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關燈
滄海橫流,方顯英雄本色。

當時的人們已經意識到,明嘉末年的這場戰爭將會被歷史永遠銘記。彼時的長安正值春夏之交,深深草木掩映城郭。馬作的盧飛快,五州盟終於在幾乎是最後一刻,在城門口攔住了江氏中軍,兩支號稱勤王的軍隊在城外正面遭遇,城門卻始終緊閉。五州以恐驚聖駕為由,要求江氏勤王軍隊進入城門時不可帶藥人入城,列於城門前與江氏兩廂對峙。戰鼓第一聲敲下的餘韻還沒來得及在空中消散,戰火在一瞬間猝然爆發。

四十年後,當新王朝終於一步步走向清平治世,長安城外的這一片土地被官家劃定為市集買賣之所,人們砍下蓊郁的樹木,清除如茵碧草時,常常談論這個四十年前的古戰場。參與這場戰爭的人大多已經垂垂老去或者化為枯骨,而目擊這場戰爭的、這些盛世子民的父輩們,時常向幼時的他們描述這場戰爭,追憶著四十年前那個遙遠的六月。鼓角聲與人們的嘶喊振聾發聵如同雷聲滾滾,樹葉上的血腥氣味經久不消,高草叢中橫陳的屍體在陽光下閃爍,那些場景和氣味,無不還原著這場戰爭的宏大、慘烈與血腥。

那臨危受命的、年輕的五州盟主,曾經是個名滿江湖的游俠,負一把劍,劍名“羽霄”。或許早在尚是少年的他在雲中任氏選中自己的佩劍的時候,命運已經悄然開始了它的書寫。

三分割據紆籌策,萬古雲霄一羽毛。

江氏的前鋒軍不懼刀槍,狀若虎狼,悍猛非人,傳說是以藥餵養而成的藥人,短兵相接時,年輕的盟主沖鋒陣前,以一人之力生生撕開了江氏前鋒軍的陣型。如同堤壩初潰,五州軍隊與泰阿令主召集的李氏舊部一同,由此正式開始了與江氏的搏殺。江氏軍隊幾乎傾巢而出,厲兵秣馬有備而來,此戰從正午一直持續到黃昏,地上鋪滿江氏藥人的四肢與頭顱。

那年輕的盟主姓任,自那驚世一戰之後,其人其事便愈加頻繁地出現在各種話本評書中,那些曲折而離奇的話本故事裏的他常常失真走形,他本人和夫人偶爾聽見,都不禁啼笑皆非,但也不辟謠,只是版本越離譜,給的賞錢就越少。那些當年親眼目擊這場戰爭的人們往往洋洋得意地一遍遍向說書人描述他們見到的那位俠客,說他如何沖鋒陣前,如何所向披靡,如何令江氏伏屍百萬,流血漂櫓,當日的戰場上,是怎樣血一般的萬裏殘陽。

但那終歸只是絢麗的傳說,輔之添油加醋的想象,任歌行終究只是一個人,不可能以一抵千。時至日暮,江氏前鋒軍折損嚴重,五州軍隊亦銳減,五州本為臨時組建的聯盟軍隊,此時已經無奈地顯出疲態,漸漸有被江氏淩逼剪屠之勢,陣中只有盟主任歌行等少數人還在苦苦支撐,拖延戰局死守城門,阻擋著臨川而來的中軍與城內羽林軍會合。泰阿令主李霑左臂重傷,弓矢貫穿左肘,李霑單手折斷弓矢,以右掌擊地,山川震眩,戰局由壓倒之態轉向僵持,任歌行的羽霄劍的冷鐵寒光已經被血汙沾滿,他一劍將藥人梟首,低頭躲過一擊,以劍拄地,吐出一口鮮血。

而就在此時,他聽見已經久久沒有擂起的戰鼓未經他下令,突然被重重地敲了一下。

他聽見有人傳音入密:“告訴你的人把耳朵堵上。”

任歌行猛地聽出了這個人的聲音。

他揚起手,做出“封耳”的手勢,回頭望去。

城門之上坐著一個人,懷中抱著一把琵琶,紅衣飄揚。任歌行心有所感,朝戰鼓看去,戰鼓邊上站著一個人,手持鼓槌,見他望過來,便招手示意。

這兩個人對於任歌行來說,雖然不知道怎麽定義,但好歹是兩個藏頭露尾的老相識了。江氏軍中有人驚聲喊道:“妙……”

話音未落,琵琶四弦齊鳴,與此同時,鼓面重重一聲響!

縱使封住雙耳,任歌行依然感覺心脈陡然一蕩,他聽見鳳袖的聲音渺渺而來:“藥人太多,我支撐不了太久,從速生擒主帥,我們有話要問他。”

一曲《將軍令》,每一個重音都有鼓點相和,那本該昂揚悲慨的陣前樂曲此時如鬼魅一般盤旋在戰場的上空,任歌行身邊一個藥人突然爆發出一聲嚎叫,七竅噴出一陣血霧,四肢抽搐著倒了下去。

五州軍隊訝然四顧,陣中十之五六的藥人都突然慘叫著爆體而亡,江氏軍中常人因為第一聲琵琶已經入耳,縱使立即封耳也受大挫,鳳袖和著鼓點揮手掃弦,眼底赫然淌下兩行血淚,口鼻鮮血汩汩而流。

戰局瞬間扭轉,軍馬踏赤血而來,任歌行終於從千萬藥人的纏鬥中脫困,暴喝一聲,踩著一個藥人的屍體騰空躍起,踏水淩波般直逼江氏中軍主帥,兔起鶻落,劍出如龍,一劍削去正在倉皇封耳的主帥一臂,借著下落的趨勢,伸手卸去了主帥下頦。

這場戰鬥幾經翻轉,最終因五州盟主生擒江氏主帥而暫時落下帷幕。五州雖勝,死傷慘重,江氏中軍敗北而逃,此戰卻遠未結束。力挫中軍,尚有群狼環伺,五州盟業已精疲力竭,城內逼宮的羽林軍亦受江氏掌控,若此時攻破城門,臨川後軍若趕到,裏應外合,不免腹背受敵。因而五州盟沒有入城,這一夜,全軍在城墻之下把守。在各種詭異的江湖傳說中從未顯現真容的妙音與鬼手在這一次並沒有悄然消失,而是留了下來,開始了對江氏中軍主帥漫長的刑訊。

這場仗打了多久,楊晏初就等了多久。任歌行看見他時,楊晏初正一動不動地不知道站了多長時間,看見任歌行渾身是血地押著主帥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時候,他眼睛裏像起了一層灰蒙蒙的霧,盯著任歌行,楞了楞,直到任歌行走到他身邊,才突然反應過來一樣,輕聲問了一句:“受傷了嗎?”

那一瞬間任歌行居然有一種楊晏初終於活過來了的錯覺。

任歌行回道:“沒有,沒事。”

楊晏初點了點頭,輕輕地按了按任歌行的前胸和後背,又單膝跪下摸索他的腿和腳踝,任歌行蹲下來,捧著他的臉血糊糊地親了他一下,補了一句:“稍微有點內傷,不礙事。”

楊晏初嗯了一聲,在之後的一段時間裏,楊晏初不知道為什麽突然話特別多,在他又一次神經質地絮絮叨叨的時候,任歌行牽住了他的手,叫他:“楊兒。”

楊晏初怔了怔,猛地一低頭,沒再說話。

過了一會,楊晏初說:“我不知道怎麽說……”

任歌行說:“我在這裏,別的就別想了。”

楊晏初說:“能再牽一會嗎?方便嗎?”

任歌行笑了起來:“牽著唄,要不是我現在實在是累,一直抱著也成。”

任歌行蹲在一邊給李霑處理手臂上的傷口,那箭矢被李霑情急之下暴力折斷,只剩一個頭露在外面,任歌行碰一下李霑都嗷嗷叫,任歌行簡直想一巴掌呼他腦門上:“你能不能有一個泰阿令主的正常形狀,瞎喊什麽——別動!”

楊晏初沒法和任歌行牽手,就揪著任歌行的一截衣角,笑了笑,說:“小霑挺出息的,你幹嘛老說他。”

李霑聞言齜牙咧嘴地一樂:“我自己都嚇一跳。”

任歌行樂了:“是,哎呦,那一掌往地上一拍,我周圍一圈人不論敵我,集體起飛,簡直——”

“壯觀。”楊晏初說。

李霑疼得直嘬牙花子,扭頭看了看楊晏初,說:“小楊哥哥你也……”

“我不光起飛,我還翺翔了一會兒呢。”楊晏初說。

“什麽玩意。”任歌行撲哧一聲樂了,強壓下胸腔裏泛起的血腥味,低頭處理著李霑的胳膊。

耳邊楊晏初的呼吸突然湊近,任歌行下意識地躲了一下,道:“先別親,都是血,臟。”

楊晏初嘆道:“你這身上就沒有幹凈的地兒。”

任歌行手很快,把箭□□之後給李霑迅速地消毒止血,裹好了之後把他送去休息,楊晏初湊過來,親了親他的嘴唇,抱住了渾身血汙的他。

他在任歌行耳邊幽幽嘆道:“真不想再看你打仗了。”

任歌行笑起來,摸了摸他的頭發:“怕我死啊,寶?”

楊晏初立即說:“你閉嘴,犯忌諱,我都不敢提。”

任歌行想了想:“怕我馬革裹……也不對,怕我為國捐……”

“……你閉嘴吧。你不去看看刑訊?”

“不去。”任歌行道,“他倆想問什麽,估計也不想讓我聽。先審著,揍一頓消磨消磨意氣,待會我也有話要問他。”

正說著,那正被用於審訊的密林中突然傳來鳳袖拔高了的一嗓子:“姓裴的,你要是敢這時候說我心狠手辣,你就是孫子你!”

“……我沒想說,”裴寄客可能是想哄哄他,也可能是因為久病纏身調門兒實在上不去鳳袖那麽高,低聲道:“我就想問問你累不累,累了換我。”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19-12-22 03:12:15~2019-12-27 03:03:56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手榴彈的小天使:禮禮er 1個;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禮禮er、應鋮、黑゛喵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知柏 120瓶;禮禮er、花朝無序 20瓶;一團雲氣、沈音 10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