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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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下的一夜精疲力盡而劍拔弩張。妙音和鬼手不知所蹤,主帥的屍體被發現的時候,整張臉呈現出中毒的詭異藍青色,背後皮膚怒張如振翅蝴蝶。

任歌行見此沒有多言,埋了中軍將領的屍首,通曉五州,再見鬼手妙音,如果有傷,視作五州傷兵療養。

五州盟主夜不能寐,五州的士兵們也難以陷入沈眠,靠在一起疲憊地打盹。空氣中的焦慮和緊張有如實質,催逼著城門上的搖搖烽火。楊晏初知道任歌行睡不著,沈默地看著他輕捷無聲地一圈一圈在外面轉悠。他站起來對任歌行招了招手,任歌行在他站起來的時候就註意到了他,悄悄走過來,蹭著他耳朵低聲說:“怎麽沒睡?”

楊晏初道:“看你在那兒拉磨挺有意思的。”

“……”任歌行短促地笑了一下,覆而皺起眉,流露出一點烽火中不能輕易示人的疲憊與無奈。他對楊晏初伸出一只手,低聲道:“陪我一會兒。”

任歌行的手很涼,掌骨受了傷,手心血痕細細碎碎,虎口的裂痕血跡斑斑,楊晏初一言不發地將它們全盤包裹,和任歌行拖著手漫無目的地慢吞吞走了一會兒,楊晏初突然笑了笑,說:“怎麽了,愁得。”

任歌行照樣嘴硬:“哪兒看出來我愁了。”

楊晏初嗤了一聲:“愁得都拉磨了,一圈一圈的。”

任歌行:“……誰啊。”他嘆了口氣,無意識地喃喃道:“你聽我說……”

半晌又沒下文。楊晏初道:“在呢,聽著呢。”

任歌行嗯了一聲,來回晃著他們牽在一起的手,一邊晃一邊用交扣的手指摩挲楊晏初的掌骨。他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只是慢慢地開口:“我怕今晚不會安生。白天兩支勤王軍在城門底下打,城裏要清君側的那位自然不會插手,如今五州正是兵疲馬弱的時候,他們怎麽還不動彈,在等什麽?”

楊晏初嗯了一聲,明白此時劍懸於頂,無可奈何。他笑了笑,道:“也許只是忌憚你。”

任歌行苦笑了一聲:“我算老幾就忌憚我?”

楊晏初道:“你算老大唄。你有什麽想法?”

任歌行抹了一把臉:“丐幫老大都混得比我順溜。我就這麽點人,累都他娘的累死了,你讓他們玩破釜沈舟以一敵百那一套……不被人包餃子就不錯了我跟你說,且看吧,讓他們歇歇。”

任歌行心裏沒底,亂七八糟的擔憂、疲憊和傷痛讓他整個人變得有點狗裏狗氣的——面對江家十分狂暴,幾欲暴起咬人,面對小楊有點委屈,想紮人家懷裏,或者躺人家大腿。

但現在畢竟也算眾目睽睽,跟八尺猛男當眾嚶嚶似的,到底不大好看,任歌行只能胳膊往楊晏初肩頸上一搭,嘆道:“唉,媳婦。”

楊晏初理了理他額頭上的碎發,像一對真正在戰火中相依為命的平凡夫妻:“哎,夫君。”

任歌行就窩在他頸窩上嗤嗤地笑,甕聲甕氣地嚶擊長空:“我想……”

等半天沒下文,楊晏初道:“嗯?”

再一低頭,任歌行竟然已經睡著了,呼吸很平穩,濃密的睫毛淺淺翕動。

拋去戰火不論,月夜依舊很美。任歌行的側臉被清冷的光和霭霭的煙映出一種沈默的柔和。楊晏初抱著他,擡頭看高天夜色,心中柔軟悲涼,難以一一言明。

他沒說話,摟著任歌行原地站了一會兒,看他越睡越沈,嘆了口氣,親了親任歌行的腦門:“寶,要睡回去睡。”

任歌行激靈一下被他親醒了,對他笑了笑,摟著他狠狠嘬了一口,向營地走去。

楊晏初跟在他身後揉嘴,牙床被這廝啃得生疼:“發哪門子瘋。”

任歌行舉起手中的劍,朗聲笑道:“喜歡你。”

任歌行路過一個席地而坐的五州將士,那個小少俠盤腿拄著自己的劍,吹著口哨取笑他:“盟主,幹嘛呢?”

任歌行從他面前走過,還挺高傲:“你沒媳婦,瞧不起你。”

他隨手挽了個劍花,向烽火深處走去。劍鋒劃破夜色,發出咻咻破空的聲響。這聲響很小,很細微,與擦劍粗糲的摩擦聲,細碎的低聲交談,遲疑焦慮的腳步聲混在一處,像雜亂而不知流向的絮絮前奏,在天光未及破曉前戛然而止。

正是一夜中最黑的一段,蟬嘶馬遲的長安古道盡頭突然響起一陣疲憊匆忙的馬蹄聲,任歌行在馬蹄踏地的瞬間醒來,隨著那一隊人馬的漸漸走進,五州鋒刃已經全部向前,長弓已經拉滿,任歌行的表情,卻漸漸似冷凍一般木然僵硬起來。

走在最前面的那個人身形有種暌違多年似是而非的熟悉,薄瘦的肩胛,頎長的頸項,任歌行凝視著他,這個人他在許多年的噩夢中見了許多次,他感覺胃裏一陣蠕蠕的惡心,手上滲出的冷汗蟄著劍柄凹凸的花紋。

他倒寧願來的是江家的人。

遠方的人馬已經走到近處,任逍翻身下馬,燃起的火把照亮他瘦削的臉和細長緊促的眼睛,他站在離任歌行十步遠的地方,半天不動也沒說話,半晌一錯手,卸去了自己的劍。

任歌行的嗓子像是一瞬間啞了,看見他卸劍,問了一句:“來做什麽?”

任逍沈聲道:“助五州盟攻城門。”

任歌行頓了頓,道:“找死?”

任逍反問道:“死於誰手?”

任歌行不答。

任逍沈默半晌,答道:“算是吧。”

任歌行道:“你就料定了我這時候不會殺你。”

任逍嘆了口氣,道:“說不準。”

羽霄劍錚然長嘯,任逍只覺頸項一涼,羽霄劍的劍鋒堪堪停落在他的頸側,任歌行的一股青筋從眉梢暴起至鬢角,他的牙齒都在格格作響,那輕微的抖動一下一下地隨著劍鋒有如淩遲一樣剮刺著任逍的皮肉,他聽見任歌行咬著牙道:“你來幹什麽,你就料準了我這時候不會殺你。你就料準了我不會當著任家弟兄的面把你剁了,收了你的兵馬,踩著你的屍體從城門道上踏過去,你就料準了!”

楊晏初情急之下喊他:“任歌行!”

已經有血順著任逍的脖子淌進衣領裏,任歌行的劍鋒頓了頓,險險指住了他的咽喉。

不知多久,鴉雀無聲的任氏子弟中有人顫巍巍地帶著哭腔喊了一句:“師兄啊!”

任歌行的表情凝固了一瞬。出聲的是他曾經的一個小師弟,以前像個剛從地裏挖出來的小土豆一樣又矮又黑,現在人高馬大地紅著眼睛和他對視著,半天哽咽出了一句:“能讓你一個人在這打仗嗎……不是還有我們嗎,小時候打群架都叫上我,現在都這樣了怎麽都不叫我們了啊,真不回來了啊你。”

隨著他的發聲,任氏子弟也有人逐漸應和。那聲音任歌行都熟悉,也都陌生。

“師兄……”

“這是怎麽了,有話好好說啊。”

“白天那場仗沒趕上,受傷了嗎?”

“為什麽這麽多年不回來啊,打完仗把你接回去吧。”

“師兄啊……”

任歌行看著他們,一個一個地辨認著他們的臉,他喉頭發哽,眼眶幾乎湧起一股酸意,他想了很多事,諸多因由恩怨一一在他腦海中閃過,可是不合時宜的第一個蹦出來的念頭居然是——放屁,你小時候長得跟吉娃娃似的,門口那只黃土狗都比你能打,誰他媽打群架叫過你。

任逍擡手握住了任歌行的劍刃,道:“任家弟兄要來,不是我一個人的意思。”

任歌行凝視著他,任逍眉目平靜無波,輕聲道:“你打算什麽時候攻城門?”

任歌行沒說話。半晌,他收劍入鞘,開口如鈍刀磋磨:“給你一刻鐘。整肅人馬。”

任逍微笑起來,任歌行看見他還杵在這,真心實意地感到煩躁:“你為什麽還不走?”

任逍低了低頭,道:“師父前年仙逝了,你知道嗎?”

任歌行呼吸一頓,然後淡淡道:“你不必說與我聽。”

任逍有些怔忡,悵然道:“你變了許多。”

任歌行聞言幾乎冷笑起來:“你是失憶了,傻了?跟我攀親?剛才沒有砍死你,是看大局為重,看任家弟兄的面子,更重要的是我比較怕老婆。”

任逍驚道:“你……”

任歌行道:“任家弟兄,我永遠念他們的好,但是如今任氏已經跟我一毫關系也沒有了,但凡你有點自知之明,就不會在這拉拉扯扯。”

任歌行一轉身的功夫,已經消失不見了。

雲中任氏的到來已經驚動了城門的守衛,戰事從速,已然是弦上之箭。天光乍破,風雲在灰藍的遠處山脈盤桓,映得人人面如冷鐵。任歌行對楊晏初低聲問道:“剛才為什麽喊住我?”

楊晏初擡頭看了看高大的城門,回道:“怕你戰前弄臟自己的劍。”

任歌行笑了笑,道:“今日卻先不使劍。”

他從靴邊箭筒裏抽出一支箭,對著城門拉滿如月長弓。

作者有話要說:  月更致歉。這邊沒網,事發倉促來不及掛假條,以後盡量提前告知。真的很抱歉。感謝在2020-01-05 02:54:48~2020-02-04 02:22:45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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