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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天瀾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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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方城外樹林狂擺,風聲呼嘯,有紅光噴洩而出。蘇綽施術法時已經遲了,成千上萬的血屍蝶飛入夜空,又如流星般墜落,突破趙臨城外的屏障。天邊頓時傳來石破天驚的一聲巨響。

蘇綽怎麽也沒料到言昭含會召喚血屍蝶。那是襲且宮一派系的禁術。那些由天地間殘軀變幻而來的靈蝶,吸食喚靈者的鮮血,聽從喚靈者的指令。它之所以被列為禁術,是因為喚靈者必須供獻自己的靈力與血液,稍有差池,此生了了。

蘇綽都不敢施展的禁術,言昭含居然動用了。

千百道白劍光在他身軀上流轉,割出一道道傷口。奉也劍靈無情無心,劍光冰冷。他蹙著眉頭,握緊雙拳。

血屍蝶破天而入,直沖向劍光圍繞的那人,盤旋著吸食他傷口處飄散出的血精氣。成千山萬的血屍蝶圍繞到他的身邊,盤繞飛舞,如同一陣颶風。蘇綽甚至看不到言昭含的面龐,只在蝶群偶然地疏散間,見到他的衣角。

他持劍上前劈開蝶群,卻被一股無形地力量擋了回來,身形不穩險些墜落下去。他嘗試了捏幾次決,控制屍蝶,皆沒有成效。他的心口疼起來,手也微顫,他想到了一個法子,在身上劃開數十道血口子,驅使一些血屍蝶為他所用。

他想,這是江翊心心念念要得到的趙臨城,不能毀在言昭含手裏。他曉得江翊就在暮涑山上,身前臣服著各門子弟,只等他帶延火令回去。

他眼前浮現江翊那雙如暗夜的眼,心下一橫,剛要在手臂上割開一道口子,無數的血屍蝶從言昭含身邊撤離,如狂風壓境般,掠過趙臨城。長街上的屍人與野靈迅速被斬成碎屑。

屍蝶過處,一片空蕩。蝶群卷起的風帶起星星點點的屍屑,猶如蛟龍朝著遠方的暮涑山狂嘯而去了。

蘇綽慌了神,意欲禦劍離開,身後卻霍然傳來一陣涼風,接著冰冷的奉也劍刺入了他的肩頭。他下意識地持劍向身後刺去,刺了個空,他抽離身軀,踉蹌著從半空中掉落了下去。

言昭含的劍尖裏他的眉心只有兩寸遠。他跌落下去,言昭含的劍直直向下,對著他的眉心。兩人皆運了真氣,平穩落地。蘇綽的背脊觸碰到了青石路板,奉也劍紮在他的耳邊。他望著言昭含冰冷幽黑的眼眸。

言昭含的聲音冰冷刺骨:“我平生只做過一件後悔事,當年在襲且山上,我沒有殺了你。”

蘇綽幽幽道:“我這條命,本就不在我手上。”話音剛落便掙開了言昭含的束縛,以命相搏。

蘇綽與言昭含纏鬥了一番,險勝。言昭含先前召靈已耗盡了氣力,纏鬥時處於下風,被蘇綽刺了幾劍。

後來是轉醒的孟透趕到,救了他。

血屍蝶翻山越嶺,一路掃蕩無阻,趙臨城中的屍人與野靈皆化為碎屑,隨風飄散。明決敗局已定。消息一入暮涑,山中局勢變幻,各門弟子聚力反抗明決。江翊欲領明決弟子殺出重圍,敗北。

黎明之前,江翊與明決門弟子被迫受降。

東方露出一點兒光亮。天空仍是陰沈的,夜色還未完全散開。人終於能看清前路。孟透背著滿身是血的言昭含走,血順著衣角落下來,血跡蜿蜒了一路。孟透的白衣幾乎已辨不出原來的模樣,身上的血不知是自己的還是言昭含的。

言昭含闔著眼,不堪疲憊地依靠在他的肩上,沾滿血的雙手,在他脖頸前交握。

孟透仍舊是每走幾步,就要喚一次他的名字。他應了兩回後,用嘶啞的嗓音說:“三哥,別喚了。我好累,不想說話。”

天很冷,路邊雜草結霜。言昭含將雙手收進衣袖裏,手臂勾住他的脖頸。

孟透說:“你身上痛嗎?”

言昭含搖搖頭,氣息微弱地說“不痛”。

孟透說:“身上這麽多傷,怎麽會不痛。”

“時間久了就不痛了。”

言昭含額頭抵在他的肩膀上,說一句話就要喘息一會兒,嘴唇早已發白,一點血色也沒有。

“三哥,趙臨的冬天好冷,我想回拂蓮。”

……

言昭含昏迷了整整兩日,其間襲且宮的少宮主靈娡來了暮涑。她說少君這些年在襲且宮,點塗夢香,沈迷流連於幻境,身子早已頹敗。

“月前拂蓮言家中,有個言清衡身側的丫鬟給他寄信,托他回言家取了言清衡的幾件遺物。少君便一人前往了。怎曉得他一去遲遲不回……”

“……趙臨城出事那晚,少君一聲不響地回了城中,並未告知我。我知道,他只是不想拖累我。”

孟透沈默著將他這麽些年來的一點一滴聽完,然後在床榻邊枯守了幾日。

後來他終於蘇醒了,卻再也看不見任何東西了。暮涑中擅醫理的老先生來看過兩次,搖搖頭道不行了。

趙臨混戰後,各門派長輩商討一陣,本是決定將江翊處以魂墮之刑,但孟透到底顧念兄弟情義,極力勸說,他們才決定將江翊鎖入荊唐山受罰。

其黨羽皆被收押入拂蓮的明鏡臺,只是蘇綽半道出逃,弟子沒能追回來。各門派因此搜尋了他的足跡多年。當然,這是後話。

暮涑安葬了西澤師叔,將他的屍骨葬在秦安峰,將他的牌位放進暮涑祠堂。

他們從小到大不知有多少次被罰跪來祠堂,將靈堂上的牌位看了無數次,記得清每個靈位上刻的名字。他們背地裏總說西澤師叔是塊榆木,他的名字終是落在木頭上了,擺在桌案上,冷冰冰地看著他們。

孟透抱著酒壺,跪在祠堂裏瞧著那塊木牌半晌,垂眸笑了,提壺斟滿面前的兩只瓷杯,一杯自飲,一杯撒入塵土。

他說:“走好,師叔。”

暮涑長輩收拾了西澤師叔的遺物,無意間找到了他的手記。手記最後一頁上寫道:“墨約此人,不拘形跡,胸懷河山,望其多思多慮,多加自束,日後必成器。”

然孟透從不遂西澤師叔的願,在他屍骨未寒時同暮涑眾長輩起了爭執。

他想將言昭含留下,長輩不允,道少君劣跡斑斑,多行不義,暮涑同襲且宮一派不能有絲毫牽連。他將所有的話說得幹幹脆脆,沒給長輩留一分情面。他說如果沒有少君,暮涑早已被塵葬。

他決定要離開暮涑,卸下一身重擔,帶著言昭含回漓州。可當他回院子時,卻找不見言昭含的身影。那人連一張字條都沒留下,悄無聲息地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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