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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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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時辰後, 朱皇後才在岐陽宮中悠悠醒過來。

她睜了睜眼,就見得眼前是一雙兒女與謹姑姑憂慮的面龐。

“娘娘, 您醒了!”

“母後, 母後您感覺怎麽樣?太醫,還不快過來給母後瞧瞧!”

胡子花白的老太醫不敢怠慢, 連忙上前為皇後診脈。片刻後, 太醫恭身答:“回大殿下的話,娘娘只是因為一時暑熱,才會暈厥過去。只要好好休息, 便能恢覆無虞。臣開一副修神寧心的方子,請娘娘每日早晚飲下便可。”

聞言, 李淳總算松了口氣。

床上的朱後面色微白, 一身華服尚未除去, 珠釵帛絳亦在鬢間。她靠著軟枕虛虛地坐起來,問道:“陛下呢?”

“祭天大典才結束呢, 陛下與五皇弟去參閱五門了。”李淳答道。

“李絡, 又是李絡。”朱皇後扯著嘴角, 皮笑肉不笑的模樣, “未料到陛下竟挑著今日,在文武百官面前恢覆李絡的身份,這可真是叫本宮沒想到。”

李淳立在床邊,面色沈沈,問道:“母後,五皇弟當真是純嘉皇貴妃的孩子?”

朱皇後想答, 但人剛從暈厥中蘇醒,身子還虛著,聲音不由一陣沙啞。謹姑姑見狀,連忙捧了熱茶來:“娘娘,喝口茶水潤潤嗓子吧。”罷了,又勸福昌與李淳,“二位殿下,娘娘才剛醒,想來精神頭不濟。若不然,請二位殿下去偏殿坐坐,喝杯茶,等娘娘恢覆了再來敘話吧。”

李淳與福昌面面相覷,雖各自都藏著一肚子話,但也不忍打攪母親休息,便點頭道:“如此,兒臣告退,請母後先好好休息。”

一雙兒女相繼退出賢育堂,門扇合上了。朱後抿唇以茶水潤喉,面上總算有了一番血色。但她一想起今日祭天大典上發生的事情,她便又能感覺胸口絞緊一般的痛。

“娘娘,奴婢知道您心裏苦。”謹姑姑垂著眉,聲音哀哀的,“可您最要緊的是保重自身,免得叫外人瞧了笑話。便是再有千般氣,萬般苦,也得先緊著自個兒的身子,好好休息。今晚奴婢叮囑小廚房多做些補身子的膳湯來,還請娘娘多進些兒。”

朱皇後沈默許久,未有答話。半晌後,她倏然擡手,竟重重地將茶杯朝地上擲去!

哐啷!

青瓷茶杯在地上摔了個粉碎,茶水將朱色地毯浸出一片深色痕跡。謹姑姑不敢多言,連忙低身跪下收拾地毯上的狼藉。

“阿謹,本宮又何嘗不懂你說的道理?”朱皇後盯著地上的碎瓷片,目光恨恨,猶如盯著自己的仇敵,“他李絡可別想就這麽算了。他想做太子?這簡直是癡人說夢!太子之位,只能由淳兒來繼承!”

恨恨地說完這句話後,朱皇後就像是陡然失了力氣,人又靠回了錦墊上。

謹姑姑將碎瓷片清掃凈後,拭了拭手,仔細替皇後掖上被角,低聲勸道:“娘娘切莫著急。您是皇後,大殿下是嫡長子,又德才兼備;前朝還有右司大人與通政史大人在,斷不會叫五殿下輕易得逞。那五殿下生母本是個戴罪的,人也早就沒了;朝中更無人支撐他這個剛覆寵的,他又如何與咱們大殿下相比?”

謹姑姑一番勸慰,叫朱皇後的心思漸漸冷靜下來。

“阿謹,你說的對。眼下東風在咱們這兒,日子還久呢。”朱皇後勾起唇角,冷冷一笑,“不過,若是咱們自己的宮裏不幹凈,便是再想出一千個、一萬個漂亮主意,也只怕是給李絡白白看笑話。要想除掉李絡,還得先將岐陽宮裏安定下來。”

謹姑姑皺眉,低聲道:“祭神一事安排周密,司局和禦神坊的人都很可靠。您說,這告密之人會是誰?還是說,是那五殿下運氣好,又恰巧知曉了此事?”

“恰巧?哪裏來的恰巧!”朱皇後擡首,慢條斯理道,“我看,嫣兒的行跡倒很是可疑。”

謹姑姑頗為不解,道:“娘娘,依奴婢愚見,嫣小姐是最不可能的。她與您血脈同宗,且她還日日都在娘娘您的眼皮子底下。先前打發綠菱去盯了這麽久,也沒見著有什麽不對勁兒的。”

“就是因為她的處事太過嚴絲合縫,才叫本宮起疑。”朱皇後瞇了瞇眼,如是說道,“一點兒可懷疑的地方都沒有,反倒叫人懷疑。雖本宮沒抓著她的把柄,但本宮在這後宮裏頭如是多年了,不會看錯人。”

謹姑姑心底頗為懷疑,但不敢違抗皇後的判定,忙順著主子的意思說下去:“您這麽一說,倒是叫奴婢想起來一件事。先時有人在賢育堂外頭偷聽,咱們卻始終找不著人影;可那一日,嫣小姐的腳偏偏受了傷。這腳傷就像是為了這事兒準備的,讓嫣小姐可以幹幹凈凈地撇清偷聽之嫌。如今聽皇後娘娘這麽一說,奴婢倒覺得此事確實可疑。”

“狠狠心給自己的腳上來一刀,多麽簡單的事兒!”朱皇後篾哼一聲,“身在宮中,這點伎倆你都看不透?阿謹,你真是白跟了本宮十年!也忘記了當年關雎宮那賤人,為了爭寵甚至不惜自己失足滑落水中的事兒了!”

謹姑姑連連請罪:“是奴婢不察,還請皇後娘娘降罪。”頓一頓,她又小心翼翼問,“娘娘,若這內鬼當真是嫣小姐,咱們又該如何是好?”

朱皇後揉著眉心,緩緩地思索起來:“本宮要仔細想想。”

“娘娘,縱是嫣小姐有心投敵,咱們恐怕也動不得她。”謹姑姑想起朱敬觀威嚴的面龐,忍不住道,“嫣小姐是右司大人的掌上明珠;若是她在岐陽宮中出了什麽事兒,右司大人恐怕不會善罷甘休。若是將火發到奴婢身上也就罷了,可萬一右司大人與娘娘您起了嫌隙,不再扶持您與大殿下,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這正是朱皇後擔心的地方。

自己雖是朱敬觀的親妹妹,可朱嫣也是朱敬觀的親女兒。妹妹與女兒,誰對朱敬觀更重要,她不敢賭。

“其實,咱們也不必當真對嫣兒做什麽。”朱皇後合了眼,低聲道,“只要讓嫣兒明白,她與本宮從始至終都是一條船上的,也就夠了。便是她再怎麽掙,再怎麽想著討好其他的皇子,她姓的,也始終是‘朱’。”

謹姑姑思忖一番,附和道:“娘娘說得對。嫣小姐若是當真起了投靠五殿下的心思,恐怕也是因為她嫁不成大殿下,又一貫心高氣傲的緣故,這才惱羞成怒,想著嫁給其他皇子。只要讓嫣小姐明白,她與您是同氣連枝,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她便也不會動這麽多歪心思了。”

皇後點點頭,提起了一個許久未提的人名:“秋荻的病,近來如何了?”

聽到這個名字,謹姑姑心頭一凜。秋荻是多年前長定宮的舊人,也是知悉純嘉皇貴妃之死內幕的宮人。當年秋荻本也會與長定宮的其他宮人一樣被處死,但因她掌管司局,對皇後娘娘有些用處,這才活了下來。

不過,自打李絡覆寵以來,朱皇後便對秋荻也起了殺心,借故將秋荻調來了岐陽宮中盯著;後來,更是讓秋荻開始“養病”,獨自一人住著,白日裏不準外出,只差一個小太監給她送藥和三餐。

“回娘娘的話,秋荻的身子越來越差,怕是快要不行了。”謹姑姑答。

“好。”朱皇後挑眉,“秋荻死前還能派上用場。她能為本宮所用,是她這輩子的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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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丹朱樓。

祭天大典後,群臣尚沈浸在五殿下舞劍祭神的震撼之中未能回神。從丹朱樓上望下去,便可見得文武百官黑壓壓地站在玉階上,更外頭則有京城百姓,如螞蟻似的林立著。

皇帝站在丹朱樓上,雙手負在身後,瞇眼俯瞰著高樓之下的景象。丹朱樓上的風,將皇帝石青的禮服袖袍鼓滿,猶如仙人之衣。

“陛下,右司大人到了。”苗公公一甩拂塵,低聲通傳。

“叫他上來吧。”皇帝道。

一陣腳步聲後,朱敬觀的身影出現在長階的盡頭。他低身向九五之尊行禮,道:“臣朱敬觀見過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免禮吧。”皇帝也不側目,虛虛擡手一扶,道,“今日祭天大典,你也站了大半日。人上了年紀,腿腳都是不好的,不必虛禮。”

“謝陛下。”

客套過了,皇帝開門見山,切入正題:“朱氏一族世代輔佐帝王,愛卿你是朕的左膀右臂,你的父親亦是朕的先生。這等忠勳,朕必不會忘。”

“陛下言重了。”朱敬觀忙行禮道,“臣等不過是蒙受陛下之恩,理當為朝廷、為社稷盡心盡責。”

“你們朱家養得好女兒,朕以為,皇後之位屬於朱家,此乃人間常事。”皇帝道,“不知愛卿如何以為?”

朱敬觀有些惶恐,道:“臣不敢妄言。一切全憑陛下決斷。”

見朱敬觀神態惶恐,皇帝哈哈大笑,道:“愛卿不必憂心。朕今日不過是想與愛卿說一件事兒。你的女兒朱嫣養的不錯,頗有母儀天下的資質。”

朱敬觀聞言,非但不喜,反而大驚:“陛,陛下,嫣兒到底還年輕了些…若是與她姑母共侍一夫,難免叫朝臣非議……”

皇帝皺了皺眉,道:“你又想到哪裏去了?朕的意思是,叫她做老五的皇妃。日後,朕會封老五做太子,她也會是來日的太子妃。”

“陛下,您……”此事太過突然,朱敬觀如遭驚雷。

皇帝似乎很滿意朱敬觀的神態,徐徐開口道:“但是,朱家這兩輩人裏,只能有一個皇後。”他語重心長道,“愛卿,你選一個吧。妹妹與女兒,你更想讓哪一個做皇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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