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關燈
這一天從早晨起就陰雲密布,妖異邪詭的狂風幾欲將屋頂掀飛,椽棟摧折。昆侖山腳下的一戶人家,女主人憂慮地擡頭望天,接連幾天詭譎反常的天氣讓她格外不安。

武者與修道之人常常出現在這片蒼茫的雪域,他們往往萍蹤浪跡,難見首尾,而就在這天,一個劍客帶著一個病危的年輕男子出現在了這座神山的腳下。那劍客眉宇間神色極冷,鮮言寡語,隨從寥寥,亦神色肅然。那個沈默的劍客留下了大筆的錢財,將那危重的男子和幾個隨從安置在這戶鮮見的漢人家。這戶人家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多錢,明晃晃銀燦燦地晃人的眼。他們驚疑不定地將這個背著劍的男人的身份猜了個遍,那個男人卻走進了雪山深處,久久未歸。

而那男子傷情實在危重,被包裹得層層疊疊,枯瘦的身子陷在被子裏,臉色灰白慘青地躺著,幾乎像個死人。但看面容,也不過還是個清清秀秀的孩子。這家的女主人看了心裏難受,把屋子燒得熱乎乎的,又想弄些好的吃食,這才得知,這孩子已經不能進水米,只靠些湯藥吊命。

風又在咆哮著撼動山腳下的這間小屋子,難以想象山上是什麽光景。女主人看著自己的家在狂風中瑟瑟發抖,畏懼著這像是觸怒了神明而發落的劫數一般的天氣,屋子裏的那個孩子境況看著一時壞似一時,只是一味地睡著,就是嘔血也不曾醒來,安安靜靜地,等那幾個隨從發現不對的時候,枕頭都已經被血打透,呼吸都微了,人眼看著就不行了,那幾個隨從唬了一跳,慌忙灌了藥下去,良久艱難地才倒出一口氣。

楊晏初睜開眼,他不知年月,不知身在何處,眨了眨眼睛,眼前一片漆黑。

這是這麽長時間以來他第一次神智如此清明,他反常地恢覆了一些精神,甚至能開口說話,卻也清醒地意識到自己的油盡燈枯,手指彈動了一下,那雙長年執劍的手卻沒有依舊握過來。

任歌行呢?

他惶然地蜷縮起手指,心想,又出什麽事了,連這一面都見不到了嗎?

這讓他怎麽閉眼呢。

他開口,氣息從唇齒噝噝溜出去:“……這是哪裏?”

旁邊有人低聲告訴他:“楊少俠,咱們已經在昆侖了。”

不等他問,那人又告訴他:“盟主已經上山去了。”

楊晏初眼珠轉了轉,眼前仍然見不到一絲光亮,心知是自己看不見東西了。他嘆了嘆,心說這傻子,都這樣了,不與他在一處,又跑到昆侖去做什麽。

他撐著問了一句:“走之前……他留下什麽東西沒有?”

那隨從想了想,道:“盟主自己的東西,倒是沒留下什麽。來的時候,他給您求了個平安符,戴在您脖子上了。”

楊晏初喘了口氣,低聲道:“摘下來。給我……放在手裏。”

那隨從猶豫了片刻,還是照著他的話做了。那個小小的牌子,攤在手裏,楊晏初用手指輕輕摩挲了幾下,摸到幾道刻痕,他道:“寫的什麽。”

隨從就著他的手看了看,道:“不過是些祈福平安的話。”

楊晏初應了一聲,收攏手指,握住了那塊牌子,像握住了誰的手。他的表情很少,側了側頭,道:“把我的頭發……剪一綹下來。”

隨從吃了一驚,低聲道:“楊少俠,這……”

楊晏初道:“剪吧。”

那隨從小心翼翼地剪了一綹楊晏初鬢邊的頭發,找主人家要了一截紅繩,結在一處。只聽得楊晏初斷斷續續道:“如果……我先走了,你們把這個給他,身子就……葬在這裏。帶回去的話……天氣熱,人壞得快,他見了……要傷心的。”

這家的男主人嘆了口氣,抽著煙鬥出去了,女人坐在一旁,不禁流淚。那武從心下十分不忍,勸道:“楊少俠快別這麽說,盟主已經去想辦法了……”

楊晏初微微笑起來,搖了搖頭,問道:“江知北死了沒有?”

武從道:“死了。頭還被掛在城門上示眾呢。”

楊晏初閉上眼睛,緩了緩,慢慢地開口道:“跟任歌行說……說我很對不起他。”

一顆眼淚終於順著他的眼角緩慢地滑落下來。他只是閉著眼睛,大顆大顆地淌著眼淚,靜靜道:“原本……原本不是這樣的。”

舍不得他,心上想嘴裏念,說多少遍還是舍不得。

他也想要綠蟻新醅酒,他也想要人約黃昏後,他也想,他曾經是那麽那麽想……

他的神智又迷亂起來。似乎是在蘭陵的天地一隅月色悠長的床上,又似乎是在春光爛漫的洛陽萬花間,關外草原的燦爛星空下,那個讓他狠狠心動的人,眼眸如星,笑意溫柔,說一句真心喜歡他,幾乎要了他的命,也定了他的後半生。

而昆侖依舊萬古悠悠。

六十年前那個斬獲土螻的勇士不知經歷了一番怎樣的惡戰,在這一甲子的時光中,不知有多少人來到這座孤峰,臺階的每一級都橫陳著皚皚白骨。一地的殘肢碎羽,血凍了冰,蜿蜒到臺階腳下,在臺階的盡頭,青銅塑造的昆侖燈奴跪捧長明燈,一豆燈火在冥冥風雪中巍巍地飄搖,那燈碗裏的血和油幹涸結痂,已經快把燈碗填平了。

江氏奈何不了這妖物,不知道對它許下了什麽願望,欽原又從他們氏族中拿走了什麽,何以在臨川有著昆侖邪神的記載,到底啟用了怎樣的力量,都隨著江氏的覆滅,從此在臨川江氏的故紙堆中緘口不言。

任歌行左腳的腳腕以一種不正常的角度扭曲著,他像是感覺不到痛一樣,左膝跪地,伸手擦去了唇邊溢出的血沫。他拄著劍,單手撐地,微微含著胸,整個人的姿態像只蹲伏的虎豹,與山石後露出一只眼睛的獵物劍拔弩張地對峙著。

“我沒辦法了,”任歌行一開口,口鼻又有血汩汩而下,他橫起劍刃,他的聲音像滾在風裏,飄忽著挫磨,“沒時間了,我的人還在下頭。”

山石後的獵物探出了僅剩的一顆頭顱,霎時電光火石,兔起鶻落,山石後躲藏的妖物驟然展開雙翅,與騰空而起的任歌行當空相撞,欽原向天飲血的頭顱突然翻轉下來,森森白牙死死咬住任歌行抵在它頸項上的劍鋒!

楊晏初說過話不久就厥過去了,叫也不應,瞳孔也散了,只一味地死攥著那塊平安符,掰都掰不開,那戶的女主人趕緊抹著眼淚哭道:“快……快給他擦洗幹凈,換上好衣服呀,好好的孩子,難道讓他這麽走嗎?”

男主人此時也推門進來:“是啊……”

門軸轉動的一瞬間,楊晏初突然掙動起來,他不知道哪來的力氣,居然掙紮著坐了起來,失神的眼睛看向門口——

在場的所有人都知道他以為是誰回來了,他在撐著等誰。

來的不是他要等的人,他眼睛裏的最後一點光也熄滅了,武從忍不住驚叫一聲:“楊少俠!”

任歌行後退幾步,倒在臺階上,胸腔裏擠出一點支離破碎的喘息。血順著額角淌下來,糊住了眼睛,他眨了眨眼,把血珠眨落,看著漸漸放晴的天。藍的天紅的血,任歌行躺在累累白骨上,咻咻地喘。

天地重新安靜下來。雪域的陽光白得刺眼。一場風暴過後,山下躲避風暴的牧民終於慢悠悠地走了出來,驅趕著成群的牛羊前往河灘。兀鷲在不遠的地方盤旋徘徊,雙翅展開的陰影時時落在任歌行的臉上。呼呼風聲夾雜著幾聲鷹隼的尖嘯,偶爾鞭子破空,爽脆地響一聲,響起悠揚的牧歌。

寂靜又吵鬧。他的視線中只有明晃晃的亮藍的天,像西海的碧波一樣不染塵埃,在那樣強烈的光線中,生和死的界限變得模糊不清。

白骨如山忘姓氏,無非公子與紅妝。

楊晏初醒來的時候,聽見主人家驚恐地倒吸了一口冷氣,連連念佛,又摸他的額頭,楊晏初不動,嘴裏只問道:“任歌行呢?”

那女主人還在念佛,她只看這孩子自從摔回枕上之後,一口氣噎在喉頭,身上就一寸寸地冷下去,眼看著就不好了,武從忙給他換了衣服,誰知停床沒多久,竟然一口血吐出來,身上又漸漸回暖,只當是一時假死,終於回轉。只有楊晏初自己在醒過來的那一瞬間就無比確定,自己剛才已經死過一次,而現在身上曾經斷掉的那些骨頭竟然恢覆如常……

就像是扔掉從前那副舊身體,換了個新軀殼那樣的,恢覆如常。

楊晏初一把抓住了武從的胳膊:“任歌行呢?”

那武從也無比震驚:“楊少俠你什麽時候……”

“我問你任歌行呢!”

那武從被他的聲音嚇了一跳,那完全不是一個經歷過假死的病人該有的聲音,他只得道:“盟主還沒有回來……”

楊晏初抖了一下,突然沈默下來。

他說:“好,我等他。”

楊晏初不再言語,像病危時做過的那樣,把目光投向門口。

直到第二天的清晨,門外終於傳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那腳步聲很沈重,很慢,有點拖拉,輕重不一的,像是受過什麽重傷,楊晏初渾身顫抖起來——

門外的人站在十萬大山蒼茫雪域清晨的陽光裏,披著一身仆仆風塵,兩人無言半晌,然後相視而笑,笑著笑著,落下淚來。

任歌行舉起右手,手腕上掛著一個木偶,他擦了擦臉,笑著說:“給你……帶了個小娃娃。”

他衣衫破碎,渾身是血,垂下的左手殘缺了一根小指,不知身上還受了什麽傷,用劍勉強支著身子,依舊是笑著。

他說:“小楊兒,都過去了。”

他說:“我回來……當你楊家的家主。”

作者有話要說:  六十章,圖個圓滿。

都過去了。感謝在2020-03-09 15:39:32~2020-03-15 21:52:11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沈音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PHAGE 20瓶;玉居 10瓶;月眠 5瓶;暮影歸途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