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天瀾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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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問:“為什麽你……”她一出口,也不知自己到底要問什麽,於是將話剪住了。一時間兩人都陷入了沈默。

孟透和言昭含宛如親手足。孟透待言昭含好是真,但他們之間總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又不像是兄弟之間的。她家二少爺提起來,帶著淡淡的笑,眉宇間卻透著些許憂慮。她不懂這兩個人。

孟透沒多說什麽,自長廊盡頭下了階,穿過月洞遠去了。

她將食盒帶去給小少爺。言昭含略一擡眼,說沒有食欲,叫她先擱置著。她跪坐在他旁邊,也不言不語,勸慰的話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言昭含燒罷紙錢,見她拿著把烏黑的舊剪剪紙,衣裙上兜著細碎的紙片兒,便問:“這是做什麽。”

“剪些時新的花樣,燒給二少爺。梅花兒啊,牡丹啊,翠竹啊,二少爺生前都喜歡的。”她的手上已長了凍瘡,又紅又腫。她側光而坐,眉眼處攏上一層陰影。她發髻上的銅蝴蝶墜子微微晃動。

言昭含有些倦意,倚靠著桌案,就看著她剪。

靈堂靜謐,夜間只有剪紙的細微聲響,哢嚓哢嚓。她靈活地將紙對齊折疊,偶爾攏一攏掉落的頭發,剪得專註。

言昭含睡意朦朧間聽到她在說話。

“再給少爺剪些紙仆人吧……”

“剪些丫鬟仆人,讓他們在黃泉裏好生伺候少爺。也不曉得這些丫鬟夠不夠細致,會不會惹少爺不高興……”

“要不再剪個趙姑娘?少爺一定會很欣悅……不不不,還是算了,這不大吉利,趙姑娘……”

……

模糊間他瞧見煙雨巫山,江流畫舫。畫色偏暗,天空陰沈沈的,濃霧接著山峰。江邊的柳樹失了綠的新,著的是帶墨的暗綠,顯得生機缺缺,似是枯萎的。江上飄著一艘舊船,布簾和軟頂褪色。船上空無一人。風穿進,撩起泛白的簾角,裏頭也是黑黢黢的。

他嗅見了極淡的煙氣,睜眼瞧見丫鬟蹲在門口處抹著淚燒剪紙。她將一張連著的白蝴蝶剪紙投入廢盆中。剪紙剛一觸到火苗,就活了過來。一群白蝴蝶從火舌中飛離出來,在夜空裏翩翩飛舞。

白蝴蝶逐漸四散飛遠,消失不見了。

丫鬟喊道:“少爺!是二少爺回來了!小少爺你快看,快看哪!”

夜色裏隱隱出現一個穿青衣的人影,面容模糊。言昭含奪門而出,去看那個人。那人的樣貌卻總也看不清,他走近了瞧,他們之間卻像隔了流轉的萬水千山。他呼喊:“二哥?是二哥嗎?”

那人終於凝佇。

言昭含沖他過去:“二哥,他們都以為你死了……”

他伸手去夠兄長的衣衫,沒夠到。

因為他的夢醒了。

他睜開眼,看到的是緊闔的靈堂木門。堂裏再無別人,丫鬟早已離去。地上落著廢棄的碎紙和半成形的殘破剪紙。回過頭,供案靈位上刻得還是那幾個字。陪葬的兩個木人偶眼睛被塗得黑而空洞,在昏黃的燭光下依舊森然。

言清衡的棺槨上系著的還是白綢花。黑漆如新。

他身上披著厚重的金絲繡線白鬥篷,鬥篷上有股極淡的熏香味。他的手指觸到了冰冷的物什,低眸一瞧,見一只絲綢錦袋上擺著一塊玉墜。他認得,這是他二哥的玉。

他站起來,提著發麻的腿腳,到門口去。他推開門,門外空蕩蕩的,夜色漆黑,沈重得化不開。冷風卷著白花瓣行走。

冷月朦朧的留著光亮,已被烏雲遮掩了。院裏沒有掛一盞燈籠,長廊冷冷清清,空無一人。樹的葉綠著,橘光暖照歪斜的枯老的樹幹。

夜已經深了。

……

孟透自回暮涑起就忙得不可開交,每日晨起用過早膳,就隨著西澤師叔入書閣,在萬卷書中查讀古籍。西澤師叔說符北的一些村落出現了屍人,形勢不容樂觀。暮涑已派了弟子前往,暫時只能控制住。

其餘暮涑長輩只稱年歲逾老,力不從心,只將挑子撂開了,守著自己的山峰竹樓過與世隔絕的清閑日子。先前只是孟透一個人隨著西澤師叔忙碌,待薛夜霍止李行風歸來,就是五個人沒日沒夜地守在書閣裏。

他們有時忙得顧不上吃午膳,等到想起來,仆從送的飯菜已經涼了。

在這個當口,漓州送來了一封書信,信上說趙情焉病重了,要他回去一趟。他本也是脫不開身,但薛夜幾人催著他回去,說他們也能應付,西澤師叔也默允了,他就連夜離開了暮涑。

趙情焉確是病重。他回了漓州後日日照看著,留守在她身邊端藥遞水。他忙前忙後,操碎了心。難得有閑暇的時候,他就坐在趙情焉的屋子裏翻閱古籍。

可她遲遲不愈,仍夜夜伏在床頭撕心裂肺地咳。他滿心疑惑焦急,直到有一日撞見了她偷偷讓婢女將新煎的藥端出去倒掉。

他有些心涼,沒同她爭執,只囑咐她每日喝藥。他說:“門派中還有些瑣事,正趕緊,我過幾日就回了。”

趙情焉正心虛著,一聽這話心中百味交雜,一時急火攻心,咳得更厲害了。孟透坐到床沿上替她順背,她咳嗽尚未平息就惱了,她擡頭看他,冷嘲道:“我怕你不是著急門派之事,是想趕緊回去找你的言家小少爺。”

孟透怔住,在她背上清順的手也停住了:“你在胡說什麽!”

她只冷冷地瞧著他:“你看,這便就惱了。我還沒說些什麽。為著一個凨族人你就同我冷言冷語的……我在說什麽你心裏不是很清楚麽。”

孟透望著她,替她拉好錦裘,往外頭走:“你睡罷,別胡思亂想,我先回孟家了。”

趙情焉失了控,俯身抓起床榻旁案幾上的瓷瓶朝他砸去:“孟透,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你心裏惦記著言昭含,那個言家最不受待見的庶子!你敢說你沒有想著他!”

瓷瓶正中他的脊背。好在孟透走到了珠簾前,離床榻稍遠,被砸的那一下不輕不重。瓷瓶在他腳邊哐當一聲粉身碎骨。

“我就說那時你怎麽就拋下我走了,原是為了這個人。孟透,你們這一輩子都見不得光!你便這麽念著他,不要忘,這輩子也別忘!你當初說要娶了我,你倘還有良知,就該一心一意地待我……你也可以巴望著我早早地死去,你們就能相守,可你還得記得我……”

她情緒過激,語無倫次。

孟透冷靜地聽她說完,才回身望著她,道:“你說完了嗎?說完我就先告辭了。”

她觸到孟透冰涼的眼神就說不出什麽來了,怔楞地回望他。孟透失了耐心,掀開珠簾,推門走了出去。關上門時還聽見趙情焉歇斯底裏地喊了一句:“孟透,你走了便別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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