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頭子在房間躺了許久，聽著外面瑣碎的聲音，他心想老大最孝順了，肯定會在你們睡了以後跑過來和自己解釋今天的事情的。

家裏統共也沒有多少銀子，洪家人心裏得清楚，就算是他們出了銀子，咱們家也沒有那個錢還。

剛剛出生的嬰兒要什麽房間，她自己住，大人誰能放心。

李老頭子在屋子裏等了許久，等到家裏的飯桌撤了，等到李向森回到了房間，又等到他們家房間的燈也滅了，還是沒有人來和他解釋一句話。

李老頭子這才真正意識到，什麽叫做有了媳婦忘了爹，想著如今只能當廢物的日子，再想想曾經，他坐在飯桌上，不經常說話，可是但凡說過的每一句話，都能被兒女們記在心裏的日子。

李老頭子突然想回家了，想回那個，要他親自燒火做飯的鄉下老家。

他想回去看看其他的兒子，是不是還有那麽一點的良心，是不是還會孝順他這個爹。

第二日，天剛蒙蒙亮，李老頭子便穿好衣服，走了出去，李向森見到了這一幕，開口問道：“爹，您怎麽起的這麽早？”

李老頭子道：“我許久沒見到老五了，看今天天氣不錯，我去看看。”

李向森點頭。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李老頭子死死盯著李向森，有些怒氣道：“我回去看老五，再給老五買點肉，你給我錢。”

李向森皺著眉頭道：“爹，我之前的銀子都給了您，現在我手上是沒有銀子的，就算是有，也要留著蓋新房的，爹新房子蓋起來，也是為了更好的孝敬您，讓您一直和萍萍子寒擠在一個房間，太委屈您了。”

李向森雖然是被洪老太太引導才想出來的這些話，可是越想，他越覺得有道理，把房子蓋了，這是對全家人都有好處的事情，李老頭子怎麽會不高興呢？

而李老頭子他還真就不高興，家裏的錢現在留著蓋房子了，那華兒怎麽辦，老五一家怎麽辦。

“到底是我是你爹，還是洪老太太是你的爹啊，你這麽聽他的話？”李老頭子有些自嘲道。

洪家人，是餵了老大什麽迷魂湯了嗎，讓老大連自己這個親爹都不認了。

“當然您是我親爹了。”李向森連忙說道：“可是家裏蓋了房子，不是對大家都有好處的嗎？”

誰說都有好處的，他就沒看到對華兒有什麽好處。

“行了，我不和你說了，走了，誰讓我這一把年紀的人了，不中用了。”李老頭子邊走邊說，原本以為李向森會追上來。

結果走了一路，再回頭，茫茫人海，再也沒有第二個李向森跟在後面，李老頭子仿佛承受了會心一擊，連腳下的步伐竇踉蹌了幾分。

沒有就沒有，他李育山，這輩子也不是靠著兒子過日子，不來陪就不來陪，不來送就不來送。他自己能行。

而李向森在家裏，則是一點心裏負擔也沒有的，穿好衣服，往衙門走去，他是一根直腸子，心直口快，腦子不會拐彎，李老頭子也說了他自己走，不讓人家送不是。

這邊自己一個人也行的李老頭子，顫顫巍巍的來到另外一處豬肉鋪子道：“給我來二斤豬肉，記在李向森林的賬上。”

賣肉的人聞言，手上的動作一頓，臉上露出幾分恰到好處的不好意思，道：“老爺子，不是我不給你豬肉，而是洪老太太前幾天挨家挨戶說了，李家準備蓋大房子了，以後的銀子都要蓋房子，您買的東西不許賒賬，就算是賒賬，回頭李家也不會人的。”

“洪老太太算什麽，我才是李向森的親爹，是窩把李向森養這麽大的。”李老頭子氣的直跳腳，然而就是這樣，豬肉鋪子的人，就是不肯給。

李老頭子察覺到周圍若有若無的目光，心裏別提多尷尬了，推開周圍的人，兩手空空的奔著鄉下而去。

他現在快恨死洪老太太了，這是全家人都把他當賊防著啊，就算是防著，也應該是他防著洪家人才對，什麽時候，李家自己人花自家錢，還要姓洪的點頭了。

可是看著一旁豬肉販子一臉死不肯讓自己動豬肉的架勢，李老頭子一陣陣的心塞，他能不能要豬肉，還真得姓洪的點頭才行。

李老頭子想去和李向森說的清楚，可是想起剛剛他已經說了，他不指望李向森，到底還是認命的兩手空空回去了。

大不了下次見華兒的時候，帶上四斤肉，把這次的虧空補回來不就好了，華兒是讀書人，才不會因為他沒帶肉，就不肯認他了呢？

李老頭子到了之前的李家，公共位置的滿地狼藉讓李老頭子差點以為自己走錯了門，五房的門上，已經結了成片的蜘蛛網。

華兒見到李老頭子來了，一下子奔了過去，嘴裏說道：“爺爺，我好想你。”

李老頭子看著才過了半個月，就面黃肌瘦的孩子，心裏心疼的不行，嘴裏不停道：“華兒，你受苦了，受苦了！”

華兒看到李老頭子，眼淚嘩嘩的往下流，再見到李老頭子兩手空空來的之後，哭的更加厲害了！

“爹，您來怎麽沒給孩子帶點肉吃。住在大哥家，離學院近偶爾都能有肉吃，怎麽現在離家裏遠了，反而沒有了。”李致遠有些埋怨的說道。

他為了大嫂從大哥的院子裏搬出來，老大哪怕不念兄弟情分，也得顧及一下流言蜚語，怎麽能就這麽把他當成不存在了呢？

“你別提了，自從洪家那對母女來了，我在這個家裏，是徹底沒有說話的份量了。”李老頭子悶悶不樂道。

如果不是因為這兩個人，他又怎麽至於連口肉都帶不出來啊！

“爹，您病著的時候，他們給您吃好的，現在您好了，他們就不管您了，不如您一直裝病吧！”李致遠道，這個時候他也不顧及什麽讀書人的臉面了，反正他現在連童生都不是了，又在這鳥抱團拉屎的鄉下住了半個多月，見鬼的臉面，哪有肉香，哪有肉好。

李老頭子心思一動，如果我病了，洪老太太就是再怎麽厲害，她能攔著我這個病號吃好的，用好的，還是能攔著，不讓我這個病入膏肓的老爺子，看一眼自己心愛的兒子。

雖然這種做法有點不怎麽講究，可是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如果不是洪家欺人太甚，他又怎麽會出此下策呢？

只是現在，看著瘦了許多的華兒，李老頭子道：“我去老二老三哪裏看看。”順便給華兒找點好東西吃。

華兒也聽清了李老頭子話裏的意思，滿眼希望的看著李老頭子。他不想在這裏過連粥不能喝飽的生活了，他想去大伯家，他想吃肉。

李老頭子觸及華兒的目光，感覺雙肩沈甸甸的，那裏背負著的，是華兒的希望。

瞬間，李老頭子覺得自己都高大起來。

李老頭子起身，先去老二家，按照這個時間來看，老二家的孩子也應該出生了，孩子還小，大人也需要營養，就算是沒有肉，能給華兒要點雞蛋，好好補補也是好的。

李向林有些意外的看著李老頭子的到來，良久結結巴巴道：“爹，您怎麽來了。”他是家裏最不受重視的人了，就算是李老頭子來，也應該去看老五啊！

“孩子生了？男的女的？”李老頭子沒話找話道，多日不上門，一上門就奔著吃的去了，實在是影響太過不好了。

“難產了，孩子，沒保住。”李老二有些悲痛的說道，那可是個成型的男嬰啊！如果當初是他去請的穩婆，興許就能請回來呢？

李老頭子聽到是成型的男嬰，心裏也是滿滿的可惜，道：“孩子生產這麽大的事情，怎麽就會難產了呢？”

李老二沒有說話，二丫拎著新出爐的雞蛋剛要出去，見到李老頭子，身子以十分扭曲的方式轉了個身，因為今時不同往日，她實在是無法根據上輩子的事情來判斷李老頭子來家裏是幹什麽去了。

畢竟上輩子的這個時候，五房可是風光的很，李老頭子自然也看不上他們手上的那麽點東西。

李老頭子又扯了一些別的，那和李向林促膝長談的架勢，別說是李向林不自在了，李老頭子本身也不自在，很快，李老頭子進入正題道：“你家有雞蛋嗎？”

“沒有。”李向林認真的搖頭，道：“家裏人口多，去年分家本就一文錢都沒有得到，今年請大夫穩婆也花了許多銀子，家裏頓頓吃糙米，沒有雞蛋這種稀罕物件。”

多年的經驗證明，和李老頭子說話，必須賣慘，只有他們慘到李老頭子沒處薅羊毛了，這樣才能有消停日子過。

李老頭子聞言，嘴上關心道：“你們這也是要過日子的人家，咋能一點家底都沒有呢？我去老三哪裏看看。”

李老頭子說著，去下一站，李向林臉上笑了笑，要家底幹什麽，就算是有家底，也得把家底捂的嚴嚴實實的。不然一個子都留不下。

二丫在李老頭子走了之後，拿出一盤雞蛋過來道：“爹，咱們吃飯吧！”

二丫把倒扣在桌子上的盆拿下去，裏面有著地瓜土豆和小米，還有五個煮雞蛋。飯菜不是什麽山珍海味，可是在這農家也稱得上是頓不錯的飯菜了。

老二媳婦見到幾個丫頭片子也跟著吃，嘟囔道：“丫頭片子怎麽就這麽金貴了。”

李向林道：“丫頭怎麽了，將來招個上門女婿，不是和男人一樣。”

李向林現在也算是死心了，他盼著兒子盼了將近十年，結果盼來三個丫頭，可能是他命裏就沒有生兒子的命，與兒子無緣，眼前的情況，也就只能招上門女婿了。

上門女婿不用多，有一個就行，人多了倒是因為資源分配的問題鬧得不愉快，還不如沒有來的好呢？

他可不想和自己爹似的，辦這些費力不討好的事情。

對著個讀書人老五掏心掏肺這麽多年，結果養出來白眼狼不說，還寒了其他兒子的心。也就攤上個老大，日子能過。

李向林可不覺得自己十年沒生出兒子的運氣，找個上門女婿能找到品行絕佳的人。

他還是好好在這三個女兒裏面好好選一個吧！

李老頭子轉身，連看都沒有多看老二一眼，就奔著老三家而去，李老頭子如今就指望老三家裏能有兩個雞蛋了。

李老頭子一進門，老三媳婦興高采烈的把三個兒子推了出來道：“孩兒們，快點出來看看你們爺爺帶了什麽好東西來看你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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