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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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熱粥,饜甘飫肥的王孫公子不屑一顧,一揚手打翻了估計還要加一句“何不食肉糜”,平頭百姓就著一碟醬菜平平常常當早飯吃,但若是給一個餓了四五天的乞丐,他拿碗的手都會興奮得發抖,兩口喝完了,碗底都能給你舔幹凈。

楊晏初就像那個乞丐。他的手也抖,那水太熱了,熱得他整個人都微微地哆嗦著,他捧著那個水囊,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那動作有點說不出的珍視,任歌行把水囊遞給他之後就抱著肩膀靠在墻上等李霑醒過來,忽然聽見楊晏初聲音很小地說了一句話,任歌行當時正出神,沒有聽清,就問了一句:“什麽?”

楊晏初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道:“沒什麽。”

任歌行心尖尖上不知道怎麽的,像被人輕輕撓了一下——他一直覺得楊晏初看人的眼神很……怎麽說呢,尋常男子一般不會挑著眉梢,從眼皮底下瞟人,眼波秋水一樣又靈又媚,任歌行被他一眼看得後背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渾身上下哪哪都癢,趕緊站直了咳嗽了一聲,走到李霑身邊,掩飾著蹲下去看李霑的情況。

楊晏初盯著他的背影,把剛才的話在心裏又默默說了一遍。

你對誰都那麽好嗎?

任歌行閑著就開始手欠,看著昏睡的李霑,忍不住伸手捏住了他的鼻子,看他在昏迷中難耐地皺了皺眉,扭著頭掙動了一下,任歌行小聲說了一句“嘿”,沒想到居然歪打正著地把他弄醒了。

他為了維持自己任大哥的穩重形象,在李霑緩慢蘇醒的當口趕緊把手收了回去,在李霑睜開眼睛的時候人模狗樣地說:“小霑你總算醒了。”

李霑懵懵地坐了起來:“我……我怎麽了?中毒了嗎?”

任歌行道:“嗯。那藥人血液裏有毒,多虧了你小楊哥哥給你解毒,你要報恩啊,出去之後多餵他點草。”

李霑也不多問,只道:“多謝楊大哥。”

任歌行問道:“怎麽又叫楊大哥了?”

李霑道:“這樣聽起來比較正式。”

任歌行:“……反正怎麽著你都有理是吧。”

一直都沒吱聲的裴寄客突然冒了一句:“醒了就趕緊走吧。”

他也不等三人答話,徑自走到角落,手腕一擰拽出來一個機關,然後十分粗暴地一腳踹碎了機關的外殼,露出了裏面的芯,按了下去。

天光乍見。裴寄客身形一閃便不見了蹤影,任歌行擡頭一看,他在上面露了個頭,道:“後會有期。”然後消失了。

任歌行心說這孫子雖然陰陽怪氣的,但總算還有兩把刷子。三人上來的時候發現天都已經亮了。李霑一邊灰頭土臉地往外爬,一邊說:“說來奇怪,怎麽這麽要緊的地方竟然沒有守衛的?”

任歌行道:“奇怪嗎?這二裏荒墳亂葬崗要是有守衛,那才叫此地無銀三百兩呢,”他嗤笑了一聲,“估計胡氏也沒想到會有藥人跑出來吧。”

李霑弱弱地提醒他:“任大哥……”

任歌行回頭一看,頓時十分臉疼。

這二裏荒墳亂葬崗是沒有守衛,可是他一把火把人家藥人坑燒了,胡氏總不可能遲鈍到一點都不覺察。

任歌行拔出羽霄劍,遙遙對準了四面八方而來的胡氏門人。

他沒有殺人的癖好,上躥下跳地奔波了一宿,眉宇間有些疲憊,轉過頭囑咐了兩人一句:“找個地方藏好,別沖上去送人頭。”

他沒忍住,打了個哈欠說:“一群雜魚,趕緊打完,我要回客棧睡覺。”

因為武功差距太大,任歌行打得十分不走心,一個門人劍差點伸到楊晏初臉前,楊晏初側身擡起手臂遮擋,任歌行一劍直接絞碎了那門人的劍,笑道:“你怕什麽?有我呢。”

他張了張嘴,沒來得及說話,任歌行就又跑去打架了。

也就半炷香的功夫,任歌行收劍入鞘,頭發都沒怎麽亂,走到楊晏初和李霑面前,道:“完事了,走吧,回客棧補覺,明天出發去徐州。”

楊晏初站了起來,把懷裏一直抱著的水囊遞還給了任歌行,任歌行看了看他,道:“下次碰見拿刀拿劍的,手裏有什麽,就拿什麽護住頭臉,至少能給你擋一下。”

楊晏初什麽也沒說,抿著嘴搖了搖頭。

任歌行挑了挑眉:“這麽喜歡這個水囊啊?那送你了,趕明兒我自己再做一個。”

楊晏初笑了笑,道:“不必了。”

任歌行搞不明白他,就幹脆不想了,擺了擺手轉身走了。回客棧之後任歌行倒頭就睡,李霑閑著無聊也便和衣躺下,楊晏初之前在浣花樓過慣了晝夜顛倒的生活,此時倒也並不十分困倦,無事可做躺在榻上瞪天花板瞪了好久,估摸著到中午了,便叫茶房準備了些飯食,果然到中午任歌行自己餓醒了,亂七八糟睡眼惺忪地爬起來,楊晏初見李霑還在睡,便壓低了聲音小聲道:“任大哥餓不餓?我剛叫了些飯食,現在還熱著。”

任歌行打了一晚上架又睡了一上午覺,餓得前胸貼後背,剛想問有沒有吃的,被一句溫溫柔柔的問候感動得表情管理差點失控,趕忙點了點頭,楊晏初回身端了一碗面,又給他倒了杯茶,把擦嘴的巾子放在碗邊上,任歌行常年混跡草莽,一下子對這種殷勤周到小意溫柔十分不適應,一邊豬突狗進地吃面,一邊含含糊糊地說:“不用……哎,我自己來。”

“不必了,”楊晏初在他對面坐了下來,他心情還不錯,順嘴說笑著說了一句,“我做慣了的。”

任歌行接茬問了一句:“那你以前做什麽的?”

楊晏初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任歌行本來也就是閑聊,吃了一會兒發現楊晏初沒搭腔,擡頭見他臉色發白,勉強掩藏窘迫之色,心下奇怪,隱隱地有了個猜測,卻也沒有往深了想,只拍了拍他肩膀,道:“我這人說話不過腦子,哪句話冒犯到你了,半夜偷偷起來打我一頓就行,不用放在心上。”

楊晏初扯了扯嘴角,沒有答話。

任歌行又道:“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

楊晏初楞了一下,有些驚惶有些訝異,擡起眼和任歌行對視。

任歌行瞇起眼睛,對他暖乎乎地笑了笑。

楊晏初倉促地低了低頭,道:“我出去一下。”

他腳步淩亂地逃了出去,砰地一聲靠在墻上。

任歌行三口兩口把面吃完,溜達到走廊上,看見楊晏初脊背倚著墻,低垂著眉目,心口劇烈地起伏著,就走過去道:“怎麽了?不舒服?”

他說著,就把手搭在楊晏初心口上,被楊晏初一把抓住了手腕,楊晏初搖了搖頭,深呼了一口氣,低聲道:“家父是……當朝禦史中丞楊儀簡,當年臨川江氏崛起於江南,風頭過盛,稱霸一方,我父親上萬言書,力諫皇帝削江氏之勢……上書第二天,我父親在下朝回家路上……被當街公然刺殺。”

風雲突變,楊儀簡之死讓江氏在廟堂的勢力由暗轉明,從那以後,朝廷對氏族割據不聞不問,言官噤若寒蟬。氏族並起,當朝被架空,也不過是之後短短幾年的事。

楊晏初喘了口氣,說:“江氏沒有給我家留一個活口。當街斬殺我父親之後的那一晚,我母親,我,家中仆婢……全都被抓走當作藥人。”

他低聲說:“那年我十歲。”

“我母親身子虛弱,服藥當天就……就沒了,我大概是體質有異,在那裏待了五年……任大哥,我和裴寄客不是逃出來的,是那一次的藥太過兇猛,藥人谷藥人暴斃十之八九,我當時昏死過去,竟然在亂葬崗醒了過來,從死人堆裏爬出來,我以為只有我是假死,沒想到裴寄客也是。”

後來他發現,他的身體經歷了那些藥石的改造後,自愈能力變得很強……這種事對裴寄客可能有用,可對他又有什麽用呢?

百毒不侵又有什麽用呢?

不過是讓自己活得不容易,死得也不容易。

他不知道為什麽要突然跟任歌行說這些,他只是在任歌行面前突然特別委屈,特別特別委屈,那些把他變成這個樣子的血海深仇能說出來一點是一點,說出來一分就快活一分,十五歲之後的事更加不堪,他不想說,也不敢說。

下午明媚又落寞的陽光透過客房的紙窗格子照進走廊,那安靜的陽光裏飛舞著陳年的塵埃和老家具的碎屑,楊晏初在那樣的陽光裏渾身冰冷,唯有胸口滾燙,他緊緊地握著任歌行的手腕,任歌行沒有掙開楊晏初,任由他把額頭低下來,幾乎要貼在自己的手指上。

楊晏初低聲道:“我能跟你們去青州嗎?”

能帶我走嗎?

任歌行用另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肩膀,道:“可以啊。”

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

今日種種,譬如今日生。

作者有話要說:  心裏很苦的人,只要一點點甜就夠了。

但是仇還是要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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