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朱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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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如堅冰, 清且不渝。

朱嫣可不是傻子,當然知道這柄匕首意義非凡——它不僅僅是純嘉皇貴妃的東西, 興許還是人家家裏代代傳給媳婦兒的寶貝。

自己和李絡非親非故的, 他竟隨隨便便拿出來送自己了!

她捧著小匣子,只覺得和手裏捧了塊烙鐵似的, 怎麽也握不穩了。她腦海裏顛來倒去的, 最後歸成了一個念頭:她可不能收。

當下,她立刻悶頭把匣子遞回去,說:“五殿下, 這匕首太過貴重了,嫣兒不敢收。”

李絡挑眉, 道:“叫你收, 你就收。”話說的很有分量, 分毫不讓她還嘴。

她倔勁上來了,把頭悶得更低:“五殿下, 請恕嫣兒不敢從命。”

少女筆筆直地站著, 低垂頭顱, 從耳朵根到衣領緣, 袒出一道雪白晶瑩的線來,秀麗動人。李絡打量著她,說:“嫣兒,你若是不收,那我就不留情面了。”

朱嫣微怔,有些不解:“不留情面……五殿下是何意?”

“父皇才走了沒多久吧?”李絡扭身問應公公, “現在追過去,請父皇回來,用禦旨請朱二小姐收下這個。想必父皇心底也是樂意的吧?”

朱嫣聽了,心底咯噔一下,眼輕輕地擠起來——這個李絡,果真是她熟悉的那個,卑劣無恥的性子!她不收他禮物,他竟用陛下來壓她?!

“如何?嫣兒,你收還是不收?”他問。

朱嫣磨了磨牙,心裏暗暗煩他。繞來繞去這麽多圈子,不就是指望她收下他的禮物嗎?連陛下都搬出來了,她還能怎麽回絕?如今陛下這麽看中他,怕是當真願意回長定宮來,樂顛顛地頒這麽一道旨意呢!

“恭敬不如從命,那嫣兒就收下了。謝過五殿下賞賜。”她說著,擡起頭來,眼光還有些不服輸的意思。

李絡見她老實收下了,眼底袒露出淡淡的笑意來:“我本想送你些女孩子家喜歡的物什,那些綾羅綢緞,珠釵首飾。但想來想去,倒不如匕首合用。綾羅再美,也是軟的;但匕首是帶鋒的,你拿在手裏,便沒人敢近前了。”

朱嫣聽了,心裏埋汰的不行。瞧瞧這人,上回說她胖,這回送匕首,可不是與這京城中的王公貴族們截然不同呢!

“好了,嫣兒先回去吧。”李絡道,“我腿腳不便,沒法出宮去參加你的及笄禮。屆時,會派人去代我觀禮。”

朱嫣又謝恩:“謝五殿下關懷。”

她捧著這道匣子跨出了長定宮前的門檻,在朱紅燦金的宮門前扭頭回看了一眼。春日裏她才來這裏望過一眼,那時她只覺得這裏斷壁殘垣,衰頹淒涼,陰冷到她不想多待,那五殿下也是冷冷清清的。

可如今瞧著,這裏竟然是全然不同的光景了,屋頂的琉璃瓦迎著陽光耀耀生輝,新鮮煥發,那高高的宮墻也顯得軒昂雄偉;一枝綠蘿探過了墻頭,墨綠朱紅,煞是好看。暖洋洋的夏風吹過來了,她瞇著眼,額前的劉海兒蹭的肌膚癢癢的。

這樣也挺好的。

朱嫣想著,捧著匣子朝宮道外走去。

走著走著,她便忍不住將匣子舉起來,慢慢地貼近了自己的面頰。這錦匣沒什麽溫度,清涼涼的,恰好降了降她臉上的熱燙。

等她回到了岐陽宮,正好遇上謹姑姑站在廊前,指揮兩個小太監爬上爬下地掛起夏日的薄竹篾子。見朱嫣回來了,謹姑姑帶著討好的笑行了個禮,道:“嫣小姐回來了?想必陛下是極為滿意您的。”

朱嫣想起先時在長定宮裏的事兒,不由有些紅臉:“姑姑別揶揄我了,陛下不過是問了問平常愛做些什麽,讀不讀書罷了。”

謹姑姑不點破她,只在心底笑。

皇後娘娘還沒與陛下說過將嫣小姐許給大殿下的事,本想留著嫣小姐及笄後再慢慢談的,誰料陛下也和自家娘娘一個心思,都相中了嫣小姐呢。

“嫣小姐自然是最好的,陛下自然滿意您。”謹姑姑妥帖地說。

“……姑姑說笑了。”她有些臉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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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段時日,朱嫣收拾妥當,便要出宮回家準備及笄禮了。

這日她在皇後處用過飯後,又聽了皇後幾句“及笄後更宜嫻靜”的教誨,就出了宮門,乘著一方青竿小轎子到了商華門前。

萬氏想念女兒想念得緊,早早打發了馬車來接。若非她是當家主母,家中諸事繁忙出不來門,她巴不得自個兒親自來南宮門前接人。

朱家的馬車頂好認,白轅玉鑾,紅蓋青簾,前頭拴兩匹毛發剔亮的駿馬,後邊跟幾個褐衣小廝,還有個微駝背的老管家子在馬車前打轉。瞧見朱嫣出來,那管家立時洋溢著笑臉上來迎接:“二小姐!這兒走,這兒走。夫人想壞了您,在家中候著呢!”

朱嫣認出他來,客客氣氣地打招呼:“丁伯,些許時日未見了,瞧著還是這麽精神。”

丁伯老臉一揚,眼底也有歡喜。他打年輕時就在朱家侍奉,也是自小瞧著朱嫣長大的。“小姐客氣了!”他搓搓手,端了腳踏子來,又叮囑琴兒道,“琴兒,請你家小姐上去。”

朱嫣提著裙擺上了馬車,車簾子一落,就聽到外頭車夫抖馬鞭的簌簌響聲。她打起簾子一角,便瞥見皇宮的大紅宮墻在慢慢退去,把著門兒的四個侍衛也漸漸地小了,變成了綠豆似的幾個點。

朱氏一族住在城北,這宅子本是前朝王府,朱嫣的祖父受命為太子少保時,先帝賜下了這棟宅邸,令朱氏一族移住。因著本是前朝王府的緣故,朱宅的規格頗有些逾制了,綿綿延延的,正門口闊開五間,紅青油飾、丹楹朱戶,一瞧便不是普通人家。

馬車近了朱府,遠遠的,朱嫣就在車窗裏瞧見有幾個人在大紅宅門前探頭探腦。仔細一瞧,原是母親萬氏跟前的兩個婆子,另有四房的幾個堂妹也在門口張望著。不知是誰先瞧見了朱嫣的馬車,嚷了句:“二小姐來了!”這裏裏外外的,便如沸騰了似的,嘩啦湧出來一群人。

等馬車停下了,朱嫣撩開簾子,便見得母親萬氏的臉。

“總算是回來了,叫母親等得心急。”萬氏拿帕子揩下眼角,一副心酸的樣子,“去宮裏這麽久,也不見得能回來幾日,祖父母和姊妹哥哥都想著你,母親更想。快讓母親瞧瞧,是胖了還是瘦了?”

朱嫣一見母親熟悉的臉,也覺得心底酸酸。在家做姑娘千好萬好,母親疼著、父兄寵著,這樣一比,入宮後的時日便多少有些難捱了。

“母親,女兒一切都好。”她低聲道。

萬氏臉盤瘦,鳳眼的尾兒輕挑起,面龐生的有些棱角,一襲藍緞地寶相花紋的衣裙,手腕邊兒襯了三幅飄揚的袖口,看起來頗為威嚴。不過平素裏再威風八面、長袖善舞的人,見著了入宮許久的女兒,眼角心底也都柔化了,只顧著仔細張望朱嫣:“哎呀,是瘦了,瘦了。宮裏頭當差累的很吧?”

萬氏身後的陪房馬嬤嬤笑起來,勸道:“夫人,這還是在大門前呢!小姐剛下馬車一定累得很,進去吃杯茶吧。”

萬氏這才如夢初醒,笑道:“瞧我歡喜的,都不記得正事兒了!快進來,與你祖父母請安去。”說著,她領著朱嫣跨過了門檻,打從影壁下頭過去,“你父親和哥哥人在值上,還沒回來。不過,今早他們留了話說會早點回家。祖父、祖母在堂裏等你,祖父麽,身子好好壞壞的不大安,還是老樣子,你見了要多關切兩句。”

花影照過畫檐,一群婆子丫鬟,擁著萬氏並幾位湊熱鬧的小姐穿過垂花廊,到了朱嫣祖父母的院中請安。兩位老人家上了年紀,身子骨都不大好,雖說見了朱嫣很歡喜,但說了兩句話,也便散了。

給祖父母請安罷了,朱嫣終於回到了自己屋裏,萬氏也進來了,叮囑著幾個丫鬟再裏裏外外收撿一遍家什,物必要叫小姐住的舒坦。

“嫣兒馬上就要十五了,這可是貨真價實的大姑娘。”萬氏眉開眼笑的,人坐在南窗下,親自用帕子拂著香案上頭幾乎沒有的灰,“及笄可是大事,這幾天你就在家裏好吃好住,養的水靈靈的……”

她家嫣兒名氣大,別說及笄後了,便是這倆月,都有不少想說親的太太夫人上門來,東敲西打的,想問嫣兒的親事。只不過她是一點也看不上那些人,客套都懶得客套便直接拒了。

真是說笑!那些個公子哥兒,沒點公侯伯爵的世襲,也敢大著膽子上門來說合?更何況了,她家嫣兒是早就定好了的,勢必要做大皇子妃,來日更是太子妃與皇後。

朱氏一族合門榮耀,出上幾個皇後,真是再理所當然不過了。

朱嫣在香凳上坐下,左右轉頭,見屋裏擺設幾凈如新,一股子親切味兒迎面撲來。回家雖然好,不過她心上還有塊心事沈甸甸地壓著,叫她沒法笑的歡暢。

“母親……”朱嫣絞了下帕子,低低開口道,“有件事,嫣兒一直掛在心上。這裏也沒有外人,嫣兒就直與母親說了。”

“怎麽了呀?”瞧見朱嫣似有話要講,萬氏揮揮手,對一眾婆子丫鬟道,“你們先出去吧!”人自個兒在桌邊坐下了。

“母親,雖說嫣兒早就知道日後是要嫁給大殿下的。但是母親有沒有想過,姑姑可能是想叫我……做小?”朱嫣探過頭,正正經經道。

萬氏楞了楞,哈哈笑起來。

笑了好一陣子,萬氏才點了下朱嫣的額頭,道:“小丫頭,年紀輕輕,心思倒想得多。你姑母敢叫你做側室,看你父親不沖到宮裏頭去,與她好好說說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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