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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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晏初靜靜地抱了他一會兒,直到任歌行緩過氣來,拍了拍他的後背,說:“行了,先趕緊走。霍楓橋打進來了?”

楊晏初點了點頭:“他在外面,他做出了解藥。”

任歌行應了一聲,道:“嚴家這群老王八蛋,藥人全是他們放出去的,白天放出去十個晚上能抓回來十五個,壞成精了,揍丫挺的——哎,你幹什麽?”

楊晏初就著摟他的姿勢,往任歌行的膝窩一撈,把任歌行打橫抱了起來,顫顫巍巍地說:“……先出去啊。”

任歌行嘆了口氣:“沒事兒,他們只要沒把我腳筋挑了,我就能走,放我下來,這要是出門兒碰見嚴家人你打算怎麽辦,把我扔他們身上砸死丫的?”

楊晏初只得把他放下來,任歌行落地晃晃悠悠地走不利索,胳膊往楊晏初肩膀上一搭,被半扶半抱著向地牢外走去。地牢上一層的藥人服下解藥,此時已經離開了,這裏已經空了,很安靜,只有霍楓橋一個人靠在石壁上,他看見任歌行出來,熟稔地點了點頭:“醒了?”

任歌行看見他,怔了怔:“你怎麽瘦成這樣了。”

霍楓橋沒接茬,只應道:“嗯。”他一揚手,“你的劍。”

任歌行擡手接住羽霄劍,笑了笑:“謝了。跟著我走吧,我把你帶出去。”

霍楓橋嗤笑道:“你?算了吧。你能全胳膊全腿出了嚴家就行,不用管我。”

任歌行沒有理會他的嘲笑,他從霍楓橋的話裏聽到了些別的意思。任歌行沈默了一會兒,沈聲道:“你什麽意思,你不打算走了?”

霍楓橋沒有說話。

任歌行嘆了口氣,問道:“先前一直也沒有機會問你……這幾年,霍家到底怎麽了?”

霍楓橋偏頭盯著外面,過了一會兒,方道:“和你說說也無妨。霍家沒了。算是自食苦果,”霍楓橋輕輕地笑了一聲,“冥頑不靈鬼迷心竅,等到事態失控才想要來找我,有什麽用。我到的時候,霍家已經沒有活人了。”

任歌行皺了皺眉。

霍楓橋嗤道:“今朝須得相信前塵。我剛才放走的那些人裏,十有六七是些熟面孔。”

任歌行道:“他們拿你們家的那些……”

霍楓橋道:“你該猜到的。”

他又道:“此番前來不得已耽誤了兩個時辰,實在也是無可奈何,一切都需要一個了結,蘭陵不能再活在藥人的烏煙瘴氣裏了,該結束了。你們出去之後,可以在我那個宅子裏修養一段時間,養一養你的傷,那裏什麽都不缺,後院還是挺大的。”

任歌行越聽越不對勁:“霍楓橋!”

霍楓橋聳了聳肩,那張過分消瘦的臉迎著光,顯得豐盈起來,那樣看去,依稀還是舊時俊秀疏朗,他很無謂地笑了笑,道:“別勸我。我挺累的了。”

任歌行沈默了。過了一會,他道:“一定要這樣嗎?”

霍楓橋笑道:“你何其聰明。別人不明白,你也不明白嗎?”

任歌行不再言語,深深地看著他。

霍楓橋站直了,整理了一下衣衫,道:“二十六年,只欠一死。再會。”

他走了出去,沒有再回頭。

任歌行站在他身後,眼神覆雜地垂下了眼簾,忽然地牢外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怒吼著任歌行的名字。

是趙宣。

“任歌行!”

任歌行神色一沈,什麽也沒說,從楊晏初懷裏摸出一把鑰匙。

兔起鶻落,破空之聲乍然響起,趙宣只來得及喊一聲任歌行的名字,就被一把黃銅鑰匙釘穿了眉心,喉嚨裏發出一聲含混的聲響,晃了晃,倒了下去。

“還蹬鼻子上臉。”任歌行甩了甩手,嫌臟的樣子。

“我哥們兒不想活了,我也不能讓他死在這孫子手上。”任歌行沒有再去追霍楓橋的影子,也不再試圖喚回他,只道,“走吧。”

霍楓橋帶來的死士此時圍攻嚴家中心,地牢的守衛又被霍楓橋掉了包,地牢門口就只剩下趙宣帶來的人,趙宣一死,那些人也都作鳥獸散。

任歌行嘴上說著沒事,回去的路上,血卻順著破碎的褲腿往下淌。楊晏初看著心疼得不知道怎麽辦好,不肯讓他再走一步路,堅持要背著他,任歌行左右看了看,四處皆是無人,大概不會有嚴家人追出來,自己失血過多實在暈眩,又腿疼得站不住,就索性趴在了楊晏初後背上。楊晏初一段細白的頸子,頸側一塊深深的咬傷,血淋淋的,幾乎咬下半塊肉來,任歌行心裏酸軟,且愧疚,知道自己是心疼了,朝著傷口處吹了吹,楊晏初縮了一下脖子:“哎呀,癢。”

任歌行輕聲道:“我咬的?”

楊晏初偏頭笑了笑,說:“您多狂野呢,生吃人不就蒜。”

任歌行也笑了,笑了一會兒,他說:“小羊,回去之後我要和你說一件事。”

楊晏初應了一聲:“是霍前輩的事麽?”

任歌行道:“不是。”

楊晏初頓住了。

半晌,他重新邁開步子,道:“好的。”

任歌行嗯了一聲,又道:“大橋兒的事,我現在就可以和你說。”

楊晏初不知道是因為任歌行太沈還是什麽,腿微微地發著抖,他問道:“大橋兒?”

任歌行說:“就是霍楓橋。我認識他那一年才十七歲,他十八歲,我們都叫他大橋兒,那時候的他……和現在很不一樣。剛才我猶豫了很久,沒敢那麽叫他。”

楊晏初嗯了一聲,任歌行繼續道:“八年前,我和一群同門子弟來到蘭陵。那時候霍家還是蘭陵望族,和徐州高氏差不多,是個以岐黃之術在江湖立身的世家,大橋兒那個時候是家裏的老幺,家裏人都特別寵他……”

血流得太多,任歌行神智有些恍惚,眼前也漸漸模糊起來。八年前,霍楓橋尚且清秀俊朗,嘴唇紅潤,臉頰在太陽下發著光,但是話說回來,誰的十七八歲不是這樣呢?

那時候的霍楓橋,一身武藝稀松平常,醫術倒是十分精通,領著任歌行他們一大幫人大半夜偷偷溜出去在蘭陵城裏吃喝玩樂,脾氣挺好,還挺義氣,被拎回來了就把所有責罰都一個人領了,他嘴甜,笑眼彎彎的一副好模樣,誰都不忍心苛責他。

楊晏初話裏帶著輕輕的喘:“那時候的你……是什麽樣的?”

任歌行沒聽清,以為他在問霍楓橋,答道:“是一個很好的少年郎。”

楊晏初嗯了一聲,道:“我想也是。”

任歌行道:“是啊,那時候我們都很喜歡他。所以後來我下山之後,曾經去蘭陵看過他。可是那時候,他已經從霍家搬出來了。”

楊晏初問道:“為什麽?”

任歌行道:“霍家人榮華富貴享久了,就開始追求長生。他們偷偷連哄帶騙地抓了不少老百姓,在活人身上試藥,企圖煉出一副長生之方。霍楓橋堅決反對,最後搬出了霍家,公然斷絕了和霍家的關系,住在客仙居那個宅子裏。”講到這裏,任歌行突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說起來是斷絕關系,其實他娘可舍不得他了,那次去看他,正好撞見他娘晚上偷偷跑到客仙居,給霍楓橋送了好幾條自己做的秋褲,天涼了,當娘的說怕兒子愛俏圖瀟灑,不喜歡穿太厚的褲子,到老了容易腿疼,特意看著霍楓橋換上才走。

那時候的霍楓橋憤世嫉俗,從前那一雙總是彎彎的笑眼裏滿是桀驁與憤慨,尖銳得紮眼,韜光養晦,離群索居,誰也不知道他身上有多麽大的能量。那是五年前。任歌行最後一次見他。

後來的五年間,霍家的藥人失控,霍家滿門被屠,藥人全部出逃,被嚴家扣留秘密煉養,將原本用作長生的藥人煉養成了武器,並且暗中擴充藥人的規模。再後來,就是現在的霍楓橋了。

蒼白的,淡漠的,形銷骨立的,執意求死的。

江湖蹉跎八年之久,當年的少年早已面目全非,連人世都無意再流連,人事音書早已如斯荒蕪,彼此的經歷也不能感同身受,任歌行突然和一個暌違多年的好友又道了一次永不再見的別,一時惘然。

任歌行說:“他說我明白的,我也該明白的,可我還是……”

他明白霍楓橋是要親手結束這一場因霍家而起的爭鬥。

可是眼睜睜看著舊友就這樣把命搭了進去,他依舊悵惘。

“我倒是很能理解霍前輩。”楊晏初說。

任歌行揩了一把楊晏初額頭上的汗,說:“你先把我放下來,你腿都抖了。”

楊晏初執拗地搖了搖頭,道:“我家滿門被滅,好歹有人可恨,恨臨川江氏,恨命運不公。所有的禍事裏,無人可恨才最磨人。”

楊晏初道:“有所愛,有所恨,有所思,有所信,這四個一定要占一個,人才有活下去的理由。千古艱難唯一死,其實也不然。有的時候,死是最容易的一件事。”

任歌行沈默了一會兒,道:“你是因為有所恨嗎?”

楊晏初滿頭都是汗,額前的頭發濕漉漉地貼著額角,任歌行看不見楊晏初的表情,只聽見他說:“從前是。”

任歌行感覺自己是有點失血過多,心不受控制地撲通撲通亂跳,他大著膽子問了一句:“那是因為……有所愛?”

楊晏初輕輕地笑了笑,道:“不僅是。”

他說:“不僅是因為有所愛,還因為這個我愛的人,讓我開始相信這個世界沒有那麽糟糕,讓我開始對餘生有所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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