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7章 與君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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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透仍是闔著眼靠在雕花椅上:“你想要什麽?”

“延霞令。”

孟透睜開眼,一手搭在木椅的橫擋上,面向他道:“這個不行。”

“那麽,你留在襲且宮,做我的面首,長伴我左右。”

孟透望著他似笑非笑的雙眼,心裏一沈,霍然起身朝門外走去。

言昭含將手抄在背後,悠悠道:“孟少爺好像沒什麽誠心吶,不是想救你的兄弟麽?”

孟透腳步一滯,停了下來。他捏了拳,決心要走出門時,言昭含一拂衣袖,兩扇梨花木門自外闔上了。孟透漠然地站在那兒,望著透過糊紙的疏孔間的亮光。

言昭含自他身後抱住他的腰身,靠著他的後背,溫言道:“這便惱了?我又不曾說不幫著你救他。”

“我近來做夢總是夢見你,我想,我是想你了。襲且宮怪冷清的,等救出了薛夜,你就留下來陪我幾日,可好?”

言昭含這話說得溫軟。

孟透聽到那句“我是想你了”,一下子棄兵曳甲,潰不成軍。言昭含這麽多年何曾對他坦誠地說過這種話。他輕輕取下扣在他腰身上的手,牽住,望著言昭含道:“那事不宜遲,我們立即前往夢華宮。”

於是言昭含讓侍人收拾了幾件隨身的衣物,又跟靈娡囑咐了幾句,將門中事物托付給她,之後就隨著孟透冒著風雪下山了。

靈娡撐著傘,將他們送出宮外,站在石階上看著他們下山遠去。石階上滿是積雪和被踩化的雪水。山間是無盡的蒼白,冬風卷著雪花呼嘯而過。披灰色大氅的少君與紅紋錦衣的孟透原先是一前一後走著,後來越靠越近。

孟透生怕他摔著,扶著他下階。

靈娡想,少君似乎只要遇到孟透,就能所向披靡。

襲且宮不是他的歸處,他不需要任何侍人的陪伴,也不需要她在身側。

孟透是第一次將他從襲且宮帶走,如他年少時常夢見的那般。盡管他此時已不再畏懼任何的桎梏,從山上離開時,還是心緒翻湧。他殺了他師父,殺了同門師兄弟,也險些殺了自己。

孟透牽住他的手,發覺一出襲且宮他的手就變得冰冷,便自己的手溫暖他的。

孟透說話時呼著白氣,將他的手包在一雙寬大的手掌裏,揉搓了幾下,捧到唇邊呵了口熱氣,問道:“帶手爐了嗎?”

言昭含搖搖頭。

馬車到了城鎮中時,孟透讓弟子停了下來。自個兒下馬車走了一趟,半晌掀開車簾回來,帶著一股冷氣兒,懷裏抱著小手爐和手上提著油紙袋。

孟透在一角坐下。馬車又晃晃悠悠地走了。

孟透將手爐塞給他,那只手爐上裹了層月白繪梅花的棉布,他接過來,感到那手爐還是滾燙的,裏頭已添了炭木。油紙包著的是幾塊水晶糕,孟透展開遞到他面前,言昭含不愛吃甜的,勉強吃了半塊。

孟透曉得他不愛吃甜糕甜餅,還是這種甜得發膩的,見他微蹙眉頭,就笑著揉了揉他的發,也不嫌棄是他咬過的,拿過那半塊水晶餅丟進嘴裏。

之後孟透本想靠著車壁睡一會兒,可言昭含靠往另一邊車壁,讓孟透能躺下來,枕著他的腿而眠。

孟透真是困倦,很快就睡去了。

言昭含端詳他的臉。從來沒見過他這麽疲累的樣子。他的面龐棱角分明,眼底有一層淡淡的青色,嘴唇有些幹裂。呼吸聲沈穩。

言昭含從行囊中翻出厚重的絨氅,輕輕蓋在孟透身上,自己靠著車壁,也漸漸睡去了。

他們於第四日午後抵達奉陽夢華宮。陽光灑在山間半化的積雪上。夢華宮立於阿燕山山腰。宮門前豎著一塊石碑。碑上刻寫的是阿燕山之名的由來與夢華宮的造立之事。

宮門之上有一方匾額,題有“一夢芳華”四個字。

孟透瞧著那字,摸著下巴道:“這四個字……怎麽看著這麽……呣……”

“你是想說字不好看?”

孟透難以言喻,最後點了點頭,覺得差不多是這個理。這幾個字少些章法,又歪歪斜斜的,更像是題字者的信筆塗鴉,擺在那兒怎麽也稱不上好看。

“這是我師父的字。”言昭含拉著銅門環,叩了幾下門。

隨即有侍女來開門。言昭含讓她進去通報一聲,就說來的是襲且宮的言昭含。

侍女離開後,言昭含才繼續同孟透道:“你不是知道我師父黎華真君同夢華祖師相好過麽。夢華祖師在阿燕山造了宮殿,我師父就為她題了這四個字。”

“說實在的,我師父並沒讀過幾年聖賢書,他不過是識得幾個字,背過那些修真典籍。他當時題這四個字,並無特殊意蘊,只覺得’一夢芳華’意境頗妙,又含了’夢華二字’。沒想到後來,這’芳華’真就只是一場稍縱即逝的夢。”

孟透乍聽聞這句話,還不能理解言昭含的深意,待他被夢華宮的侍女領著去前殿,見到夢華祖師時,他才明白過來,什麽是芳華一夢,紅顏老去。

夢華祖師正坐在高位上,握著一瓷壺的酒。那瓷壺漂亮,繪著幾枝桃花。她的十指塗滿猩紅的蔻丹。手指枯瘦,人也枯瘦。她衰老的臉上攃著白粉,濃妝艷抹。只有長發還黑亮,眼睛還奕奕有神。

孟透印象最深的是,她一見到言昭含走近殿中時,眼睛都能放出光亮來。她將瓷酒瓶放下,顫巍巍地站起來,兩旁的貌美少年上前來,扶著她走下幾級玉階。

夢華祖師道:“哎喲我的昭含師侄,你今日怎麽來這了……”

她伸出雙手,靠近言昭含,似乎想要觸碰他。孟透在她挨近前,不動聲色地擋在了言昭含身前,對夢華祖師抱拳道:“晚輩見過祖師,夢華尊師有禮。”

夢華祖師看著他,一楞,思忖了會兒,問道:“你是哪位,我好似在哪兒見過你。”

孟透不卑不亢道:“晚輩暮涑孟透。少君多年前舉行君儀祭祀時,我曾有幸見過尊師。”

夢華祖師打量他一會兒,眼中光更亮了,她笑道:“嗳喲,我記得了。我記得是哪一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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