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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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沁跌跌撞撞地向田廣文走了過去。

只有幾步路的距離, 她卻覺得無比漫長。湧出的血比紅磚還要殷艷,厚重濃烈鐵銹氣息從田廣文的頭部向外彌漫,他發間的銀絲甚至被血浸染的暗黑。

田沁膝蓋有些發軟, 她任由雙腿微跪在地上。

田廣文的上唇死死地咬住下唇,臉上已經沒了生氣。田沁恍惚擡頭向四處環繞一周,眼神中無措迷茫。這片奢華的大道上空無一人, 只有井然有序的綠植和指示牌直直地立著,居高臨下般諷刺著她。

田廣文的唇已經慢慢殷透出血絲。田沁嘗試用手掰開他的上下唇瓣, 明明是昏過去的人,她竟撼動不了他半毫。

田沁的語氣帶了絲哭腔,茫然地看著歪倒的人:“有沒有人啊……”她喃喃著, 不知道在說給誰聽。

剛才還得意忘形的惡人,不知怎的, 不過是一眨眼的功夫, 就這樣毫無預兆地昏倒在他一直向往的欲望旁。

正值下午,一片死寂。

只有田沁和田廣文的心臟在怦怦跳動。老樹的葉子已經漸漸冒出頭來, 細碎的金光泛著斑駁的樹影。初春的風輕輕拂過,一片郁蔥刷刷作響,像是高低起伏的聲浪, 左右搖曳。

田沁看著這張與自己極其相似的臉, 慢慢地安靜下來。

她怔怔地盯住田廣文頗為精致的眉眼處,就這樣出神了近一分鐘。

在這一分鐘內, 無數個念頭在她的腦海中一閃而過。她甚至都能想象得到母親在被江浪淹沒的前一秒是怎樣的絕望。

“真諷刺呀。”田沁蒼白的嘴唇毫無血色,她扯著嘴角強笑, 發出幾個只有自己才能聽到的音節。

“我到底要怎麽做, 你告訴我好嗎。”

她語氣輕輕的,整個人像是失去了靈魂, 只剩這副軀殼,游蕩在清新的春日。

身後是布滿花園的小洋房,面前是腥氣的血。

田沁突然猛地回過神來。她像瀕臨致死的魚,雙手撐在磨損不平的地面上,在被拍打上岸前的最後一面大口地喘息。

不對,她不是田廣文。

她不能任由自己成為田廣文那樣冷血自私的人,即使她無比渴望田廣文在這世上消失。

田沁顫抖著雙手,在上衣處摸索著手機。她控制不住手腕處的神經,索性一股腦將口袋全部翻了過來。

零碎的物品在口袋中滑出,摔落在冰涼的地磚上。暗屏的手機,小包的紙巾,還有幾顆專為一個人準備的水果硬糖。

五彩繽紛的糖紙反射著細碎的陽光,在暗紅色的地磚上格外亮眼。

田沁此時顧不得其他,拿起地面的手機,撥出了電話。她的聲線看似十分平靜,仔細聽卻仍能聽得出微抖。

“餵,你好,這裏是向誠公館附近,有一個人突然昏厥,頭部後方出血。”

“是的,毫無預兆。”

……

“我明白了,我不動他。請你們快點來,謝謝。”

田沁機械般向電話那頭道著謝,直到忙音響起,她才後知後覺地停止了無意義的重覆聲。

不一會,救護車在大道盡頭向他們疾馳而來,刺耳的聲響像根針一下刺破田沁的耳朵和午後的寧靜。

田沁隨田廣文一同進入了救護車。

向誠公館內漂亮的建築物飛速後退,逐漸成為一片模糊的輪廓。

血跡被紅磚間的縫隙吸收,再過幾天,根本看不出殷紅。

只有地面上幾顆被數只腳踩得粉碎的硬糖,像脆玻璃般尖銳地劃開糖紙,分散成無數個碎渣,安靜地躺在別墅內的人永遠看不到的位置。

……

田沁給護士留了電話號碼後,就去了樓梯間,雙目無神地望著窗外行色匆匆的路人。

她看起來不是很擔憂的樣子,雙手插著兜,偶爾突然嗤笑兩聲,像個局外人。

手術室的紅燈牌亮了起來,一直到天黑。

術後,田廣文直接被送去了ICU,田沁都沒見到他的面。

田沁依照護士的吩咐,乖乖地留在走廊內等待醫生的宣判。

“你是田廣文家屬?”溫醇斯文的聲音在田沁背後響起。

田沁轉身,看到了身穿白大褂的修長高大身影。她的語氣沒什麽感情:“是我。”

面前的女孩臉色平靜,兩只漂亮的大眼中透露不出情緒,墨發被她低低地攏在脖頸後。她身上的衣服有些淩亂,白皙纖細的手上,還存留著早已凝固的血跡。

路意致眼中閃過一絲饒有興趣,他還從未見過面對親生父親的搶救,還能如此鎮靜自若的人。

“你好,我姓路,是您父親之後的主治醫生。”

“你好。”田沁淡淡地點了頭。

路意致溫和地笑了笑。他的面部線條幹凈利落,鼻梁高挺,一雙含情鹿眼下還有一顆淡淡的紅痣。

“田小姐,我們去辦公室聊吧。”

田沁無聲地點了點頭。

醫院裏清冷沈靜,連醫生辦公室內都充斥著濃厚的消毒水氣息。

“你父親是腦溢血導致的昏迷,出血位置比較危險,所以,他至今都未清醒。最可能的結果,他會是持續性植物狀態——也就是我們通常說的‘植物人’。”

聽到這,田沁的眉頭終於微微動了一下。

“為什麽他會突然這樣?我們本來在聊天,他就……”

“你父親患有高血壓。”路意致打斷田沁,“不知道是什麽原因,他停藥了有四五天左右的時間。”

田沁回想起田廣文就是在這段時間突然到北城的,也許是他忘記了帶藥。

她有些諷刺地扯了扯嘴角。

“當然,這不是導致腦溢血的主要原因。您父親在昏迷前,有沒有情緒十分激動的情況?”

田沁聽到這,表情有一瞬間的呆滯。

跑車旁,田廣文貪婪瘋癲的臉突然浮現在田沁的腦中。那一刻,她終於相信了天道好輪回。

只是,她又做錯了什麽呢,讓田廣文到最後都不肯放過她。

田沁的目光直勾勾地盯著桌面上一疊不知是誰的檢查報告,頭頂的白熾燈照射在她低低垂下的睫毛上,留下溫順的倒影。

路意致不知為何,突然脫口而出:“你…你家裏要是有什麽困難,可以跟醫院說。”

田沁聞聲看向他,突然笑了笑。

這是路意致第一次看到她的笑容。

田沁的眼睛極為漂亮,笑起來時彎彎的,眼底似有碎光溢出,靈俏純粹,像是個從未經受過生活摧磨的小公主。

可她並不是。

田沁的笑容很快消失在她臉上,待路意致回過神時,田沁早已恢覆了淡漠疏離。

她認真地看著路意致,舉止神態模仿著大人的成熟:“路…醫生,真的謝謝你。。”

走出醫院的大門後,田沁有些恍惚地擡頭望天。

霧蒙蒙的,不見一輪彎月。

田沁掏出手機,在撥號鍵盤上一頓一頓地按下那串無比熟悉的數字。

她不想翻開通訊錄,試圖在指尖與冰涼的屏幕一點點的觸碰中,感受到自己存在的氣息。

幾乎是一秒鐘,電話就被接通。

“甜心,看到消息了嗎,怎麽都不理我。”江昭誠的聲線克制中帶有不易覺察的委屈。

田沁的嘴角勾了起來,“不好意思呀,下午學習太入迷了,忙著忙著就忘記回你了。”

江昭誠輕聲笑了笑,他早料到會是這樣。

“那你肯定沒有好好吃晚飯。”江昭誠用的是肯定句,他無比熟悉田沁在生活中任何的習慣和小怪癖。

田沁的眼眶突然間泛紅了。

她將手機向遠處挪了挪,頭使勁地揚起,望向幽邃深藍的晚夜天空,試圖將眼中的熱淚憋回去。

浩渺無際的銀河,卻容不下一個渺小的她。

“甜心?”江昭誠輕輕喊了她數聲。

“甜心,這次我不說你了,好不好?”見田沁一直無言,江昭誠放低了姿態,“明天一定好好吃飯,不然我就去抓你。”

田沁的眼眶撐的酸痛,一切都是徒勞。

最終,她還是任由淚水滑下。圓滾滾的淚珠順著她臉型的輪廓流淌到了她尖尖的下巴處,田沁不在意地隨手抹了抹。

她咧嘴笑著,笑容殘美而燦爛,褐色的眸泛著閃閃的光。

“可以呀。”田沁重新將手機放到耳旁,輕輕地說了聲:“明天來抓我好了。”

江昭誠愉悅地笑出聲,語調慵懶的有些不正經:“寶貝,怎麽能求著我去抓你呢,你就不怕我……”

“不要,”田沁輕聲吸了吸鼻子,聲音有些甕裏翁氣:“明天還是那家咖啡廳見吧,上次的事情我還沒有說完。”

江昭誠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中被他用透明防塵袋裝好的那條灰白色手帕。

他邁著長腿,快速地走向辦公室外的秘書辦公桌,在她的桌面上翻找出了打印好的行程安排。

[2.28(星期五):上午9.30-10.45,項目部A組匯報;10.55前往深藍大酒店,與銘曇集團趙董會面;下午3.10-6.25,集團董事會。]

“可以。”江昭誠合上文件夾,轉身回了辦公室。他從會客茶幾的抽屜裏拿出幾包跳跳糖,放進了口袋。

江昭誠將手機虛虛地用肩膀扶著。他拿出工作電話,右手指尖飛速地給秘書發著短信。

[明天上午十點四十五之後的行程全部取消,趙董和江董那我會解釋。]

“甜心,那中午見。”打字間隙,他十分認真地同田沁說著話。

江昭誠清冽的嗓音從耳邊的聲麥裏傳來,田沁竟有些哽咽。

“好。”她答應的幹脆利落,聲音毫無異常,甜甜的乖巧。

掛斷電話後,她沒什麽儀態地跨坐在道路中央的粗壯石墩上,上氣不接下氣,哭得像個孩子。

身後是霓虹繁鬧的商業大廈,耳邊有一閃而過的汽車鳴笛。在這個陌生的城市裏,連頭頂的星空和彎月,也從未屬於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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