“好辦。”李絡幾步走到了朱嫣所騎的棗紅馬身旁,一拎韁繩,人竟然也騎了上來。朱嫣只覺得身後一沈,便有個男子胸膛靠了上來。旋即,李絡的聲音在她耳旁不疾不徐地響起,“你人又輕又小,和片羽毛似的,料想與我同乘一騎也無妨。”

朱嫣:……

黑連雲心情憂憤?

她才是應該心情憂憤的那個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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