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美好”,是怎樣一種好?

關燈
顧彤心不在焉地吃著盤中的食物。期間,她幾次拿眼打量李奧陽,卻見他只是專心致志地吃飯。

“奧陽,李叔給我打過電話,讓我們這個周末一起回去吃飯。”顧彤說。

“哦,對了,我正要告訴你呢,”李奧陽說,“我這周末需要加班做計劃,沒時間回去了。秦姨那邊,你代我問好。”

聽著李奧陽說話的語氣,顧彤不禁噤聲了。她清楚他的脾氣,知道他周末肯定不會回去了。之後,她又說:“那麽今天下午下班後,我們一起去幫小姨選個禮物吧。”

此時,李奧陽已經吃好了,他一邊從抽紙盒裏抽出一張紙巾,一邊回答顧彤的話:“這兩天我的時間都很緊張。禮物,你看著買吧,回頭我把錢給你。”說著,他站起身,看到顧彤餐盤裏的食物還沒怎麽動,便說道,“那就這樣,你慢慢吃,我先走了。”

“哎……”顧彤伸出一只手似是想要攔住他,最終卻只能看著他挺拔的背影越走越遠。

顧彤默默放下手臂,輕輕吐了口氣。她自是知曉醫院女同胞們看著她的眼神裏包含著怎樣的羨慕,或者說嫉妒。每次,她都昂著頭、高傲且理所當然地承擔下所有的用意覆雜的眼神。實則,她心裏明白的很,若不是因為從小就跟他熟識,在他的眼中,自己之於他,不會跟其他的女性同事有任何不同。

但是,從小到大,她一直膜拜並喜歡著他,她心甘情願因為他而接受哪怕來自全天下人的羨慕和嫉妒的目光。她根本不曾想過解釋,這樣的誤解,於她來說本就是一種享受、是甜蜜和幸福。並且,在她的潛意識裏,她一直認定她和他遲早會在一起,就如同這世界上的每一條河流最終都要註入大海般理所當然。

想到這裏,顧彤拿起筷子,繼續愉快的享用起一個人的午餐。

“我覺得李老師可能並不喜歡顧醫生,顧醫生對咱們老師是一廂情願。”時艷始終觀察著那邊的動向,見李奧陽離開後,她評論道。

“切,我可以理解為你是酸葡萄心裏嗎?”焦雯雯不屑道,“顧醫生堪稱完美女性的典範——學歷高,教養好,內有修養外有相貌,根本沒得挑。你沒看那些對顧醫生有意思的男醫生們,在看到顧醫生身邊的李老師後,全都主動退居二線了嗎?這說明什麽,說明大多數人是識時務的,是有自知之明的。至於時大夫這樣的嘛,那就是病入膏肓、無藥可治的類型。”

“什麽呀,就知道說我,還一套一套的。我說焦大夫,以前怎麽沒發現您這潛力啊,沖你教訓人的架勢看,我覺得您完全有做院長的潛質。”

“等我做了院長,首先把你這種只會犯花癡的丫頭攆回老家。”

兩人在餐桌旁邊吃飯,邊你一句我一嘴的打趣著。

離開食堂,李奧陽徑直去了住院部。他白大褂的口袋裏裝著銀行卡和阮藍的就診卡。

由於正是吃飯時間,繳費的窗口僅開了三個值班的,等著繳費的人同樣不多。李奧陽從叫號機旁取了號,等了沒有一分鐘,便輪到他了。

當李奧陽推開診室門看到那抹火紅色的背影時,他的心就感到一陣兒揪痛。他想起前一天在電梯裏,竟莫名其妙的將一個跟自己僅有一面之緣的女孩兒,想象成手中握著的病歷的對象。盡管當時他立即制止了自己的想法,可誰知,天底下竟然真有這樣的“巧合”。

那一刻,李奧陽甚至覺得有些對不住她。他想,如果當時他沒有將她們聯系在一起,或許就不會在診室裏見到她,她就不會是病歷裏描述的患者。

是出於同情?或者憐憫?或者惋惜?或者是牽強的愧疚?李奧陽問了自己無數次,可他並沒有找出他這樣做的動機是什麽。但他清楚,他又不能不這麽做,他只想讓她接受最好的治療,並且,在治病的同時,還要盡可能好的保護好周圍其它組織。

總之,他希望能看到初見她時的樣子——盡管整體氣質給人的感覺有點壓抑,但還是那麽容易令人聯想到“美好”這個詞。

當李奧陽拿著繳費回執單走出住院部時,剛巧碰到父親和另外兩名上了年紀的醫生從這裏經過。顯然,他們也看到了他。

“李院長,張主任,王主任。”他們走近了,李奧陽依次向他們打了招呼。

李昌瑞李院長是省內著名的心外科專家,張主任和王主任現在分別擔任心外的正副主任。如今,有位重癥病人需要李昌瑞同他們一起會診,他們這是從院部開完會後趕去病房的路上。

李院長已經人到中年,濃密的頭發也略見斑白,原本跟兒子一樣偉岸挺拔的脊背,似乎也被歲月壓得稍有彎曲的跡象。不過,他的步履依舊矯健,眼神依然敏銳。他的目光在兒子臉上停留片刻,便徑直從他身邊走過。

“李院長,這位李醫師可不得了,現在慕名過來找他的腫瘤患者多的可是排起了長龍啊。我聽說,放療科單獨給他配了間更大的診室,而且外面還配備了候診椅,老陸恐怕都還沒享受過這種‘待遇’呢。”心外副主任王大夫由衷讚嘆道。

“是啊,這李醫師不僅醫術了得,更是青年才俊。長江後浪推前浪,我們老了,現在是他們這些新一輩的年輕人嶄露頭角的時候了。還別說,老陸這老小子還挺有福氣,放療科不愁後繼有人了啊。”心外主任張大夫感慨道。

聽到別人對兒子由衷的讚美,李昌瑞心裏自然無比自豪,不過,他口中卻一如往昔般平平常常地說道:“年輕人,需要多歷練才是。”

“老王,你有沒有註意到,這李醫師身上某種特質竟然跟院長神似啊。”張主任說道。

“老張,你的意思是,這年輕人將來有接替院長的潛質?”

“嗯,還別說,我覺得依他當下做出的成績,不遠的將來這也並非沒有可能的事情。”張主任摸摸鼻子,說道。

李昌瑞只是健步如飛地走著,嘴角上揚起一個好看的弧度。陽光灑在他瘦削的臉頰上,照亮了一臉的滿足。

李奧陽站在原地看著父親遠去的背影,一時間,心裏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記憶中,父親威嚴英挺的脊背,已經顯露微駝之勢。

是從什麽時候起父親開始駝背的?李奧陽有些啞然。記得他剛回國的時候,父親的身姿還是挺拔的,不過兩年的時間而已,父親像是蒼老了許多。李奧陽有些心疼,但想到此時父親的身畔已然有“新人”相伴,他便覺得自己的心疼實在多餘。

在定位室裏,阮藍感覺天大的難為情,時艷告訴她讓她把上衣全脫了。因為定位開始前她需要先做一個網模,這網模是得跟她的肩、頸部以及臉頰全貼合的,不能有分毫差池,這也是將她的長發剪成比毛寸稍長但卻極其有限的原因。

阮藍的目光隔著厚重的玻璃窗口掃過外間控制室裏的人,那兒有李醫師,還有兩名年輕的定位室工作人員,他們全是異性。阮藍的臉紅的不成樣子,當著這麽多異性的面兒,讓她光著上身躺在那機器的平臺上,怎麽好意思啊。

將外套脫掉,她看著在機器旁忙碌的時艷和焦雯雯問:“穿一件內衣不行嗎?”

焦雯雯搖搖頭,說:“不行,網模必須全貼合著你的輪廓做出來。因為一會兒還得在網模上畫出治療靶區,隔著衣服的話會有偏差,這樣也會影響到你之後的治療。”

阮藍點點頭,開始將裏面的保暖內衣脫掉。

外間的李奧陽通過監控屏幕,看到阮藍手指顫抖地摸索了好幾下才扯下保暖內衣的袖口,他也只能無奈的收回視線。上午,他叫住她,本來是想提醒她下午過來定位的時候,裏面可以穿一件無肩帶的抹胸,但又覺得這話由他口中說出別扭至極,只好改口忍了下去。

當下看到她緊張到手足無措的樣子,他想,如果此時手頭有這樣一件抹胸,那他一定不管不顧的進去交給她。

“李醫師,這個病人的定位我讓劉護士長過來幫你行嗎?B室的模擬機出了點兒問題,我讓小劉和小周過去幫著修一下,等著定位的病人實在太多了。”模擬室負責人走進來,用商量的口氣說。

“當然沒問題,楊主任。”李奧陽痛快答道。

不知為何,對於這樣的安排李奧陽心中暗自高興,想著,小劉和小周離開了,她就不用那麽不自在了。然而,他卻根本不曾想到,他自己同樣是男人、是導致她不自在的重要因素。

或許,他沒有意識到,在他的潛意識裏,已經不把他當成之於阮藍來說的外人了。

劉護長進來後,通過監控屏看到阮藍已經在裏面躺好了,繼而看到李奧陽給她采取的定位方式,她不免有些納悶,問道:“我聽老陸說,這孩子不是普通放療嗎?”

“她應該做調強。”李奧陽看著劉護士長,語氣堅定道。

此時的控制外間除了李奧陽和劉護士長並沒有其他人,時艷和焦雯雯在裏面擺弄機器,但此時正朝外面打手勢,示意一切OK。

“奧陽,你不會……”

“她還這麽年輕,調強會讓她以後的生活質量得到一定程度的保證。”

“奧陽,你令我不知說什麽好。”劉護士長一時不知如何表達自己心裏的感覺。

“那就什麽都不要說,這本就不是什麽了不起的事。”李奧陽認真看著屏幕上出現的每一個數據,說道。

“她,知道嗎?”

李奧陽將視線移到劉護士長臉上,說:“劉姨,這事兒就到你這裏打住吧。我只是盡了自己的一點兒微薄之力。”說著,他的視線重又移到監控屏幕裏阮藍那張緊張到蒼白的臉上,說,“對她來說,現在最重要的是安心接受治療。”

劉護士長拍拍李奧陽的肩膀,心裏對他的舉動很是嘆服。這時,焦雯雯和時艷一前一後走出來,說道:“一切準備就緒,我們開始吧?”

李奧陽看了眼劉護士長,劉護士長同樣回了他一個堅定的眼神,他們異口同聲道:“開始。”

定位結束,阮藍飛快將衣服套在身上,走出外間的時候,她一張臉漲的紅紅的,視線越過李奧陽,朝他身後的劉護士長望去,問道:“劉護士長,都好了嗎?”

劉護士長看著阮藍紅撲撲的臉蛋,說:“都好了。等李醫師畫出靶區,物理師做出物理計劃,這個過程得需要一段時間。今天周五,最快也得下周尾,你就可以正式開始接受治療了。到時候我們會通知你回來做覆位的。”

“謝謝劉護士長,”阮藍低聲道。隨後,她眼神飄忽地閃過李奧陽的臉龐,用壓得很低的聲音說道,“謝謝李醫師。”

說完,便匆匆走了出去。

“剛剛定位的時候我看這孩子緊張到不行呢,”劉護長一邊調整各項儀器,一邊對在旁邊簽字的李奧陽說,“肯定是因為你在這裏,她難為情。當下很難找這樣的女孩兒了,純潔的像一張白紙,真令人心疼。”

正在各種使用記錄上簽字的李奧陽的手抖了一下,他沒有回答劉護長發表的這種類似個人感慨、可回答可不回答的話,繼續在相應的位置簽上自己的名字。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