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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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聲混著濕涼水腥氣的驚雷喚醒了他。楊晏初昏昏沈沈地甩了甩頭,藥物讓他清醒得很慢,他的神智於暈眩中逐漸恢覆,遠遠地,聽見一個男子的聲音,很年青,水淩淩的一把好嗓子,話音的末尾像帶著暗刺的鉤:“醒了?”

楊晏初沒有睜眼,低聲道:“妙音。”

鳳袖應道:“正是在下。”

楊晏初慢慢睜開了眼睛,看見李霑坐在他對面,一樣被縛著雙手,李霑神色還算平靜,只是臉色很蒼白,見他醒了,對他勉力扯了扯嘴角。渾濁的水泛著鐵腥氣沒過兩人的腰,鳳袖坐在高處,擡眼看只能看見他纖塵不染的靴底,楊晏初嘆了口氣,低聲道:“你和鬼手,為什麽要走這步棋?”

綁了李霑這一步又險又蠢,差不多就是薅著任歌行的逆鱗作死,此時鳳袖有傷,裴寄客尚且左支右絀,不應當如此劍走偏鋒。

鳳袖笑了笑,道:“此番和鬼手無關,只是我想我男人活著,其中很多曲流拐彎的關竅,如果任歌行能回來,他自然會告訴你。沒有你想的那麽簡單。”

李霑猝然問道:“我慕雲阿姨還好嗎?”

鳳袖眼皮也不擡,很幹脆地答道:“死了。”

李霑抿了抿嘴唇,沒再說什麽,臉色卻更蒼白了些,鳳袖卻饒有興致地:“沒什麽想問我的了嗎?”

楊晏初想了想,道:“你手筋長好了嗎?”

鳳袖:“……尚未。”

楊晏初嘆了口氣,道:“彈琴手形不對,長好了再彈的時候記得攏起來一些,不然鳳點頭的時候會刮弦。”

鳳袖:“……你最好按詞說。”

哪兒有詞啊。楊晏初只好說:“這是什麽地方,你要做什麽?”

鳳袖嘆道:“這是高家地下的水牢,什麽人家啊,地下竟然有這東西,”鳳袖嘖嘖道,“還挺方便。”

鳳袖沖一邊揚了揚下巴,笑道:“東邊兩個鋼架子和鋼索,把人倒著吊起來之後頭浸在水裏,水會順著你的鼻子流進肺,我這雙手還是因你廢的,今次一遭從你這裏討回來,可算不得我心狠手辣。”

楊晏初道:“悉聽尊便。”

鳳袖輕輕嗤笑了一聲,袖子輕輕一抖,腕子裏射出兩道紅綃,電光火石間把楊晏初吊了起來。

李霑驚道:“楊大哥!”

楊晏初吊在半空中,勉力地轉過頭去,對李霑安撫地搖了搖頭。

鳳袖手筋斷得不像樣,只得手腕掣住紅綃,輕輕往後舒展了一下,縱然如此力量也大得驚人,楊晏初不禁被扯得悶哼一聲,沈靜地垂著眼睛。鳳袖將他拽到面前,一雙細長的,寶光瀲灩的蛇一樣的眼睛細細地打量著他。

鳳袖瞇了瞇眼睛:“你的眼睛裏沒有恐懼。”

楊晏初笑了笑,道:“我嘗過水刑的滋味。”

鳳袖頗有些訝異地挑著眉,道:“你不是任歌行養的孌寵麽……怎麽,任歌行玩這麽刺激的?”

楊晏初聽不得他那麽說任歌行,比汙蔑更甚,還沾著一層辛辣下流的性的刺探,惡心得楊晏初直皺眉,他張了張嘴,可最終懶怠又輕蔑地沈默了。

驚雷動地來,悶悶地,劈在空中,地下的水牢裏也隆隆地響,突然,鳳袖說話了,他那聲音像踩著某種韻律,西皮流水地淌過去,透著一股調笑的惡毒,他說:“裴寄客很久之前對我說過,以後遇見你,不可殺。你說這是為什麽,賤貨?”

楊晏初心累道:“不管因為什麽,總之我沒有爬你男人的床就是了,你不必吃這飛醋。”

鳳袖勾了勾唇角,突然利落地撤掉了系在房梁上的紅綃,楊晏初猝不及防地摔回了水裏,鳳袖又將他倒吊了起來,也沒用東邊角落的鋼架子,手腕動了動,楊晏初的頭就浸在了水裏,停幾息再拽出來,就這麽來來回回地玩兒了幾下,鳳袖才將他吊高,紅綃在他臉上抽了兩下,登時就是兩道長長的血痕,楊晏初吐出一口水,沒命地嗆咳。

鳳袖把他扔回水裏,懶怠地道:“我知道你,這兩條傷口過不多久就會長好的,疤都不會留,和裴寄客一個模子刻出來一樣,抗揍耐打,裏頭卻慢慢壞掉了——他不讓我殺你,我不痛快,我偏要殺你。”

楊晏初不能答話,滿面通紅地一下一下咳嗽著,李霑勉力湊到他身邊,用捆在一起的手,一下一下地敲他的後背,說話間那本來只到腰間的水已經淹到了胸腹,而且還在一層一層地蕩著,鳳袖笑起來:“罷了,罷了,手筋的事我也報了,這水會在半個時辰之後把你們淹沒,在那之前我不會再對你們做什麽。”

“你不是沖著泰阿令和朝徹珠來的。”楊晏初啞聲道。

鳳袖頷首道:“的確不是。”

李霑道: “任大哥到底去做什麽了?”

“小孩兒,”鳳袖笑道,“這個還不能告訴你。”他曲起雙腿,靠在身後墻上,側耳去聽外面一個挨著一個炸開的雷,大雨下了很久了,這長達半個月的驚雷暴雨,像漫長的宿命一樣沈重看不到盡頭。

李霑和楊晏初不再說話,那一記一記的雷接天連地,震得地下的水牢都一陣一陣地顫抖著,而在更遠處……鳳袖皺了皺眉,習武練氣之人靈敏的五感讓他發覺出這陣陣低沈的隆隆聲並非來自翻卷的驚雷和沈重的暴雨,而更像是……

山呼海嘯,摧枯拉朽,江流倒懸,奔騰萬裏之勢,從高山更高處奔突而下——

山洪!

山洪,終於來了。

高府依山傍水,山洪爆發,宅子建在高地倒是無虞,可是地下水牢極其容易被淹,鳳袖低低地罵了一句娘,當真報應不爽,人做壞事天打雷劈,綁個票都能有山洪沖了地下的水道,他用紅綃把楊晏初和李霑拽了上來,咬牙道:“我們換個更刺激一點的玩法。”

從水牢出來的一瞬間鳳袖幾乎被狂暴的劍氣掀翻在地,任歌行果然找過來了,那一瞬間他心中狂喜多過憂怖,罡風鞭子一樣抽打著他的脊背,而他知道,整個徐州擁有這樣烈烈劍風的只有任歌行——

與任歌行正面遭遇,只能說明他要的東西,任歌行弄到了。

濃黑的夜色遮掩著厚重的雨簾,而在昏暗無光的漆黑天地間,任歌行右手執劍,左手挾持著高天朗,被高家的死士圍在中間,他看見了鳳袖,冷冷道:“放人。”

鳳袖拽緊了紅綃,道:“我不是讓你殺了他嗎?”

任歌行道:“放人!”

鳳袖道:“我要的東西呢?”

任歌行把高天朗推了出去,劍尖遙遙指著他:“給他送過去。”

高天朗顫顫悠悠地捧著個包裹,哆哆嗦嗦地在兩人的對峙之間游走,就在他把包裹遞給鳳袖的一瞬間,他突然淒厲地大喊了一聲:“放箭!”

完全出乎意料之外地,情勢的轉變就在一瞬間,埋伏在高家樓上的□□手萬箭齊發,而此時,高天朗的頭倏然飛了出去,鳳袖像在眾目睽睽之下融化在夜色裏一樣,連同那個包裹一同消失了。

□□破空之聲和沈重的暴雨交織在一起,楊晏初在聽到那一聲“放箭”之後大腦就一片空白,他看見高挑挺拔的任歌行像鷹隼一樣喋血而來,擋在他們身前,劍法疾而兇戾,一把長劍幾乎舞出了殘影,如同一朵青色的花;而當耳邊細碎清脆的,弓箭折在劍鋒上的聲音終於停下來的時候,高家的最後一批殘存的死士也死傷零落,楊晏初終於睜開了眼睛,他看見眼前的男人一身淋漓的鮮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還是別人的;背後兩支羽箭深深插進皮肉裏,像被風刀霜劍摧殘之後的鷹隼雕零的骨架,而在任歌行的腳邊,靜靜地躺著高天朗面目猙獰的一顆頭。

任歌行沒時間解釋,可是他們都知道,這一晚他們經歷過的不是一場簡單的綁架,而是被卷入了一場爾虞我詐的謀算,一場惡戰之後,任歌行收劍入鞘,抹了一把臉上的血,道:“回去我再跟你們細說,都沒事吧?”

李霑還算平靜,搖了搖頭,道:“我沒事,只是小楊哥哥他……”

任歌行皺了皺眉,伸手扳過了楊晏初的臉,道:“臉怎麽弄的?鳳袖弄的?”

楊晏初仰著臉任他摸,任歌行臉上的血被斑斑駁駁的,深邃的眉眼卻仍舊宛然,濃密的睫毛被血粘成一綹一綹的,晏初看著他,楞楞地問了一句:“不好看了嗎?”

任歌行一臉明晃晃的自責:“這跟好不好看有什麽關系……我來晚了,這真是喝酒誤事我昨晚喝成孫子了,以後絕對不會……”

他話沒有說完,因為楊晏初慢慢地,伸開雙手,把自己傷痕累累的一張臉,埋進了任歌行血汗淋漓的懷裏。

在黑暗的暴雨裏,像水裏的冤魂抓住了過路的替死鬼,也像什麽毛茸茸的小動物鉆進了自己的窩。

任歌行心裏一下子就軟蹋蹋的,又突然想起自己一身的風塵血汗,局促地拍了拍他的背:“我身上臟……”

楊晏初低聲道:“任大哥,我害怕。”

任歌行簡直說不上自己什麽感覺,心裏又麻又酥簡直不知道該怎麽辦好,只能一遍一遍捋他的後背,道:“嚇壞了吧?任大哥在呢,任大哥錯了,我來晚了,我,我以後再也不喝酒了,真的……”

楊晏初忽略了李霑尷尬而審視的眼神,閉上了眼睛。

他壓根就不害怕,他和李霑心裏都明鏡似的。

他只是在這一瞬間感覺到,自己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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