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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問冬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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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昭含甫一走進中堂,侍女上前取下他的外氅。屋裏點著暖爐,溫暖如春,暗香流動。幾個人齊刷刷看過來,目光追隨著他。年紀最小的女孩子想喊出聲,在對上他的眼神後,有一瞬的怔楞,怯怯地垂下目光。

薄姬此行帶回了三個人。

他靠坐到軟榻上,看過每一個人的臉,覺得眼生。他眼睛看不見的那些日子,憑聲音分辨這些人,他們與他想象中的有些相似,又不太相似。

“少君,我聽您的吩咐,在拂蓮找到了周家的母女。周夫人說想來襲且宮見少君,我就將他們帶回來了。”

言昭含擡眼見薄姬譏誚的神色,心中明了。多半是周夫人又發難,非要跟著薄姬回襲且宮,找他討個說法。

他看向周夫人,後者訕訕地笑,扯著女兒上前幾步:“見過少君了。”她見女兒沒做反應,推搡她一把,皺眉輕聲道:“你還不快見過少君。”

周芳才作了一禮。她面紗下的臉被燒毀,總是愧於見人。她只看了言昭含一眼,便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是冰藍色的,神色那樣的疏遠和冰冷,讓她覺得心慌。

母女二人的身形皆臃腫,膚色黝黑。周夫人的嘴唇很薄,他還記得她說過什麽尖酸刻薄的字眼。周芳垂著眼安靜地站著,手指不安地攪在一起。她確是貌不驚人,一襲凈紗被她的身體撐開,並不美好。好在她性子還算端莊嫻靜,不似周夫人多舌尖刻。

周夫人又諂媚笑著看過來了。

言昭含淡漠道:“尊夫人遠道而來,怕是舟車勞頓。前幾日我去驍陽赴宴,未曾相迎,有失禮數。夫人與周姑娘在此,可還住得習慣?”

周夫人點頭笑道:“住得習慣住得習慣,你可太客氣了。”她在堂裏踱了一圈,道:“這襲且宮啊,就是好,亮堂寬敞。吃得好,睡的也好,怕是要趕上皇宮裏頭嘍。”

她站定,望著言昭含,假意憂愁嘆息:“嘿呀,只不過我家芳兒沒見到你之前,照樣是天天傷情,夜夜落淚。可惜她這張臉,這一輩子都毀了,不能留在少君身邊伺候……”

言昭含淡笑,挺得筆直的背往後傾,靠在軟榻上對薄姬道:“你帶著周姑娘去石麒長老處,就說是我的意思。”

薄姬應下。周夫人諂笑著連聲道謝。言昭含沒拿正眼瞧她,看向小姑娘,又看薄姬,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少君。祝老夫人那邊我也去了,她很掛念您。“薄姬輕推著小姑娘過去,“我去時,這個小姑娘的娘親因著肺病剛逝去,我見她孤苦伶仃的,便將她帶回來了。想來少君應該不介意襲且宮多留一個凨族人。”

夏侯瑤走到言昭含身邊,觸及到他驀然溫潤下來的眼神後就紅了眼睛。她說:“哥哥,我沒有地方可以去了,你能不能讓我留在你身邊。”

言昭含說“好”。

瑤瑤同他想象中一樣,有著粉雕玉琢的一張臉,眼睛水汪汪的,惹人憐愛。

他與這些人或多或少有些緣分,他無意間也給他們帶去一些災禍。他虧欠過很多人。有的人已逝去,他無法彌補。他純粹地不想要虧欠任何人什麽。他仿佛償還了一切,就能在人世間心安理得地活下去。

言昭含安頓好一切,實在疲於與周夫人作戲,早早回到房間去。他用過晚膳,在浴池裏閉目養神了些時候。他在蒸騰的白熱氣間思索,額角隱隱發痛。他掬起一捧水,撒到臉上,將額發撩起。

他穿好中衣走進內臥,靈娡為他披上一件衣衫。另一名侍人拿著幹手巾過來,她接過,命所有侍人退下。

侍人們低著頭,一個接一個走出臥房。最後一人將門帶上。

靈娡邊為他擦拭長發,邊問道:“久別重逢,少君可有感慨?”

“不過如此。”他低頭將衣衫系緊,問道,“我讓你辦的事,你做得如何了。”

“我月前命人將宮中的孩子送去了淮北的一個小鎮,那兒有個濟善堂,先生是個老實人,會照顧好他們。”靈娡說,“本都安排好了,現今薄姬卻把周家母女和夏侯小姑娘帶回了襲且宮,也不知如何是好。”

“不過一個小丫頭,我還護得住。周家母女……過幾日你就命人將周家母女送回拂蓮。”

“今日我聽下人說,周夫人前幾天在宮中甚是趾高氣昂,自稱是您的丈母,還讓下人稱她為‘老夫人’。您說有趣不有趣。少君賞了那麽些財物,又讓謝神醫為周姑娘修補容顏,對周家母女再無虧欠。”

言昭含說:“隨她去吧。你盡快命人送她們回去。”

“是。”

靈娡將言昭含的長發擦拭至半幹,輕聲道:“少君,永夜城裏出事了,聽說是又出了野靈。”

他聽過永夜城的幾次陰靈動亂。十多年前永夜野靈暴動,孟透在東潭河降野。沈皈也派出了好些弟子,言妙與趙策在列。他當時年紀尚小,沒能去永夜,而至今也沒到過永夜,只曉得那是個荒敗的城。

幾年以前,朝廷為永夜立了新的城主。新城主是個不折不扣的紈絝,沾了他戰死的爹的光,來到永夜城混吃等死。他膽子夠大,不畏懼什麽陰靈野鬼,帶著家眷仆人住進城主府。再後來,陰靈暴亂的事被逐漸淡忘,人家陸陸續續地搬回來,倒是過了幾年的安生日子。

如今野靈出沒,人心惶惶。永夜城主坐不住了,派人去暮涑求救。

言昭含問:“趙臨暮涑那邊可否有動靜?”

“暮涑弟子已前往永夜,孟公子也去了。”靈娡低聲道,“驍陽傳來消息,蘇綽也已得知永夜之事,有所思量。”

言昭含道:“我們明日前往永夜。”

他一邊思索事情,一邊朝著床榻走去,忽地問了句:“今日是……”他分了神,一下子忘了自己究竟要問什麽。

靈娡像是明白,道:“今日是廿七。少君不必憂慮,時候尚早。我們趕得及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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