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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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八歲之後,再也沒有人張開雙臂,對他說“我能接住你”了。

楊晏初閉上眼睛,縱身跳了下去。

他當時並沒有想那麽多,在那之後的很長很悠遠的歲月裏,時光卻賦予了這一跳許多意義,後來想想,居然有點浪漫。

像瓜熟蒂落,像飛蛾撲火,像倦鳥歸巢。

他落入了一個穩而有力的懷抱。

任歌行把他抱在懷裏,居然還沒心沒肺地掂了掂他,說:“你一個大小夥子,怎得這麽輕?”

大概是任歌行的抱法實在是太直太單純,楊晏初除了被他勁瘦的胳膊硌得腰疼之外居然沒有什麽不適,他想了想,實話實說道:“我骨架子細肉少。”

任歌行把他放了下來,說:“你是該多吃點,這腰到二尺了嗎?我都怕一使勁給你勒折了。”

楊晏初腰疼得不行:“它是快折了。”

任歌行笑了笑:“矜貴。”他從懷裏掏出一個火折子點上,道:“走吧,跟著我。”

一開始任歌行走得相當謹慎,可是越走越發現,這好像就是一條正常的甬道,只是很黑很深,一眼看不到盡頭,他們走了很久,才在前頭看見了一點光亮,任歌行停下腳步,把火折子貼著地滾了過去——

火折子滾到一半,甬道的地面驟然翻折,咕咚一聲,火折子順著地面裂開的地方掉了下去,很久之後,傳來一聲落地的聲響。

任歌行:“……我真機智。”

楊晏初:“……所以剛才那個姑娘是怎麽逃出來的?”

李霑欲哭無淚:“火折子沒了咱們用什麽啊啊啊。”

任歌行擺了擺手說:“要不說我機智呢,”他從懷裏又掏出來一個火折子,“沒想到吧,我帶了仨,驚不驚喜?”

楊晏初:“……你隨身帶這麽多這玩意兒幹什麽。”

“有備無患嘛,”任歌行瞇了瞇眼睛,道,“這個距離……這麽著,我把你倆扔過去,然後我跳過去。”

任歌行說起扔人的語氣就像說扔兩麻袋土豆的語氣那麽稀松平常,楊晏初嚇了一跳,李霑倒是乖乖地應了一聲,大概是被這麽扔習慣了,任歌行掰了掰手腕,二話沒說把李霑拎起來掄到了對面,李霑滾了幾圈灰頭土臉地爬了起來,沖這邊輕快地揮了揮手。

任歌行笑了笑,因為晏初比李霑高些,任歌行不方便像掄李霑那麽掄他,就把他橫抱了起來,任歌行掂了掂他,低聲道:“不害怕吧?沒事兒,咻一下子就過去了,你看小霑,我感覺他玩得還挺高興的。”

楊晏初縮在他懷裏,挑起眼睛看了看他,又低下頭去,笑著搖了搖頭。

他安靜地低垂著眉目,纖長的眉睫斂著,讓任歌行一瞬間覺得自己像抱著一捧香氣馥郁的玉蘭花似的,他心裏一動,然後下一秒就把這捧玉蘭花扔了出去。

楊晏初落地的姿勢很不美觀,幸而李霑扶了他一把,他轉過頭,看見任歌行——

怎麽說呢,他覺得任歌行是飛過來的。

他以一個十分瀟灑輕巧的姿勢落地,像鷹隼收起翅翼,他負手往前走了幾步,探頭往下看了看,嘆道:“挺妙的。這裏一個谷,直接連著下面,上面挖空做機關——來,都過來。”

楊晏初和李霑走出洞口,視野驟然開闊起來,甬道淩空而建,道口就是個斷崖,下臨不測之淵,一道狹窄的軟橋跨過寬闊而幽深的巨谷連接此岸與彼岸,軟橋木板剝落,鐵索銹蝕,軟而滑膩的藤蔓攀附著鐵索而生,紅得惡艷的花擠擠挨挨地開滿了鐵索的縫隙,在巨大漆黑的深淵中,這搖搖欲墜的一線軟橋如蛛絲一樣脆弱,任歌行彎腰看了看,心說此花生得十分妖異,他用劍戳了戳那花朵,誰知花朵竟連帶著藤蔓突然扭動起來,攀援著劍鋒纏了上來,力道之大,他一抽竟沒有抽出來,內力一震將劍抽出,任歌行十分心累——先是裴寄客的軟劍然後是軟橋再是這天打雷劈的花,今天一天就跟這些軟嘰嘰黏乎乎的邪門玩意兒杠上了,李霑看見那藤蔓動起來的時候嗷一嗓子,被任歌行一巴掌蓋在腦門上:“小場面,別慌。”

他凝了凝神,眉宇間忽然變得極冷,他單手緩緩舉劍,劍氣如冰似雪,像帶著萬頃雪山的寒氣一般呼嘯而至——

羽霄劍驟然斬下,刀劍所指之處,那些詭異滑膩的花與藤蔓瞬間僵直冰凍,順著軟橋一路凍結向彼岸而去。

滿堂花醉三千客,一劍霜寒十四州!

深淵寂靜如死,藤蔓冰封沈睡,任歌行劍未入鞘,額前碎發猶在飄飛。

任歌行說:“凍上就完事了,走吧……都看我幹嘛?”

楊晏初不知道李霑怎麽想,反正他自己喉嚨有些發緊,血有點上頭。

任歌行看倆人都直勾勾地看著他,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剛才簡直瀟灑的一逼,頓時非常愉快,自我感覺良好地甩了甩頭毛,說:“帥嗎?”

李霑:“……任大哥你別說話了好嗎。”

任歌行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上了橋,他身手雖好,但心思極細,踏上木板前用劍鞘打了一下前一塊木板,然後那木板就從中間直直斷開,徑直掉了下去,被深淵巨谷吞沒了。

任歌行眉頭一跳,心道這橋對面到底有什麽見不得人的東西,要用這麽多機心算計,他收起一副玩笑模樣,低聲道:“你們兩個跟著我的腳步走,一步不許偏。”

他以劍為策,漸漸摸索出了這橋的門路,落在橋上的腳步逐漸連貫輕盈起來,還得空回頭看了看李霑和楊晏初,無語道:“……我有時間教教你們我門派的步雲之法。”

楊晏初功利地問道:“有什麽用處?”

任歌行嘆了口氣,道:“可以讓你們逃命的時候姿勢好看一點。”

李霑道:“本門派的武功可以輕易外傳的麽?”

任歌行楞了一下,好像想起來什麽一樣,苦笑道:“也是。”

楊晏初跟在任歌行身後,不禁想任歌行這麽俊的身手,心性光正,大好年華,若要報天地生民之志,大可以在門派內有所作為,為什麽在二十歲上突然下山,自放於江湖草莽?

真是自願為之麽?

他心下正想著,忽然聽見前面任歌行呦了一聲,道:“這誰啊?”

橋底傳來一個虛弱的聲音:“人生何處不相逢。”

“怎麽,”任歌行十分幸災樂禍,蹲了下來,大肆嘲笑掛在橋底的裴寄客,“裴兄不做掮客,不做飛賊,不做打手,吊在這兒改做風幹臘肉生意了?”

裴寄客被一截藤蔓纏著手腕,吊在橋底,他左肩還恰好有傷,上半截身子鮮血淋漓,形容十分淒慘,本就青白的臉一點血色也沒有,神色卻還算平靜:“任兄做不出落井下石之事罷?”

“我確是做不出。”任歌行沒什麽表情,問道,“裴兄因何在此?”

裴寄客道:“尋生路,尋來處。”

任歌行道:“接了活兒還是私事?”

裴寄客答:“私事。”

任歌行嗯了一聲,轉頭對李霑和楊晏初說,“走吧,甭管他了,一時半會兒上不來。”

李霑猶豫了一下:“那他一會兒能上來嗎?”

任歌行說:“上來了也打不過我。”

楊晏初透過木板的縫隙看著裴寄客,與他四目相接,鬼手清秀卻慘青的臉上露出一個不甚明顯的笑容,楊晏初忍不住道:“能上來嗎?”

裴寄客那笑容明顯起來:“若我說能,你是會拉我上來,還是會砍掉這藤?”

任歌行的表情僵了一瞬,李霑失聲叫起來:“怎麽回事?哥哥你和他有交情麽?!”

楊晏初略有猶豫,選擇講實話:“我認識他的時候,他還不叫裴寄客,也不是鬼手,談不上交情,相識一場罷了。”

浣花樓尚且有人間情.欲,酒色流連,可那地方連生死都不算大事,人如犬彘,又有什麽交情可言。

任歌行轉過身來,看不出喜怒,只負手道:“你們倆,過來。”

楊晏初沒有說話,看了鬼手一眼,裴寄客的眼神依然平靜,他甚至笑了笑,道:“你還不過去?”

楊晏初再不去看他,甫一邁步,堪堪踩到木板上,只聽得裴寄客低聲道:“我認識你的時候你還叫楊晏初,後來可改名了麽?”

楊晏初心內一動,登時方寸大亂,一腳踩錯了地方,那木板瞬間碎裂,連帶著纏著木板掉著裴寄客的藤蔓驟然一松,裴寄客直直朝著深谷墜去!

一切都在電光火石之間,任歌行下意識地反手一撈,竟抓住了裴寄客的手腕!

任歌行和裴寄客面面相覷。

任歌行現在不松手就好像是要救這個前半夜還在說要殺了他的人似的,松手就好像這人是他殺的一樣,進退兩難間只得罵自己職業病又犯了,手比他娘的腦子快,看著個人就去救,救上來的是人是鬼是癩蛤/蟆都不知道,裴寄客沒給他太多進退維谷的時間,他腰背一翻借著任歌行的力跳了上來,他形容狼狽,儀態竟還穩妥,理了理衣衫,道:“任兄救命之恩,裴某沒齒難忘,萬死不足以報。”

“你聽著,”任歌行心情不好,冷聲道,“我能救你就能殺你,這一路老實點,以後也別來找死,聽懂了嗎?”

裴寄客沒有說話,對任歌行抱了抱拳。

任歌行有心想一腳把裴寄客再踢下去,吃了蒼蠅一樣轉身就走,楊晏初跟在他身後,聽見他咬牙切齒地叨咕:“我他娘的就是個憨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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