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穆城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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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後,穆城常常落雨。回暮涑的行程暫擱,他們一行人被困在這個舊城裏,宛如竭澤裏的魚。

孟婍偏愛這樣的秋天。她喜歡撐著油紙傘,穿上廣袖交領梨花衫,穿梭在雨幕間,尋找賣桂花糕的小攤。穆城的街道破舊而窄小,石板的裂縫間長出青苔,路旁皆是坍矮的老舊民宅。小城別有小城的韻味,秋雨清冷的氣息,似乎能洗盡人的一切煩惱。

她回客棧後就收了紙傘。繡花鞋進了水,她略感不適,但稍後這種不適就被她拋在了腦後。

客棧裏歇腳的客人們,十幾個人圍著一桌,說著什麽。往日裏他們聚在一起嘮的都是家長裏短,這日他們神情肅然,聲音低沈。當中的人一臉惋惜,說好好的周家。

她沒聽清,只聽到“屍斑”、“遇鬼”的字眼。她沒放心上,以為又是坊間的留言。她提著裙子,噔噔噔地踏著老舊的木梯上樓去,找見孟透的客房,推開門。

屋裏有點兒暗。陰雨天,孟透也沒開窗。他坐在桌旁,一手撐著額頭,想事情想得出神。他能這樣枯坐一天。

半個月來,他少言寡語,不大吃些什麽。人有些憔悴,下巴上有了胡渣。除了趕路,大多數時間他都在客房裏度過,不與任何人交談,連霍止和薛夜都沒辦法打開他的心結。

孟婍打開了窗,客房裏頓時亮堂了起來。清冷的斜風細雨打進屋裏。她將那買來的桂花糕放在桌子上,自個兒拉出凳子坐下,雙手托腮:“三哥,你吃點兒東西吧。你都瘦了。要是讓少君見到,他該多心疼啊。”

孟透長睫微顫,嗓音沙啞,他說他吃不下。

孟透說他昨晚又夢見了言清衡。夢裏的他反覆質問孟透,為什麽沒照顧好言昭含。

孟婍寬慰道:“哥哥,霍大哥說得對,蘇綽派人帶走言昭含,是想救他。他不會傷害少君的。你也別太過擔心。”

孟透知道。但蘇綽帶走他,定是別有用心,難保不會對言昭含不利。江翊被鎖在荊唐山多年,蘇綽有這通天的本領,將他救出來。他“鬼才”的稱號不是虛得的。

江翊黨羽死灰覆燃,意味著暮涑又將面臨一場腥風血雨。蘇綽帶走言昭含,怕是想借他的手,掌握襲且宮一脈,繼而與暮涑抗衡。蘇綽既已出手,便有十成的把握做成這件事。

孟透不敢想,如果江翊一派重振旗鼓,暮涑會不會是下一個沈皈。他想不明白,言昭含設計調走他的延火令,究竟是想做什麽。

霍止知道他的遣調令被換走,猜測道:“言少君或許,早已與明決沆瀣一氣。”

他從未懷疑過言昭含,如今想來,他當時在平陽客房的窗臺上見到的痕跡,確是外人留下的。他與宋景然除媚骨時,言昭含曾背著他,私會明決的人。而那人那日該是聽見孟透回來的動靜,倉皇地從窗戶逃走。

言昭含在賭,賭孟透會相信他。

這些事兒一直纏繞著他,令他不得安睡。他頭疼欲裂。

孟婍將自己的手覆在兄長的手背上,水盈盈的一雙眼看著他,她揚起嘴角:“哥哥,明天的事兒,我們明天再說好嗎?就算明天天要塌下來了,今天該吃吃該喝喝該睡睡,沒什麽事是大不了的,沒什麽事是過不去的。”

她拆開包著桂花糕的油紙,推到孟透眼前:“吃點兒甜的,你就會開心了。你要是不愛吃桂花糕,我可以親自下廚,給你煮碗面。”

孟透說:“……別,我還是吃桂花糕吧。你做的面跟薛夜有的一拼。你做的面比他的還難吃。”

孟婍氣得跳腳,作勢要打他:“哥哥!”

薛夜踢開房門,捧著一碗熱面進來。有點兒燙手,他把碗放到桌上後,還將手在衣服上蹭了蹭。他對著手指頭呼了幾口氣:“透哥兒,我給你下了碗面,趕緊趁熱吃啊……我的娘餵,燙死我了……”

……

孟透這晚做夢,又夢見年少時的言昭含。他赤著腳在房間裏走,去了桌子邊一趟,捧回一碗水晶葡萄。他那麽一個愛幹凈的人,赤腳踩過地,竟直接曲腿坐在了榻上。

他十八歲這年,言書涵拗不過固執的言妙,終是允了這門婚事。霍止與言妙的婚約定下後,他蹭了霍止的光,時常能陪著言家的這位準郎婿前來,光明正大地在言家小住。

夏日倦長,孟透坐在言昭含房中臨窗的小榻上,翻本閑書。言昭含將盛葡萄的碗放在靠近床沿處,自己鉆到孟透的懷裏,側身枕在他的腿上,剝葡萄吃。他剝開葡萄皮後,偶爾會餵給孟透吃。

孟透張唇咬,吃了幾粒葡萄後,就將目光從書上,轉到了他白凈的臉上。孟透握著他的手,將葡萄咬進去時,舔舐了他濕淋淋的指尖。

接著孟透的心跳和呼吸全亂了。夏深時蟬聲陣陣,一半日光被籠在糊紙的窗外。孟透低頭在他脖頸上吮出一個個印記。

言昭含那年才十六歲,未脫稚氣,卻格外乖順地任他除盡衣物,還在他喉結上輕咬。孟透把他的腿架在脖子上,咬了一口腿內側。少年的皮膚滑膩冰涼。兩個人都是汗涔涔的。孟透長年練劍的手有層薄繭,撫過他的脊背時,手心也帶了點汗。

孟透湊在他的耳邊:“你能不能,叫我一聲’三哥’?”

言昭含咬著唇伏在床榻上,擡起水光瀲灩的眼眸:“嗯?為什麽?”

“我家中的弟妹都是這麽喚我的。”他的聲音很低,聽起來有些魅惑。他笑,吻一吻他的耳尖:“你看起來有點兒小,像我弟弟一樣。”

孟透的做法是對的。後來他無數次回想起來,都覺得自己做了無比正確的決定。

當情事中的言昭含或痛苦或歡愉地喚著三哥的時候,他覺得自己的一生圓滿了。

之後孟透先為言昭含清理了身子。待他沖洗完,走進庭院裏,就見到墨發濕漉的言昭含坐在桑樹底的藤椅上,懷裏抱著個雪絨團。那只貓向光瞇著眼,伸了個懶腰。

言昭含笑著將那只貓舉起來,就著光瞧了瞧,又將它抱回懷裏。他擡眼看向屋門口,笑容未斂。霎時間,夏艷冬謐,南水北川化作虛無。

他逆著光。

他說:“三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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